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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

  •   泠梵夜十二岁那年,泠梵昼开始住校。
      那是泠梵昼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离开家。
      国际学校的初中部在城西,离家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泠梵昼每周五晚上回家,周日晚上走。泠梵夜从此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他开始频繁地看教室后墙上的钟,同桌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时间”,但眼睛里的光分明是在等人。
      每到周五下午,泠梵夜放了学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门口等。冬天也等,夏天也等,下雨天就撑着伞等。邻居家的阿姨看不下去了,隔着栅栏喊他进屋等,他摇摇头,说“我哥快到了”,眼睛始终盯着巷口那个拐角。后来连妈妈都习惯了,周五傍晚推开院门,看见门口那把小马扎上蜷着个人影,手里抱着个保温杯——杯子里是让阿姨提前煮好的姜茶,怕哥哥回来路上冷。泠梵昼每次从车上下来,第一眼看见的都是同一幅画面:弟弟抱着膝盖坐在门口,看见他的瞬间整张脸亮起来,跳起来就往他这边跑,保温杯在怀里晃得当啷响。
      他总是先把手里的保温杯塞进哥哥怀里,然后去接哥哥的书包,背上之后整个人往后踉跄一步——书包快有他半个人大了。
      泠梵昼接过来的时候总要皱一下眉,把书包从弟弟背上卸下来,说“下次别背了,重”,但泠梵夜每次都不听,下次照样抢过去背上,照样往后踉跄一步,照样笑嘻嘻地转过头来冲他挤眼睛。泠梵昼拿他没办法,只好一只手提着书包,一只手牵着弟弟,两个人一高一矮地走进院门,夕阳把两个影子叠成一道歪歪扭扭的折线。
      泠梵昼十三岁那年春天,泠梵夜在学校门口捡了一只猫。
      那是一只灰扑扑的小橘猫,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缩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根底下,叫的声音又细又哑,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一团棉花。泠梵夜放学出来,听见叫声就蹲下去找了半天,最后在树根和围墙的夹缝里发现了它——两只眼睛糊着一层脏兮兮的眼屎,勉强睁开一条缝看他,瞳孔里全是恐惧,却没有力气跑。
      泠梵夜把那小橘猫抱回了家。
      泠梵昼周末回家的时候,一推开门就听见了猫叫。
      他站在玄关换鞋,那只小橘猫正从客厅茶几底下探出半个脑袋,耳朵压平了贴在脑门上,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不是舒服的那种,是害怕。
      泠梵夜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摆着一碟牛奶和半根掰碎的火腿肠,正试图用一根毛线绳引诱那只猫从茶几底下出来。听见开门声,他头也没回,只是朝身后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意思是“哥哥你快过来看”。
      泠梵昼走过去,在弟弟旁边蹲下来。那只猫看见陌生人靠近,立刻缩回茶几底下,只留一条尾巴尖在外面,瑟瑟地抖。
      泠梵昼偏头看了一眼弟弟——泠梵夜的脸上写满了“它怎么不出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得死紧,手里的毛线绳无意识地在地板上画圈,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了的小狗。
      泠梵昼叹了口气,从碟子里捏了一小撮火腿肠碎末,放在自己脚边,然后退后半步,安静地等。
      等了大概两分钟,那只猫终于从茶几底下探出头,先用鼻子嗅了嗅空气,然后飞快地窜出来,叼走那撮火腿肠又缩了回去。泠梵夜在旁边看得大气不敢出,等猫吃完了才猛地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哥哥,压低声音说:“哥你怎么做到的?”
      泠梵昼拍了拍手上的火腿肠碎屑,说:“你蹲太近了,它怕你。”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茶几底下那只还在瑟瑟发抖的小橘猫,又看了看弟弟那张写满了“我可以养吗”的脸,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换了三个字:“叫什么?”
      泠梵夜眼睛一亮,知道哥哥这关算是过了,立刻把早就想好的名字甩出来:“叫橘子!它是橘色的嘛。”
      泠梵昼沉默了一秒,低头看了看那只灰扑扑、瘦巴巴、毛色暗淡得跟橘子皮八竿子打不着的小猫,说:“好。”
      泠梵夜欢呼一声,整个人扑过来搂住哥哥的脖子,力气大得泠梵昼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只叫橘子的小猫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嗖地从茶几底下窜出去,一溜烟钻进了沙发底。泠梵夜从哥哥身上爬起来,冲着沙发的方向喊了一声“橘子你别跑”,然后蹬蹬蹬追了过去。
      泠梵昼还蹲在原地,伸手把地上那碟牛奶端起来放回茶几上——牛奶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跟阿姨说下次给猫喝温水泡的羊奶粉,猫喝牛奶会拉肚子。
      阿姨愣了一下,说:“昼昼你还懂这个?”
