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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那个骨头精好像可以说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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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片浅山的热闹光景,就这么安安稳稳持续了好一阵子。
苏衡的竹林小诊所,早已不是最开始那个没人知晓的山野小摊子。
在满山小妖日复一日的自发经营之下,这里成了整片浅山最热闹、最安稳的地方。
每天天刚蒙蒙亮,竹林外的山路就排起长长队伍,各司其职的小妖小弟有条不紊维持秩序,打扫卫生、遮阳挡风、登记排队、贴心等候,整套服务做得比任何仙家医馆都要周到细致。
所有来过这里的精怪,只要是筋骨伤痛、骨骼错位、常年劳损的毛病,全都能被苏衡温柔又精准的手法彻底治好。
一传十十传百,原本只在浅山流传的白骨医者传说,顺着山林风、顺着鸟兽奔走、顺着草木传音,一点点往更深、更静、常年无人踏足的深山腹地蔓延过去。
浅山的精怪大多修为低微,寿数不长,身上的伤痛也都是日常磕碰积攒的小毛病。
但深山不一样。
深山层层叠叠隔绝烟火,常年云雾缭绕,
里面沉睡着不少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牌大妖。
他们修为高深、体魄强悍、早已超脱普通山野小妖的范畴,
平日里闭关沉睡不问世事,根本不会在意浅山之间的细碎热闹。
可这世间万物都逃不过一个缘分,也逃不过身体的病痛纠缠。
深山最深处,一座终年被浓雾包裹的断崖古洞里面,沉睡着一位活了整整八百多年的石甲大妖。
这位大妖本体是千年岩层孕育的石骨之躯,肉身坚硬堪比精铁山石,
年轻时候纵横深山,战力强悍,寻常妖兽连他一片铠甲都破不开。
唯独百年前一场跨山争斗,让他全身根骨遭受重创,
留下了缠了整整一百年的顽固性骨痛旧伤。
这种伤势不是普通的磕碰错位,是骨子里、骨魂里残留的损伤。
不痛不痒的时候一切正常,一旦天气转阴、浓雾翻涌、灵气震荡,
浑身骨缝就跟被万千碎石打磨撕扯一样,又沉又痛,难熬至极。
百年来他试过无数深山天材地宝、上古灵液、闭关温养,
不管用多珍贵的资源调理肉身,都没办法根除这份骨底旧伤。
修为越高、骨体越强,这份扎根骨魂的旧痛就越顽固,到了最后,所有大妖都束手无策,只能任由他常年闭关沉睡,靠着沉睡压制骨痛,勉强熬过日子。
就在这几日,浅山源源不断的灵气波动、万千小妖的感恩心念、还有无数骨骼被修复、骨气归稳的纯净气息,一层层穿透深山浓雾,飘进了这座封闭百年的古洞之中。
原本顽固僵持的百年骨痛,在这股温润纯净的正骨气息侵染下,居然短暂平息了大半,让沉睡百年的石甲大妖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
大妖沉睡之中心神微动,顺势入梦窥看浅山光景。
梦里清清楚楚看见了竹林深处的白骨医者,看见了无数筋骨残缺的小妖被逐一治愈,看见了紊乱错位的骨气被一点点抚平归位,看见了这世间居然有人精通最顶级的正骨通魂之术。
他瞬间就明白,自己缠了百年、无药可治的骨魂旧伤,终于遇到了唯一能根治的人。
深山大妖身份尊贵,常年闭关不出,不可能亲自跑去浅山排队跟小妖们挤位置问诊。
于是他便借着梦境之力,寻来几只经常在深山边界游走、沾过他灵气的夜行小飞鼠精,挨个托梦,把自己的位置、自己的病症、想要求医的心愿,清清楚楚交代给每一只小飞鼠,让他们代为下山预约问诊。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擦亮,几只从来不敢靠近浅山人群、胆子极小的小飞鼠精,慌慌张张从深山一路飞奔而来,连爪子都在发抖。
它们不像其他小妖一样排队等候,一来就急匆匆找到负责登记的松鼠精,结结巴巴说出了深山大妖托梦求医的事情。
这话一出,全场排队的小妖瞬间哗然。
大家平时治的都是山野小伤小痛,从来没想过,居然连传说中沉睡深山、战力恐怖的老牌大妖,都会专门托梦过来,找自家医者大人治病。
消息飞快传到狐妖和苏衡耳朵里。
狐妖听完之后半点不意外,只是淡淡笑着摇头。
