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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前尘镜(四) 只是恨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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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匆匆动身赶往月音与周子衡那边,身影消失在魔域黑雾尽头之后,原本空荡的黑石地面,空气微微扭曲波动。
溯源自朦胧的暗影之中缓步现身,玄色衣袍随魔域阴风轻轻扫过碎石,周身魔尊威压收敛得干干净净,看上去竟平和得如同寻常修士,半点没有方才装死避事的模样。
镜妖红衣曳地,斜斜瞥向他,眉梢轻轻一挑,声音带着几分玩味:“她真是千重的徒弟?”
溯源目光淡淡落在白芷远去的方向,语气不咸不淡:“你明知故问。”
“我只是想再确认一番罢了。”镜妖抬手轻挥,一面流转着流光的古镜自虚空浮现,稳稳悬在她身后,正是前尘镜。她足尖一点,轻盈跃上前尘镜光滑的镜面,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的溯源,唇角噙着笑意:“当年千蝶那般温柔心软的人,都把千重养得一副心如枯木、万事漠然的死人模样。谁能想到,千重竟能教出白芷这般鲜活热闹的小徒弟?”
溯源漫不经心地抬眼,玄色长睫微垂,语调慵懒:“像白芷这般资质心性的徒弟,千重手下还有四个。”他目光扫过站在镜面上的镜妖,淡淡反问,“你很喜欢站在高处,同本尊比个高低?”
镜妖干脆蜷腿,在前尘镜镜面上坐下,红色裙摆铺散开,她翘起二郎腿,视线落在远方黑雾翻涌处:“倒谈不上喜欢。只是我很好奇,你与千重这般紧盯白芷,不会是因为她眉眼神态,有几分像当年的千蝶吧?”
不等溯源开口作答,她自顾自继续说道:“要我说,你们两个就别去纠缠那小姑娘了。她不会喜欢你们这两个活了数千年的老不死,别平白耽误了人家的前路与未来。”
溯源面色不改,平静回望镜妖:“本尊何时说过喜欢她?镜渊,你方才破封苏醒,话倒是变得格外多。若是有病,便趁早寻法子治。”
镜渊勾唇,眼底满是看透一切的戏谑:“嘴硬。”
话音一转,她慢悠悠抛出重磅的话:“千蝶自刎之前,曾在前尘镜中留下一段话,嘱托我日后寻机会转达给你。可惜后来我遭封印困了千年,一直没能寻到时机。你要听听吗?”
溯源眼底极细微地一颤,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嘴上干脆利落:“不听。”
镜渊挑眉,故意拖长语调:“真不听?”
“不听。”溯源重复一遍,神色绷得平稳。
“那行。”镜渊摊了摊手,作势就要收起前尘镜,一副就此作罢的样子。
溯源静立原地,指尖几不可察地捻了捻衣料,沉默片刻,嗓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你不应该再多劝劝本尊吗?”
镜渊:“……”
心底默默腹诽,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死傲娇。嘴上说着不听,心里却盼着自己多哄两句。
她压下笑意,故作认真地开口劝道:“好吧。你确定不听吗?千蝶留下的话,错过这次,可就没有下一回机会了。”
溯源轻咳两声,刻意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姿态,缓缓开口:“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本尊便勉为其难听一听。”
镜渊看着他这副故作淡然,实则满心期待的模样,一时竟有些无言。
她端坐于流光辗转的前尘镜面之上,红衣被虚空之风拂得轻扬,指尖凝起一缕细碎妖力,轻点镜面。
嗡——
古老的铜镜瞬间震颤,万千银白流光自镜中倾泻而出,温柔却苍凉的旧年气息瞬间笼罩整片虚空,压过魔域所有阴寒戾气。
镜渊抬眸,看向身侧身形挺拔、表面漫不经心、眼底却早已紧绷的魔尊,淡淡开口:“好,那你闭上眼。”
溯源玄色长睫微颤,眉心微蹙,带着几分不耐与警惕:“本尊也要入幻境?”