      泠梵昼没解释。他只是上周在学校图书馆查了一整个午休的资料——在弟弟用校园公用电话打给他,兴奋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哥哥我捡了一只猫”之后。
      那天泠梵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滋滋的电流声,但每一个字都亮晶晶的,像是从嗓子里蹦出来的小星星。泠梵昼挂了电话就去图书馆找宠物饲养的书,翻了三本,记了两页笔记,封面上的书名他忘了,但第一章第一节的标题记得很清楚——“幼猫肠胃脆弱,禁止喂食牛奶”。
      他后来把那两页笔记夹进了琴谱里,压在《致爱丽丝》那一页下面。
      泠梵夜后来翻琴谱找一首练习曲的时候翻到过那两页纸,纸张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幼猫的护理要点,从奶粉的冲泡温度到排泄物的正常颜色,一条一条列得整整齐齐,字迹是泠梵昼标准的正楷,工整得像是在答一份决定排名的试卷。
      泠梵夜拿着那两页纸愣了很久,然后轻手轻脚地把它们塞回了原来的位置,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但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缠着哥哥弹钢琴,而是自己早早洗了澡钻进被窝,蜷成一团,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泠梵昼十四岁那年秋天,橘子做了一件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事。
      那是一个周六的傍晚,泠梵昼从学校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发现家里安静得不正常。平时这个点泠梵夜应该已经扑过来抢书包了,但今天客厅里空荡荡的,连橘子的影子都没有。
      他换了鞋往楼上走,推开卧室门,看见泠梵夜盘腿坐在地板上,背对着门,肩膀一抖一抖的。橘子蜷在他腿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安慰他。
      泠梵昼走过去,在弟弟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把书包放在一边,等他自己开口。泠梵夜听见动静,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把脑袋埋得更低了,闷声说:“哥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最后一节课调课了。”泠梵昼偏头看了一眼弟弟的侧脸——眼眶红了一圈,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珠,鼻尖蹭得发亮。
      他没问“怎么了”,只是伸手把橘子从弟弟腿上捞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腾出另一只手,把弟弟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说:“不想说就不说,哭完了下去吃饭,阿姨做了糖醋排骨。”
      泠梵夜没说话,把脸埋在哥哥肩窝里,一动不动地趴了很长时间。橘子被挤在两个人中间,不满地“喵”了一声,从泠梵昼膝盖上跳下去,甩了甩尾巴,钻进了床底。泠梵夜的声音从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妈今天骂我了。”
      泠梵昼没接话,只是把手放在弟弟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
      泠梵夜吸了吸鼻子,继续说:“她说我期中考试退步了三个名次,说我整天就知道跟橘子玩,说我以后肯定考不上好高中……”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喉咙,“还说,你看看你哥,从来没让家里操过心。”
      泠梵昼的手停在弟弟后脑勺上,顿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顺,声音很平:“妈说话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你这次退步是因为考前发烧,又不是没好好复习。”
      泠梵夜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搭边的话:“哥,你在学校是不是也不开心?”
      泠梵昼愣了一下。他看着弟弟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面盛着的不是委屈,是认真——一种小孩子特有的、毫无保留的认真。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了,想说“没有”,但那两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最后他只是把弟弟的脑袋重新按回自己肩膀上,说:“没有的事,你别瞎想。”
      泠梵夜没有再追问。他只是伸出手,攥住了哥哥校服的下摆,指节发白,和七岁那年开学第一天攥着哥哥衣角不肯松手的力道一模一样。
      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床底钻了出来,跳上床,在泠梵昼的枕头上盘成一个橘色的圆,尾巴尖搭在鼻子上,睡得很安心。
      泠梵夜偏头看了一眼橘子,又看了一眼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校服下摆,忽然小声说:“哥,橘子每次你一回来就睡你枕头上,它是不是也知道你在这里最久?”
      泠梵昼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弟弟的发顶上。
      泠梵夜没有再追问。他只是伸出手,攥住了哥哥校服的下摆,指节发白,和七岁那年开学第一天攥着哥哥衣角不肯松手的力道一模一样。
      那个周天的傍晚,泠梵昼回到学校宿舍,把书包扔在床上,在床边坐了很久。
      室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然后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少年额发被水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发现自己的表情和弟弟趴在他肩膀上时的表情一模一样——眼眶没有红,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层。
      他伸手把镜子上凝结的水雾抹掉,抹出一条清晰的缝隙,盯着缝隙里自己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水龙头,走回床边,拿起手机给弟弟发了条消息:“橘子喂了没?”
