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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旧念(四) 可这回忆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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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东方向的魔雾最是浓稠,沉沉黑霭如泼墨覆野,吞噬天光,锁尽风声。
白芷独自踏碎满地漆黑碎石,不过片刻,周遭凝滞的魔息忽然微微一动。
那翻涌不散的黑雾,竟似被无形之力轻轻拨开,在她前方数十步外,缓缓凝出一方干净空地。
空地中央,静静立着一朵花。
幽瓣垂蕊,色呈暗青,花瓣边缘萦绕着极淡的幽冥雾气,花芯凝着一点冷光,隐在沉沉暗影里,模样与月音此前描摹的幽墟花七分相似。
周遭戾气骤然淡去,连压在心头的滞闷都消了大半,静谧、清幽、安然得不似魔墟腹地。
若是寻常修士,历经荒芜压抑,骤然见得目标奇花,必然心神大松,急步上前采摘。
可白芷脚步骤然顿住,心底寒意一瞬彻骨。
她虽未曾亲眼见过幽墟花真身,只凭月音口述知晓大概样貌,可太顺了。
入魔墟不过片刻,分头探查才刚刚开始,整片魔墟戾气遮天、万物死寂,偏偏独独在她前路开出一朵救命奇花。
绝非天意,必是人为。
是魔墟幻境,拿捏人心贪念,布下的死局陷阱。
白芷指尖一紧,清心玉符在掌心微微发烫,她即刻凝起灵力,指尖传讯,急声透过灵讯通道传向另外三人:“我这边已经开始出现幻象了,你们那边怎么样?”
灵讯沉寂一瞬。
最先应答的是月音,声线平稳清冷,无半分波澜:“一切正常。”
紧接着是周子衡,语气带着惯有的松弛,漫不经心,底气十足:“我没事儿,区区幻象,还想迷住我?痴心妄想。”
最后传来宁寒清沉稳淡漠的嗓音,字字利落:“无事发生。”
三道答复依次落入耳中。
白芷心头却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愈发紧绷、后背发凉。
魔墟幻境从无偏袒,从不会只针对一人发作。
她先遇幻,代表心魔已全域启阵。
其余三人此刻看似安稳,不是无幻,是幻境已入、无声浸心。
魔墟最可怖从不是杀招妖物,而是——润物无声,偷噬神魂。
它不会立刻造出诡异假象吓人,只会悄悄篡改眼底光景,在人毫无察觉之时,把最深、最痛、最不愿触碰的执念,复刻成真。
白芷屏息凝神,强行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朵诱惑人心的假幽墟花。
她抬手紧握雷灵弓弦,雷光在指尖微微跳动,用以清醒识海、镇压躁动心绪,警惕地环顾四周黑暗。
她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而此刻,另外三方黑雾深处,无声幻局,已然悄然成型。
漫天翻涌的漆黑魔雾,没有妖煞横生,没有深渊裂谷,没有诡谲魔气。
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白炽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晃得人眼底发空。
熟悉的教室,老旧的课桌椅,黑板角落密密麻麻写满倒计时公式,窗户外是沉闷压抑的初夏阴天,风拂过香樟树叶,沙沙声温柔又虚假。
她坠入了自己十七岁的人间。
不是修仙界的青山云海、剑火流光,是她尘封心底、从未与人言说、半生孤苦的凡俗过往。
魔墟心魔最懂伤人。
幻境是求而不得的执念、是归途可寻的旧梦,是真实滚烫、无处可逃、再也回不去的人间遗憾。
墙上巨大的电子屏鲜红刺目,冰冷的数字3高悬正中,像一道血色烙印,死死镇压着整座喧嚣躁动的教学楼。
距离高考,仅剩三天。
这是她停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个夜晚。
十七岁的高三晚自习,从来没有书里写的热血浪漫、肆意青春,只有被考试、分数、前途死死裹挟的麻木与浮躁。所有人都被困在四方教室,困在一纸成绩单里,仿佛考得好便是天光万丈,考不好便是人生尽毁。
但这是最后三天。
周遭人声嘈杂,喧闹鲜活,真实得近乎诡异。
积压了三年的紧绷情绪,在终局将至的最后几日彻底松动。同学们放下紧绷的刷题姿态,三三两两围聚一团,叽叽喳喳闲谈着考完后的解脱与新生。
少年人的期许热烈又直白。
“我妈说了,等我考完直接给我安排苹果全家桶,手机平板全都换新!”
