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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收徒(一) 千年往复, ...


  •   夜色如同被墨色晕开的琉璃,一点点浸满琉璃宫翘角飞檐的雕花缝隙,廊下悬挂的银铃随着晚风轻轻晃出细碎轻响,案上那盏残灯燃着半寸烛火,明灭不定的微弱光晕在素白的窗纸上投下晃荡的影子,将周遭的静谧衬得愈发沉缓。

      白芷支着腮坐在雕着缠枝莲纹的窗边,窗半开着,漏进几缕带着夜凉的风,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微晃动。此刻在夜的静谧里,她终是没忍住,在心底轻声唤了一句:【溯源,你在吗?】

      她本没抱半分期待。自魔域那场席卷了半片魔渊的动乱分开之后,溯源便径直折返魔域整顿崩乱的秩序,千年未曾归位,那些积压了数万年的乱局像一座座堆砌的黑山,麾下的魔族各支派系蠢蠢欲动,边界的缝隙里还藏着暗处伺机而动的残敌,想来他定然日夜操劳,衣不解带地埋在成堆的魔卷政令里,未必有空回应她这声没头没尾的呼唤。

      更何况这道牵系着二人神魂的魔引近来本就状态不稳,联系时断时续,这几日更是沉寂得像完全失了讯号,连半分属于他的清冽魔气都没传过来。

      就在她指尖快要从印记上挪开,打算转身去案边取冷掉的茶汤时,沉寂片刻,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毫无预兆地自她心底缓缓漾开,像山涧刚融化的寒泉漫过青石,直接顺着魔引缠上她的心神。

      【在呢。】

      白芷方才还垂着的肩一下子直起来,心底带着点藏不住的揶揄回他:【大忙人终于抽出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魔域埋上个三五年,连我这个绑定魔引的同谋都要忘了。】

      溯源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顺着二人相连的神魂脉络漫过来,带着几分惯有的戏谑调笑,尾音拖得慵懒:【刚把最后一支叛党清完,魔宫里堆的山一样的卷宗也批完了。怎么,才几日不见,你就想本尊了?】

      白芷立刻梗着脖子嘴硬反驳:【哪有了!我就是怕你死在魔域没人收尸,咱俩身上绑着魔引呢,契约里写得明明白白,你要是出事神魂俱灭,连着我也会莫名其妙跟着殒命,我这小仙途还没走够呢,可不想平白跟着你丢了性命。】

      【好,不是便不是。】溯源也不拆穿她那点藏都藏不住的口是心非,声音里的笑意还没散,话锋却一转,瞬间柔和下来,像裹着晚风的温度,【这次我回灵云宗,特意找高人掐算过星轨,今晚望云涯会有一场千年难遇的流星雨,我带你去看怎么样?】

      白芷瞬间把方才那点刻意装出来的别扭抛到九霄云外,心头的欢喜一下子冒上来,急切应声:【那还说什么,赶紧走啊!我听师兄说上次有流星雨还是三百年前,好多弟子守了三天三夜都没等到,可别错过了!】

      -

      窗外晚风掠过后山的松林,层层叠叠的松针擦出簌簌作响的浪声,阶下的玉兰花落了两片花瓣,打着旋儿飘到青石地面上。

      下一刻,她腕间沉寂许久的魔引骤然微微发烫,一道淡得几乎透明的墨色魔气像柔软的云裹住她的身形,周围的景致在身侧飞速倒退,山间的风擦过她的发梢,转瞬之间,便带着她向着望云涯的方向掠去。

      望云涯的夜色辽阔得像没有边界,天幕干净澄澈得像被灵泉洗过,没有半片云絮遮挡,漫天繁星像被揉碎的水晶,零零碎碎落满了远处的山河轮廓,连崖边垂着的古藤纹路都被星光照得清清楚楚。

      夜风温柔漫过脚边的青草地,带着山间新浸的微凉潮气,混着崖边野菊的淡香,拂得人后颈发痒。

      白芷枕着双臂平躺在软乎乎的草甸上,身下的短草带着点被白日晒过的余温,偶尔有细小的草叶蹭过她的侧脸。

      她仰头望着头顶那片看起来似乎永远一成不变的璀璨星空,颈后渐渐有点发酸,眼皮也开始沉甸甸往下坠,忍不住小声抱怨:“这都等两个时辰了,流星雨怎么还不来啊……崖上风越来越凉,我都要等睡着了,再不来我就要先冻得跳回宗门了。”