他本以为只是听几句留存的传音而已,未曾想还要入局入梦。千年封印早已让他对幻境、对前尘旧梦厌恶至极,偏偏今日,无从逃避。
“不然呢?”镜渊没好气白他一眼,语气带着千年旧友才有的熟稔嫌弃,“想听千蝶遗言,又不愿入镜观忆,就你事最多。”
“寻常传音早散千年了,唯有前尘镜能封存昔日神魂余韵。想要听完整遗音,必须沉识入境,回忆当年光景。”
她收了戏谑,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别磨蹭。闭上眼,放下所有灵力戒备,随镜光入忆。”
溯源薄唇紧抿,面色冷沉,魔气隐隐浮动,透着不自在。
他活万古年岁,掌杀伐生死,俯瞰苍生浮沉,从来只有旁人惧他、避他、敬他。
从未有一日,要这般乖乖听话,受制于人,沉陷在他最不愿触碰的旧年过往里。
他嘴硬抗拒,可灵魂每一寸,都在渴望听见那个停在十九岁的温柔故人,最后留下的话。
镜渊看透他所有别扭,懒得再催,指尖妖力再度催动。
前尘镜流光大盛,纯白柔光铺天盖地,温柔包裹住溯源浑身。
“快点。”她轻声催促,“错过了,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溯源沉默良久,终是卸下一身杀伐戾气,缓缓闭上了眼眸。
漆黑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剩周身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与紧绷。
随着他闭眼的刹那,前尘镜光覆落。
虚空碎裂,时光倒流。
千年浮沉褪去,眼前光景缓缓更迭,重回那个风雪满堂、仙门围杀、血染云台的决绝黄昏。
而属于千蝶的温柔余音,终于跨越千年封印,缓缓在他耳畔,缓缓在他荒芜万古的心底,缓缓响起。
镜光温柔似水,洗尽魔域千年戾气。
时空被前尘镜轻轻折叠,周遭不再是暗沉黑雾,而是回到千年之前灵云宗的云海高台。
风很轻,云很软,十九岁的千蝶,一身素白仙裙,眉目温柔干净,眼底却藏着看透宿命的平静。
她独自立在云台之巅,知晓自己即将赴死,知晓明日仙门围剿、血债缠身,知晓她一死,一个会背负千古骂名,一个会孤守万年寒冰。
少年时捡回来的两个孩子,终究要因她,两两对立,死生相隔。
风声簌簌,少女轻轻开口,声音温柔、通透,带着一点提前落幕的释然。
这是她留在世间,跨越千年的最后一段话。
“溯源,若你能听见这段镜中余音,想必我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
“当年捡你回灵云宗,教你修心、教你向善,最后却没能护住你。”
她轻轻叹息,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知道你从来不是恶人,你生来魔族,身不由己。世人以灵根定善恶,以出身判正邪,可我知道,你眼底干净,本心纯粹。”
“你不必怪天下人,也不必怪千重,更不必怪你自己。”
“正邪从来不由骨血,对错从来不由天命。”
镜光里的千蝶微微抬眸,望向遥遥云海,像是望向两个年少相伴的身影。
“溯源,我知晓你心思。”
“年少相伴,朝夕同行,你藏得隐秘,我看得清明。只是我身为师姐,肩上担着灵云宗,担着师门规矩,不敢逾矩,不敢回应。”
“不是你不配,是我不敢。”
一句坦白,轻得如云烟,却重得压垮千年执念。
千年以来,溯源困在执念里、困在遗憾里、困在“她从来只护千重、从未看过他一眼”的自我否定里。
可原来,她都知道。
原来不是他一厢情愿。
只是世道不容,身份不许,相逢太晚,宿命不该。
镜中少女声音依旧温柔,字字落心:
“日后我死,仙门必会逼千重封印你。你若恨,便恨我,别恨他。”
“千重自幼冷性。我若离去,他此生再无温柔,必会活成无情道人。你不要怨他冷淡,他只是没人再教他温热人间。”
“你们二人,是我此生最牵挂的两个弟弟。”
“我护你们一场,不求你们扬名立万,不求你们登仙大道。”
“只求你们——余生别再互相为敌,别再彼此折磨。”
千蝶微微垂眸,眼底泛起极浅的怅然。
“溯源,你执念太重,心性太倔。我最怕你,困我一生,囚己千年。”
“人间山海辽阔,你不必困在十九岁的黄昏里。”
“忘了我,好好活着。”
“不必逆天救我,不必颠覆乾坤,不必与天下为敌。”
“我这一生,无愧师门,无愧天地,唯独……亏欠你太多。”
“若有来生,愿你生而为人,无魔骨、无宿命、无正邪枷锁。”
“愿你——平安,自由。”
话音落。
镜光里的白衣少女浅浅一笑,她身影没有渐渐透明、消散,只是说:“师姐走了,你们保重。”
然后她转身,一步步走向远方的夕阳。
而溯源很想追上去,但身子被定在原地。
“师…千蝶!”
她没有回头。
溯源只能看着她,渐行渐远。
……
现实虚空里。
溯源依旧闭着眼,眼睫微颤。
他活了无尽岁月,踏血而行,弑仙斩神,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封印万古,黑暗孤寂,他咬牙熬过,从不示弱。
世人骂他魔头、憎他暴戾、惧他杀伐,他从不在意。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执念是不甘、是遗憾、是求而不得。
他一直以为,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可千蝶告诉他——她知道、她看清、她愧疚、她心疼。
她不是不爱。
是不能爱。
千年偏执、千年自我拉扯、千年疯魔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原来他困了一辈子的结局,从一开始,就身不由己。
原来他逆天而行、耗尽本源、不顾一切想要救活的人。
至始至终,都懂他、惜他、疼他。
“……骗子。”
许久。
漆黑静默的虚空里,传来沙哑破碎、几近撕裂的低声呢喃。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你明明知晓我为你疯魔千年。”
“你让我忘了你?”
“我怎么忘。”
骤然——
漆黑魔气冲天暴涨!
整片魔域剧烈震颤,黑雾翻涌炸裂,地动山摇!
万年冰封、从不外露的情绪,彻底决堤。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素来桀骜冷漠、睥睨苍生的墨色眼眸,红了眼眶。
没有落泪。
可眼底翻涌的酸涩、破碎、痛苦与荒芜,足以压垮山河。
镜渊静静看着他,红衣静立,眼底无戏谑,只剩沉沉叹息。
千年了。
她终于看见,这个傲视九天、冷血无情的魔尊,露出那年,纯粹又赤诚的少年真心。
“她从来……没有怪过我?”
镜渊轻轻点头,声音很轻:“从来没有。”
“她到死,都在护你,都在替你周全后路。”
溯源垂眸。
千年疯魔,一朝溃尽。
原来他这辈子所有的戾气、所有的叛逆、所有与天下为敌的疯狂。
从始至终。
都是一场无人知晓、无人回应、却双向珍重的盛大遗憾。
只是恨世人总说正邪两派。
只是怨红尘纳众生,不独纳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