“我考完要立刻订票!跟爸妈去环球玩整整半个月,彻底解放!”
“终于不用早起刷题、不用熬夜背书了,想想都爽!”
欢声笑语层层叠叠,落在耳畔,鲜活又滚烫。
有人转头,顺势围住靠窗独坐的白芷,眉眼热忱,随口笑问:“白芷,你呢?你考完打算干嘛?你想考哪个大学啊?你成绩这么好,肯定早就想好出路了吧!”
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羡慕、好奇、纯粹、热闹。
在外人眼里,白芷永远是从容淡定、天赋拔尖的超级学霸,心态极好,性格开朗,平日里爱闹爱笑,从不焦虑,仿佛天生就该稳稳上岸、前途坦荡。
无人知晓,这份松弛乐观的背后,是无人兜底的狼狈。
她抬眸,眼底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依旧是那副随性洒脱、漫不经心的笑意,语气轻快,和往常无数次一样,习惯性伪装出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我啊,随缘吧,考上哪个算哪个。”
指尖无意识攥紧笔杆,纸面密密麻麻的习题字迹,晃得人眼晕。她故作轻松地补了一句:“至于暑假,打算找份暑假工,提前攒点生活费,为大学做准备。”
话音落下,周遭立刻响起一阵惊叹。
“牛逼,不愧是你白芷!别人考完都是疯玩,你还想着打工攒钱!”
“真的太卷了,学霸果然永远比普通人努力!”
“你这成绩,各大名校肯定抢着要,根本不愁出路好吧!”
人人夸赞她勤勉通透,人人羡慕她天赋过人。
可没人问过她为什么要努力,没人问她为什么从不谈家人、从不谈未来期许,没人问她累不累、怕不怕。
世人永远只看结果,从不窥究其来路。
她这一生,自小便没有被人兜底的资格。
父母早早离异,各自重组家庭,开启新生,将她随手遗落人间,无人问津。她从小到大,唯一的靠山只有体弱多病的奶奶。
奶奶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一辈子苦难劳碌,留给她唯一的话,朴素又沉重,成了她从小到大唯一的执念——好好读书,读书才能改命,才能不靠任何人,好好活下去。
她信了。
所有人都告诉她,努力就有出路,读书就能翻盘,天道酬勤,命运不负有心人。
身边的同学可以任性、可以贪玩、可以焦虑崩溃、可以肆意躺平,因为他们身后有家人、有退路、有永远为他们敞开的港湾。
唯独她不能。
她不敢懒,不敢废,不敢认输,不敢停下。
她唯有读书,唯有拼命努力,唯有步步谨慎,才能在这凉薄人间,勉强挣得一丝立足之地。
后来奶奶病逝,这世间最后一个疼她、念她、护她的人,彻底离她而去。
从此,她真正孑然一身,无家可归,无枝可依。
所有人口中轻松的“努力”,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白芷垂眸看着桌面空白的草稿纸,笑意依旧挂在嘴角,温和又谦逊:“也不一定,命运变数太大,谁也说不准未来。你们都好好考,说不定我们还能在同一所学校碰面。”
“哈哈,我可不敢想!”旁边的女孩大大咧咧笑起来,带着自嘲,“我成绩稀烂,考完直接摆烂,暑假玩够了就进厂打螺丝算了!”
旁人顺势打趣:“就你还打螺丝?工厂都嫌你笨,不收你!”
“嘿!我有的是力气,手脚勤快,凭自己双手吃饭,凭什么不收我?”