      身侧,溯源随意侧卧在离她半尺远的草地上,墨色绣着暗银魔纹的衣袍松松散散铺散在青草间,沾了几星细碎的白色小野花,姿态慵懒得像在自己的魔宫寝殿里。

      他眼底映着星河流转了千年未变的微光,长长的睫毛垂落一点浅影,嗓音低沉慵懒,比山间的晚风还要醉人几分。

      “急什么,说好的星轨不会失约,会来的。”他淡淡轻笑,侧过脸看向她快要耷拉下来的眼皮,“你若是困了,本尊给你讲故事提神。”

      白芷微微侧过头看他,发梢扫过草叶,有些好笑道:“哪有人讲故事是用来提神的?凡间的说书先生讲故事都是慢悠悠哄人入睡的,你倒好,偏偏要反向操作。”

      溯源眸底漾开浅浅的笑意,也不反驳,只是指尖轻轻捻过身侧一朵白色小野花,姿态闲适,不置可否。

      晚风静了片刻,连远处松涛的声响都轻了几分,白芷心底积压了许久的好奇,终于按捺不住地冒了出来。

      前尘镜那一遭,镜妖吐出来的话含糊晦涩,只碎碎点点透了几分蒙着尘雾的旧影——千年之前的故人旧事,仙门与魔域之间纠缠的爱恨生死,还有那场倾覆了仙魔两界、让无数古籍都刻意抹去记载的盛大别离。

      她最是耿耿于怀的,就是溯源、自己的师尊千重,还有镜妖嘴里提过的那位早逝的师姐之间,到底藏着怎样一段被岁月深埋的过往。之前好几次旁敲侧击问师尊,千重都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去廊下扫落叶,半句话都不肯多提。

      白芷撑着侧脸,手肘陷进软乎乎的青草里,眼巴巴看向他,长长的眼睛亮得像浸了光,语气带着百般恳求:“溯源,别讲那些神魔大战的老故事了,你就和我说说你、我师尊,还有你们从前的往事好不好?”

      “我真的好奇好久好久了。”她眨着眼,晃了晃垂在身侧的袖子,“镜妖说得云里雾里的,绕了八百个圈子,我就听懂一点点,说你以前有个……很重要的师姐,最后是为了你死的,对不对?”

      溯源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散漫笑意,在这一刻,悄然淡得干干净净,像被夜风一下子吹得无影无踪。

      天幕星河依旧璀璨得晃眼,崖边的野菊还在风里轻轻晃,气氛像沉进了千年之前那场冻骨的大雪里,染上了跨越了悠悠岁月的苍凉沉寂。

      他沉默了良久,墨色的长发被风拂过几缕,落在颊边,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最终还是抵不过身侧少女执拗又恳切的目光,他盯着她和记忆里某道身影渐渐重合的眉眼,最终轻轻松了口。

      “罢了。”

      “今夜无事,便讲给你听。”

      他语速很慢,字句从齿间缓缓流出来,清晰得像是把蒙在往事上的尘雾一点点拂开,缓缓翻开了那一页被仙史刻意掩埋、被无数人小心翼翼尘封了千年的旧书页。

      “千重年少孤寒,无父无母,在山门外的雪地里冻得只剩半口气,是千蝶师姐提着食盒下山,捡回来的。”

      溯源的目光落向深邃的夜空,像是透过流转的星河,望见了千年前灵云宗山门处落着大雪的那日:“那时灵云宗尚不如如今这般鼎盛,山门寒酸,弟子也没多少,千蝶也不过十二岁,比千重只大两岁。明明自己也还是个攥着糖葫芦会蹦蹦跳跳的半大孩子,却硬生生撑起了一个可靠师姐的模样。”

      “她给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冻得发抖的少年赐名千重,把自己攒了半年的灵米拿出来给他补身子,教他认字、引他引气入体修行,宗门里有其他年长的弟子欺负千重根骨差,总是变着法地刁难他,每次都是千蝶挡在他身前,把所有的争执都揽到自己身上,明明年少,却总装得成熟稳妥,把所有的苦和难都悄悄自己扛下来。”

      白芷静静听着,心头已经悄悄泛起了细碎的酸涩,像是含了颗没化开的梅子。

      “后来,”溯源的声音继续在夜风里流淌,“千蝶下山历练,在魔族边界的乱葬岗里,又捡回了一个和千重年纪相仿、浑身是伤的孩童,便是年少的我。”