      泠梵夜的回复几乎是秒到:“喂了!今天它吃了好多,肚子圆得像个球。”下面紧跟着一张橘子在猫碗前埋头苦吃的照片,拍糊了,但能看出那只灰扑扑的小橘猫确实比捡回来时圆了一圈。
      泠梵昼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回了一句:“别喂太多,撑了会吐。”泠梵夜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胖橘猫瘫在地上,旁边写着“不行了”。
      泠梵昼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在枕边,那晚他睡得比平时沉。
      泠梵夜十二岁那年冬天,泠梵昼第一次没有准时在周五晚上到家。
      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泠梵夜照旧搬着小马扎坐在院门口,怀里抱着保温杯,身上裹着一件大了一号的羽绒服——那是泠梵昼去年穿小的,袖口卷了两道边,领口大得灌风。
      雪越下越大,他的头发和肩膀上落了一层白,保温杯里的姜茶凉了又让阿姨换了三次,巷口那个拐角始终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妈妈出来叫了他两次,说哥哥打电话回来说这周学校有竞赛集训,不回来了。泠梵夜“哦”了一声,却还是坐在那里没动,把冻僵的手指缩进袖子里,下巴搁在保温杯盖子上,盯着巷口的视线一点都没有挪开。
      他说:“我再等一会儿,万一哥骗我的呢,他以前也骗过我。”他说的“骗”,是指泠梵昼偶尔会故意说晚回来,然后提前到家,看他惊喜得从马扎上摔下去的样子。
      那次泠梵昼没有骗他。雪一直下到后半夜,泠梵夜最终被妈妈拽回了屋里,但他把自己的小马扎留在了院门口——他说万一哥哥半夜回来了,看见马扎就知道有人在等他。
      第二天一早,泠梵夜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光着脚跑到窗边往外看。雪停了,院门口的马扎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像一个白色的蘑菇蹲在那里。巷口空空荡荡,连个脚印都没有。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然后默默走回床边,拿起手机给泠梵昼发了条消息:“哥,橘子昨晚又睡你枕头上了,赶都赶不走。”
      泠梵昼的回复在十分钟之后才到,只有简短的一句话:“下周一定回。”
      泠梵夜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跳上床,在他后脑勺旁边盘成一个圈,尾巴尖扫过他的耳朵。泠梵夜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橘子,哥哥下周才回来……你再等五天。”
      橘子“喵”了一声,把脑袋埋进尾巴里,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泠梵昼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学校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竞赛习题集,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半天没落下去。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橘子昨晚又睡你枕头上了,赶都赶不走”。
      看了很久,久到室友从浴室出来探头问他怎么了,他才把屏幕按灭,说没事,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但那道题他解了三遍都没解出来,每次都在同一个步骤出错,像是大脑里某个负责运算的区域被什么东西占满了,腾不出位置来容纳那些公式和定理。
      最后他把笔放下,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下周一定回。”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窗外的风声。室友已经关了大灯,只留了他桌上那盏台灯,光晕缩成一个暖黄色的小圈,把他一个人拢在里面。
      他只是喜欢看泠梵夜从马扎上摔下去的样子,喜欢看弟弟因为惊喜而亮起来的整张脸,喜欢那种有人因为他的出现而开心的感觉。那是他在学校里、在竞赛班里、在所有被期待“别让家里操心”的场合里,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台灯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室友的呼吸声从上铺传下来,平稳而绵长。泠梵昼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弟弟发的那张橘子瘫在地上的表情包。他盯着那个胖橘猫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泠梵昼那一夜睡得很浅,梦里全是雪。他梦见自己站在巷口,脚下是没到小腿的积雪,院门口那个小马扎上坐着一个人,裹着大一号的羽绒服,头发上落满了白。他想走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只能站在原地喊了一声“夜夜”。那个人回过头来,脸上是十二岁的泠梵夜,眼睛红红的,嘴唇冻得发紫,却还是冲他笑了一下,说:“哥,我数到一百了,你怎么才回来?”