“你的正骨之术,治的是骨根、顺的是骨气、稳的是骨魂,普通小妖只能治好皮肉筋骨的小毛病,但对那些身负千年骨伤、骨魂受损的大妖来说,是世间唯一的根治法子。”
她沉吟片刻,主动开口提议。
“深山大妖身份特殊,百年旧伤非同小可,他不便出山,那就我带你入山问诊。我修为足够,能镇住深山气场,也能帮你避开山中险地,我们直接去古洞给他医治就好。”
苏衡自然没有意见,轻轻晃动骨架示意应允。
于是她简单交代小兔子月,暂时代为照看诊所,让排队的小妖们耐心等候一日,自己跟着狐妖,顺着层层山林浓雾,一步步朝着无人踏足的深山腹地走去。
越往深山走,雾气越厚重,灵气越凛冽,跟浅山的温柔烟火气完全是两个模样。
一路草木荒芜、古木参天、山石巍峨,处处透着古老沉寂的气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终于抵达断崖古洞门口。
洞口浓雾翻涌,透着沉稳厚重的古老气息,洞内静静盘坐着一道高大魁梧的石甲身影。
全身覆盖厚重岩层铠甲,骨骼宽厚坚硬,气息沉稳浩瀚,仅仅静坐不动,就自带老牌大妖的压迫感。
石甲大妖感知到来人,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苏衡身上,没有半分轻视,只有满满的诚恳与期待。
他活了上千年,一眼就能看出来,眼前这具白骨躯体看似单薄,却骨魂纯净、本心澄澈,一身正骨术通透纯粹,是真正能救他的人。
他也不多废话,直接起身展露自身骨况,百年积压的骨魂损伤肉眼可见,周身骨气紊乱郁结,无数细碎的裂痕潜藏在根骨深处,寻常手段根本察觉不到。
苏衡上前仔细探查片刻,心里已经彻底摸清伤势。
这就是扎根骨魂的陈年旧损,日积月累郁结不散,普通灵药只能养肉身,根本触达不到骨魂层面,也只有她这种专精正骨顺魂的手法,能够一点点梳理修复。
接下来的时间,苏衡静心出手,一点点疏导紊乱的骨气,一点点抚平深藏的骨裂,一点点理顺纠缠百年的骨魂郁结。
整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比平日里医治百只小妖还要疲惫,但效果肉眼可见。
原本缠绕百年、无时无刻隐隐作痛的骨痛,随着苏衡手法推进,一点点消散、抚平、归稳。
等到最后一丝骨魂郁结被彻底疏通,石甲大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厚重的岩层铠甲都微微发亮。
压在身上整整一百年的顽疾旧痛,彻底烟消云散。
百年折磨一朝根除,石甲大妖满心感念。
他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天骄医者、上古大能,没人能治的伤,眼前这具白骨医者做到了。
大妖从来不欠人情,尤其救命根治的大恩,他当即抬手从自身储物古戒里,取出一枚通体莹白、圆润小巧的玉符。
玉符看着温润精致,灵气内敛,看不出半点凌厉锋芒。
石甲大妖将玉符递到苏衡面前,声音厚重低沉,缓缓解释起来。
“这是一枚锁魂传音玉符,算是我压箱底的老物件。放在上古时期也算一件正经法宝,唯一的作用,就是绑定持有者魂魄,助没有发声器官的灵体,开口吐字、言语说话。”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无奈好笑的语气继续说道。
“只是这法宝太过鸡肋,世间绝大多数妖和修士,生来都能开口说话,根本用不上这种专门只为说话的法宝。千年以来,各大仙门妖府看见这东西都摇摇头弃之不用,觉得耗费魂魄绑定、承受痛苦,只换一个说话功能,太不划算。所以这枚玉符就一直落在我手里,封存百年无人问津。”
“但是,但对你来说,这就是独一无二的至宝。你白骨成形,无口无声,纵使医术通天,也只能比划示意,没人能替你常年揣摩心意。这枚玉符刚好能补你最大的缺憾。”
紧接着,大妖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只是我必须提前跟你说清楚弊端,这法宝需要深度绑定你的本源骨魂,不是简单滴血认主,是彻彻底底的魂魄交融契合。绑定的过程会极致痛苦,是骨魂撕裂、神魂拉扯的疼,远比肉身伤痛难熬百倍,能不能扛过去,全看你自己的意志力。你若是怕痛、不愿承受,大可不必勉强,我换其他天材地宝作为谢礼也完全可以。”
一旁站着的狐妖闻言,神色瞬间郑重起来。
她太清楚魂魄绑定的痛楚,那是深入本源、无可躲避的折磨。