      “那时我隐去魔根、掩去周身魔气,连眼底的魔纹都用仙法裹了起来,灵云宗里上下没人知晓我的真实身份。我与千重一同入峰、一同在剑坪练剑、一同在藏经阁抄经、一同在后山掏鸟窝,朝夕相伴,无话不谈。我们是师兄弟,是最好的挚友,连睡梦中说的梦话,彼此都听得清清楚楚。”

      少年时的岁月,本该是仙途坦荡、云淡风轻,满是无忧无虑的无忧光景。

      可命运从不会给人铺好一条全是花的坦途,所有的平静底下,都藏着翻涌的暗涌。

      “我天生魔骨,灵根诡异,不受仙门天道容纳,随着年岁渐长,体内的心魔日夜滋长,潜藏的魔气再也压制不住。一次秘境宗门试炼里,我被秘境里的魔虫引动了魔性,当场失控失手,错杀了一位素来和我不对付的同门。”

      一句话轻轻落下,却重如千钧,压得周遭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我的魔根魔骨的真相就此曝光,全宗哗然。所有人都知晓,灵云宗千蝶师姐捡回来的小师弟,竟是蛰伏在仙门里的魔族余孽。”

      “私藏魔族、勾结魔族,在那个仙魔势同水火的年月,是滔天大罪。”

      溯源眸光遥遥望向深邃夜空,像是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星河,望见了千年之前那场落满了宗门大殿的大雪与刺眼血色。

      “所有罪责,本该完完全全落我一身。可千蝶师姐赶到大殿,把一切都揽了过去。”

      “她对着所有长老跪地不起,对外谎称是她识人不清、纵容魔徒、私藏魔族,硬生生把所有污名、所有罪责、所有宗门最严酷的刑罚全部扛在了自己身上,半分都没有往我和千重身上引。”

      “她以一己之力,保了当时还未崭露头角的我,也保了年少的千重,保他不受我这个‘魔族余孽’的牵连,不被师门厌弃,不被三界世俗唾骂,还能安安稳稳走他的仙途。”

      白芷心口轻轻一揪,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酸意瞬间漫上来。

      不过十九岁的姑娘啊。

      不过比他们只大两岁的少年人,本该穿着飘仙的白裙,在山巅练剑、在花下饮酒,过着最肆意畅快的日子,却硬生生扛起了整个仙门的滔天大罪,护住了两个从小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师弟。

      “那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溯源喉间泛起难言的涩意,像是吞了千年的寒雪,“宗门逼迫千蝶,要她亲手将我镇压、亲手把我推上诛仙台,以此证道,洗清灵云宗的污名,给三界一个交代。”

      “千重那时也年少,心底装着正道规矩、宗门律法在前,他也劝过师姐,希望她顾全大局,斩断这份不该有的羁绊,平息这场祸乱。”

      白芷心头猛地一震,身子都轻轻僵了一瞬。

      原来自己那永远温和淡然、万事不上心的师尊,年少时,也曾逼过那位将他从雪地里捡回来、护他长大的师姐。

      “可千蝶不肯。”

      溯源声音轻得像一声转瞬就散的叹息:“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推我,没有怨我,没有恨我。哪怕举世皆敌,全天下的人都要杀我,她也从未想过亲手伤我半分。”

      “众仙轮番逼迫,宗门长老日日施压,仙规如山压在头顶,三界万民的声讨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无路可退的那日,十九岁的千蝶,当着所有宗门长老的面,当着漫天赶来看热闹的仙众的面,当着我和千重死死盯着她的目光里——”

      “横剑自刎在诛仙台的台阶前。”

      夜风骤然凉了几分,带着刺骨的寒意,拂得人脸颊发僵。

      整片望云涯静得可怕,连松涛都歇了声,只有草叶被风擦过的微响。

      “她以死谢罪,以命断局。一生清白,一生温柔,一生都在护着身边的人,最后落得血染殿前、英年早逝,死后还背着‘私藏魔族’的千古污名,连一块刻着她名字的墓碑都没能留下。”

      十九岁。

      永远停在了最明亮、最好的年岁。

      她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却背负了所有莫须有的罪责,用自己滚烫的性命,换了两个师弟的安然无恙、前路坦荡。