      泠梵昼猛地从梦里惊醒,后背的T恤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他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喘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是在学校宿舍,上铺的室友还在打鼾,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线。
      他翻了个身,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凌晨四点半。没有新消息。他盯着和弟弟的聊天界面看了几秒,最后一条还是那张橘子瘫在地上的表情包。
      他把手机按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一会儿,但梦里弟弟那张冻得发紫的脸一直在眼前晃,晃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最后他索性不睡了,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披了件外套坐到书桌前,翻开那本竞赛习题集,拧开台灯,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开始做昨天没解出来的那道题。
      那道题他解出来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线,正好落在他写下的最后一个等号上面。他盯着那个等号看了几秒,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关节,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
      泠梵昼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誊到答题卡上,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窗外天已经大亮,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的声音,室友从上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几点了”,他回了句“七点一刻”,然后把桌上的草稿纸一张一张收拢,叠好,塞进抽屉最里面——和之前那些写满又划掉的草稿纸摞在一起。
      泠梵夜14岁那年,泠梵昼的个子猛地蹿了一截,声音也开始变低,偶尔接电话时泠梵夜会愣一下,然后说“哥你声音怎么像爸爸开会时那样了”,泠梵昼在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说“不好听吗”,泠梵夜想了想,说“好听的,就是不太习惯”。
      第二年,泠梵昼考上了高中部最好的那个班。
      分班结果贴出来的那天,他站在公告栏前找了很久,在名单最上面那行看到自己的名字,旁边用加粗字体标着班级——高二(1)班,理科强化实验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人潮换了一拨又一拨,久到公告栏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从面无表情看到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泠梵昼自己知道,那是他整个夏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笑完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泠梵夜。
      照片拍的是公告栏上"高二(1)班"那行加粗的宋体字,他的手大概没拿稳,画面边缘有点虚,但"泠梵昼"三个字刚好落在画面正中央,被闪光灯照得微微过曝,白得几乎要溢出屏幕。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泠梵夜还没回,大概是上课没看到。他把手机调成震动,塞进校服裤子口袋里,贴着大腿的震动比铃声更让他安心。
      “泠梵昼!”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手里挥着一张皱巴巴的分班表,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差点没刹住车,鞋底在瓷砖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她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她自己考上了实验班,“你看到了没?高二(1)班!第一排第一个!你也太厉害了吧!”
      泠梵昼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收回去,但也没扩大,他只是不习惯对弟弟以外的人笑得太明显。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裤兜里,说:“看到了。”
      “你还是这样,永远都是这句话。”高马尾女生把分班表往他胸口一拍,退后一步,双手抱臂,歪着头打量他,嘴角那个笑容从刚才的兴奋慢慢沉淀成了一种无奈的、熟稔的了然,“从小到大,考第一是‘看到了’,拿奖是‘知道了’,被老师表扬也是‘还行吧’——泠梵昼,你脸上就不能多一点表情吗?”
      泠梵昼被她这一串连珠炮似的数落砸得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辩解一下,但仔细一想好像她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辩无可辩。最后他只是把被拍皱的分班表从胸口拿下来,低头折了两道,塞进校服口袋里,说:“表情多了又不加分。”
      高马尾女生被他这句话噎得翻了个白眼,伸手把分班表从他口袋里又抽出来,摊开指着上面“泠梵昼”三个字旁边一个名字,指甲盖戳得纸张啪啪响:“你看到没,我也在你们班!高二(1)班,第四排——虽然不是第一排,但好歹也是实验班好吗?你连句‘恭喜’都不说?”
      “恭喜,瑜炅兰小姐。”他依言照办,语气波澜不惊,每个字都像是从自动回复列表里随机选出来的。
      “我们好歹也是从幼儿园玩到现在高中的好朋友吧,你怎么对我的态度和对路边电线杆子似的,永远都是‘看到了’‘知道了’‘还行吧’——你自己数数,从刚才到现在你跟我说的话超过十个字了吗?”
      泠梵昼低头看了看被她戳得皱巴巴的纸,又抬眼看了看她,认真想了一下,说:“恭喜,瑜炅兰小姐——七个字,加上这句就十个了。”
      “那不也是没超过!”瑜炅兰气得把分班表又拍回他胸口,力道比上次大了不止一倍,纸张啪地一声脆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弹了个回音,“泠梵昼你数学是真好,但你这个嘴是真不行。”
      “诶,对了!你说我们学校奇不奇怪?我们跟桐纪国际学校,同为国际学校,我们的初中部和高中部还有小学部都不在同一个地方,而且我们还需要参加中高考!除非你签那什么破出国协议!”
      泠梵昼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收了起来,认真想了想,说:“所以你没签?”
      没签啊,签了那玩意儿就要被送出国,我才不要。”瑜炅兰把分班表从他口袋里又抽出来,卷成筒状敲了敲他的肩膀,语气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又冒上来了,“我要靠自己考上国内的顶尖大学,才不走那条花钱买文凭的路。你呢?你签了没?”
      “不知道。”泠梵昼把分班表重新折好放进口袋,语气比刚才更淡了一点。
      “对了,刚才老余让我告诉你,下周回来参加个散学典礼就放假。对了,他还说你的那份协议放在他办公桌上了,让你自己去找他拿——好像是跟桐纪那边的交换项目有关的,具体的他没细说,你自己去问。”
      泠梵昼把手机收回口袋,没接她的话。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前又围了新一拨看分班的学生,人群里不时爆出一两声尖叫或哀嚎,声音撞在大理石墙面上弹来弹去,最终碎成一片模糊的嗡鸣。泠梵昼侧身绕过瑜炅兰往楼梯口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上那个加粗的班级名称——高二(1)班。
      他想,泠梵夜明年也要上高中了,不知道会不会也分到他以前的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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