全场安静片刻,所有目光都落在苏衡身上。
苏衡静静伫立原地,空洞的骷髅头颅微微一动,没有半点犹豫,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太想拥有自己的声音了。
日复一日靠比划、靠灵气示意,很多温柔、很多叮嘱、很多心意,始终没办法直白说出口。
哪怕过程再痛,她也心甘情愿承受。
石甲大妖见她意志坚定,不再多劝,当即抬手施法,启动锁魂传音玉符的千年阵法。
温和的白光笼罩整枚玉符,缓缓漂浮到苏衡眉心骨前。
真正的绑定过程,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外人看着只有淡淡白光、平静无波,只有苏衡自己清楚,体内正在经历怎样极致的折磨。
最先传来的是骨缝撕裂的痛感。全身每一根骨头、每一处骨节,都被玉符的阵法力量强行拉扯、拆分、震颤。原本已经养得紧实稳固的骨架,像是被万千细线死死牵扯、剥离、重塑。
紧接着是神魂深处的剧痛。
她没有血肉肉身,唯一的本源就是骨魂,玉符正在一点点钻进她的骨魂最深处,强行契合、强行绑定、强行烙印专属印记。
那种痛不是磕碰外伤的刺痛,是从灵魂最底层蔓延开来的酸胀、撕裂、震颤、麻木交织的剧痛。
疼到她整副白骨都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每一寸骨体都在轻轻发麻发颤,空洞的颅腔里一片震荡眩晕,本源骨魂像是被反复揉碎、再反复拼接重组。
她全程没有半点退缩,死死咬着不存在的牙关,硬生生扛着这极致的神魂剧痛,一动不动。
狐妖站在一旁全程守着,眼神紧绷满心担忧,却也清楚这种魂魄绑定他们半点帮不上忙,只能靠苏衡自己咬牙撑过。
漫长又煎熬的一炷香时间过后,最后一丝阵法白光彻底融入苏衡的骨魂之中。
锁魂传音玉符彻底绑定成功,稳稳扎根在她的本源骨魂里,从此神魂相通、骨体契合、终生不离。
剧烈的撕裂痛感缓缓褪去,只剩下一丝浅浅的酸软疲惫,萦绕在骨体之中。
石甲大妖看着稳稳站立、全程咬牙撑过痛楚的苏衡,眼底满是敬佩之色。
“你心志远超寻常妖修,不枉此宝,从今往后,你便可开口言语。”
诸事了结,狐妖跟石甲大妖道别,带着略显疲惫的苏衡踏上返程山路。
一路下山,狐妖怕她劳累心神,轻声细心询问。
“魂魄绑定刚结束,你身子还虚弱,要不要我先回去跟小兔子月交代一声?让月安排所有小妖暂时停诊几日,在你彻底适应玉符、稳住神魂之前,不让任何人来打扰你静养恢复。”
说完她又温柔补了一句。
“我跟月一起全权安排,所有事情我们帮你兜底,你只管安心静养,什么都不用操心,彻底放心就好。”
苏衡轻轻点头默许,心神还有些沉软,默默跟着狐妖稳步前行。
等两人稳稳走回竹林小院的时候,眼前的一幕瞬间温柔撞入眼底。
小兔子月早早带着所有执勤、守店、等候的小妖,安安静静站满了院前空地。
所有排队求医的小妖全部自发散去,整个竹林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喧闹。
野兔精、田鼠精、松鼠精、小鹿精、飞鸟精,还有许许多多受过苏衡恩惠的山野精怪,全都安安静静伫立在院子两侧,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满满都是担忧、牵挂、小心翼翼。
大家不知道深山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绑定法宝有多痛,只知道医者大人跟着狐妖大人入山办事,回来之后气息虚弱、状态疲惫,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等候,默默守在院前,盼着她平安无恙。
晚风轻轻吹过竹林,温柔拂过苏衡稳稳当当的白骨身躯。
她看着眼前满满一院、满心牵挂自己的小家伙们,看着身侧默默守护自己千年的狐妖,心底积攒许久的温柔与安稳尽数翻涌上来。
沉寂许久、从未响起过的声音,第一次从她骨魂深处缓缓漾开。
音色轻轻柔柔、清清澈澈,不算响亮,却异常坚定、异常安稳,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格外清晰。
全院寂静。
苏衡轻轻开口,一字一句,温柔又笃定。
“让各位担心了,我可以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