      “师姐身死的那一刻,我积压了数年的魔心彻底崩碎。”溯源闭了闭眼,长睫轻轻颤动,嗓音里带着千年都未曾平复的怅然,“我不顾天道规则的反噬,不顾周身仙门的封印加身,耗尽了自身本源的天魔之力,逆天开了引魂阵,想把她散在三界的残魂拉回来,想逆转生死,想把她从黄泉路上硬生生拽回来。”

      “可世间最公平、最无解的,便是生死二字。”他喉间发紧,一字一句都带着化不开的遗憾,“我没能救回她。”

      “反倒透支了九成的本源魔力,元气大伤,被闻讯赶来的诸仙合力,封印在了灵云宗后山的禁地之中,整整千年。”

      “千重自此心性大变。”

      溯源缓缓道出最后一桩尘封的往事:“他亲眼看着师姐为了护我赴死,看着那个一辈子清清白白的姑娘,最后落得污名惨死的下场,自此看淡了仙门那些迂腐的规矩,看淡了世俗里所谓的评判对错的标准。他不再执着于修炼天资,不再慕那万众瞩目的天才大道,每日只在逍遥峰后山种药、扫落叶。”

      “后来他收徒,从不看根骨资质、不辨你是不是天赋异禀,只看眼缘。你们四个师兄师姐,全是他下山云游时,从不同的地方捡回来的没人要的孩子。”

      “他这一生,都在弥补当年那个没听师姐话、逼了她一次的遗憾。”

      故事缓缓落下帷幕,像一本翻到了最后一页的旧书,纸页上全是被泪水浸过的褶皱。

      星河依旧在天幕上缓缓流淌,人间已是悠悠千年。

      白芷静静躺着,心头又酸又涩,一开始还会忍不住轻轻唏嘘几声,替千蝶的早逝难过,替溯源当年的无力遗憾,替年少师尊的懵懂无奈,鼻尖的酸意迟迟散不去。

      溯源又缓声说了一堆关于他刚入师门时和千蝶的相遇日常,和千重一起在藏经阁偷点心的趣事,还有年少时他那份藏在心底、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懵懂喜欢。

      白芷已经无心去仔细听了。

      前阵子宗门联赛的备战,连着半个月每日寅时就起来练剑,夜里还要对着卷宗琢磨对阵招式,早就把她累得周身筋骨发酸,这会儿放松下来,困意像潮水一样慢慢往上涌。

      漫长晚风温柔拂面,带着野菊的淡香,星空静谧安然,听过一整段沉重苍凉的千年过往后,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像坠了两块小小的铅块。

      积压了整日的困意彻底翻涌上来,把最后一点唏嘘的思绪都冲得散了干净。

      她听着耳边风声簌簌,伴着他低沉温柔的讲述余音,不知不觉,原本微微蹙着的眉头舒展开,呼吸渐渐变得匀净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少女侧躺在柔软的青草间,眉眼安稳,长长的睫毛垂落在下眼睑,像两片轻颤的蝶翼,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活泼闹腾。

      溯源偏头,静静看了她许久。

      月色落在她眉眼间,柔和重叠。

      真的太像了。

      眉眼弧度、澄澈心性、坦荡热忱、纯粹善良,像极了当年那个明明年少,却一身温柔护尽旁人的千蝶。

      千年封印醒来,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跌跌撞撞闯入禁地、眉眼干净、毫无惧色的白芷。

      像是苍天唯一赠予他的、迟来千年的慰藉。

      溯源轻轻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魔气轻裹身形,踏夜乘风,稳稳落回双生阁寝殿。

      他轻轻将她放在软榻之上,替她盖好锦被,指尖轻轻拂去她额前碎发。

      安置好一切,他独自重回望云涯。

      就在他立定的那一刻——

      漆黑天幕,骤然亮彻。

      漫天星轨震颤,无数流星划破长夜,拖着璀璨绵长的尾焰,簌簌坠落。

      一场盛大至极、千年难遇的流星雨,轰轰烈烈,铺满整片夜空。

      晚风寂静,星河倾覆。

      溯源独立崖边,望着漫天坠落的星火,眼底盛满千年化不开的空落与惆怅。

      他轻声自语,嗓音低沉沙哑,藏着无尽遗憾:“还是没能让你看到啊。”

      等了你整晚的流星。

      终究,你睡着了。

      一如千年前。

      他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人,终究,也没能留住。

      千年往复,他好像永远都差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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