女孩不服气的反驳惹得一圈人轰然大笑。
喧闹落满耳畔,鲜活热烈,满堂人间烟火。
可这热闹,从头到尾,都与她无关。
她们谈论的新手机、远途旅行、家人偏爱、肆意假期,是她穷尽一生都未曾拥有过的东西。
她们有任性的资本,有退路,有归属,有等她们回家的人。
而她,只有前路未知,只有孤身一人,只有无人等候的归途。
教室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明明是最热闹的青春光景,却透着刺骨的、令人窒息的诡异寒凉。
教室后门传来轻微脚步声,喧闹的人群闻声散开,同学们纷纷回到座位,桌椅挪动发出哗啦的轻响,很快,偌大教室安静下来。
身材中等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上讲台,是他们的班主任。往日里,他总是眉头紧锁,拿着成绩单厉声训话,严肃得让人不敢靠近,此刻眉宇间却难得舒展,唇边浮起浅浅的笑意,褪去了常年的严苛。
“今天,是我和大家的最后一堂课。”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尚显青涩的面孔,声音放得很轻,“大家都清楚,三天后你们就要踏上考场。老师今天不再长篇大论,不给你们增添多余的紧张。”
他缓缓讲起考场的各项注意事项:填答题卡要看清题号、带齐证件、考试不要慌,遇到难题先跳过。字字平实,没有华丽的辞藻。
话说至尾,他弯起眼,郑重地送出祝福:“祝同学们前程似锦,高考加油。”
下课铃响起,像是给这段三年的岁月画上句点。同学们起身收拾书本,哗啦啦的翻纸声交织在一起。白芷伸手探入抽屉深处,指尖触到一张折得平整的信纸。
纸上字迹工整清秀:
白芷同学,我是隔壁班的,有些话想同你好好说说,如果你有空,我们在滨湖公园会面。
滨湖公园,是她常去的那个公园。
她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凉。高考在即,这个时间相约,大抵就是少年人藏不住的表白。白芷把信纸叠好,塞进书包夹层,心底已经想好,赴约,温和地把话说清楚,不耽误对方,也不耽误自己。
背起书包走出教学楼,校门口挤满等候的家长。轿车、电动车沿路边排成长长一列,此起彼伏的呼唤声,拥抱、递水、叮嘱,人间温情在此处铺展。
白芷静静立在人行道旁,远远望着这幅画面,看了很久很久。心底那点藏了许多年的期盼,终于推着她,按下了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
听筒响了几声,电话接通,传来女人温和却疏离的声音:“喂?”
白芷喉间发紧,静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字:“妈。”
电话那头顿了顿:“白芷,怎么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打扰。母亲已经重组家庭,有新的生活,有另一个孩子,她像一个多余的外人,贸然闯入只会惹人厌烦。可心底那点卑微的渴望,驱使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晚风里。
“就是……到时候高考,你能不能来接我?”
她心底补了一句,哪怕只是来看一眼也好,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妈妈了。
电话里的女声带着为难:“白芷,不是妈妈不想来,你弟弟马上也要考试了,他人懒,学习任务重,没人盯着他就懈怠了。”
“那能不能——”白芷还想再争取半句。
她的话被打断,听筒里响起男孩清脆的喊声:“妈!我作业做好了,明天能和同学出去玩了不。”
“给我看看。”女人的注意力瞬间被拉走,匆匆对白芷说道,“不说了,你去问问你爸,先挂了啊。”
听筒骤然挂断,只剩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回响。
问问爸爸。
白芷垂下手,手机屏幕暗下去。
两年前,她的号码,早就被父亲拉黑了。
晚风卷起路边落叶,擦过她的鞋尖。她呆呆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号码上,心口闷痛,心底无声默念:可是妈妈,我曾经也是您的女儿啊。
妈妈会费心盯着弟弟,怕他学习懈怠,前途受影响。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会不会疲惫,会不会撑不住,会不会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害怕。
周遭的喧嚣还在继续,家长与孩子的笑语近在咫尺。
她站在这片热闹之中,孤身一人,像被全世界落下。
她清楚这是魔墟编织的幻境,是心魔在啃噬她心底最深的伤口。可这回忆里的委屈、孤单,真实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