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淋雨(一) 垂髫相识, ...
-
屋内光影寂寂。
江蓠眉眼释然,以为一场跨越数年的牵绊,到此已然彻底落幕。故人已逝,新途已开,彼此山水一别,便是真正的两清无碍。
可白芷轻轻抬眸,眼神澄澈却异常坚定,轻轻开口,推翻了这句结局。
“不,还没有两清。”
江蓠微怔,苍白的面容掠过一丝诧异,静静看向她:“为何?”
白芷垂眸望着满盘落定的黑白棋子,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与愧疚。
她占了原主的身躯,捡走了本该消散的余生,得了灵云宗的仙缘,得了挣脱俗世的自由。
可原主留在这世间唯一的温柔与亏欠,全都落在眼前这个久病缠身、温柔通透的少年身上。
原主幼时得江家庇护,得他数年陪伴、数年惦念、数年孤等。
江蓠这一生太短、太苦、太寂。自幼药石缠身,困于病榻半生,唯一一点年少暖意,尽数给了早逝的旧白芷。
旁人皆可释然,唯独她不能。
白芷抬眼,目光坦荡又郑重,一字一句,许下沉甸甸的诺言。
“旧白芷的人生,是我接续的。”
她定定望着他温柔易碎的眉眼,语气无比认真:“我会替她,找到解药,治好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重如千钧。
江蓠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女,眼底瞬间泛起细碎的湿意,那是久病之人从未奢望过的微光。
他缠绵病榻十余年,看遍名医,服尽良药,朝野御医、江湖神医皆束手无策,早已认命此生——命薄、体虚、寿浅,注定半生孤寂、无药可医。
他早已习惯病痛缠身,习惯岁岁卧床,习惯不盼余生。
从未有人,敢对他说一句“我治好你”。
良久,江蓠轻轻摇头,嗓音带着久病的虚弱,也带着认命的清淡苦笑:“我的病是胎里带的顽疾,根植本源,俗世无药,仙途难医。不必为我费心,治不好的。”
“就这样度完余生,已是最好结局。”
他早已不求康健,不求长生,只求安稳度日,静静老死。
可白芷轻轻摇头,眼神亮得惊人。
“俗世医术不行,仙门未必不行。”
“灵云宗浩瀚典籍万千,六界奇药、上古偏方、灵根淬炼之法,总有一样能治你的沉疴旧疾。”
“你信命,我不信。”
她欠了原主,便要替原主还清所有温柔旧恩。
“你守了她孤寂年少岁岁年年,我便护你往后余生岁岁安康。”
“一日不治,此恩一日不清。”
“治你顽疾之日,才是我们真正两清之时。”
江蓠静静凝望着她,苍白的唇微微颤动,心底沉寂多年的死水,被她这一句诺言,彻底漾开温柔涟漪。
他活这么久,听惯了劝慰、客套、敷衍,唯独这一句,赤诚滚烫,不带半点怜悯施舍,是真正的一诺千金。
良久,他轻轻弯起眉眼,露出这些日子最轻松、最真心的一抹笑,温柔又动容。
“好。”
“我等你。”
“我等着,我的岁岁安康。”
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光景。
白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轻快、鲜活,带着奔赴山海的坦荡,彻底走出了这间盛满旧时光的卧房。
屋内归于死寂。
微风不动,光影温柔,棋盘残局依旧,黑白子静静相峙,无人再落子,无人再论输赢。
江蓠独自一人,静静坐在窗边软榻上,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定定坐了许久许久。
方才那场坦诚的剖白、魂魄的真相、宿命的错开、那一句许诺治好他的诺言,尽数沉淀在心底,温柔又酸涩。
他记忆里那个会执棋争锋、会安静陪他、会乖乖黏在他身后的小小白芷,真的不在了。
眼前人是同名同容,却已是另一个滚烫鲜活、前路浩荡的灵魂。
良久,他才微微动了动身子。
久病亏虚的躯体稍稍挪动,便带着细碎的乏力与沉重,他撑着榻沿,指尖微颤,一点点艰难起身。步履虚浮,身姿单薄,每一步都轻得像随时会消散的烟云。
他缓缓挪到靠墙的红木抽屉前,指尖轻轻拉开木屉。
抽屉深处,没有贵重珍宝,没有名贵药材,只静静压着一张泛黄发软的薄纸页。
纸边微微卷翘,带着经年摩挲的痕迹,是被人反反复复珍藏了许多年的模样。
江蓠俯身,轻轻拿起。
纸面稚嫩,笔迹娟秀又笨拙,是孩童独有的笔法,清清楚楚写着一行端正的字——
保证书:白芷和江蓠要做一辈子好朋友。
字迹一左一右落下两个落款。
白芷。
江蓠。
简简单单几个字,是两个孩童最天真、最赤诚、不懂世事无常的年少诺言。
一辈子。
多么盛大,又多么短暂。
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凹凸的笔迹,江蓠垂眸,苍白的眼底漫起一层浅浅的雾色。
思绪骤然被拉扯回很多年前,他们初见的那一日。
那年他不过八岁,体弱多病,常年闭门不出,没有玩伴,没有嬉闹,整日困在四方院落里,看日升月落,听风雨穿庭。
整个江府的孩童都怕他清冷寡言、体弱不祥,没人敢靠近他,没人愿意陪他。
他早已习惯孤寂,习惯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看棋、一个人静静熬着漫长岁月。
没人知晓,年少的江蓠,在未曾遇见白芷之前,性情远比旁人所见更为乖戾冷硬。
自幼缠绵病榻,常年困于方寸庭院,汤药为伴、孤寂为常。身体的孱弱、病痛的反复、无人相伴的岁月,磨得他性子冷淡孤僻,也格外易怒偏执。府中下人皆敬畏他、躲避他,不敢近前半分,彼时的他,周身是彻骨的冷,从无半分温柔暖意。
那日盛夏午后,庭院寂静无人。
他慵懒靠在床头,透过窗棂望着外头刺眼的天光。耳畔是聒噪的蝉鸣、簌簌的风声、枝头细碎的鸟啼,声声喧嚣,扰得本就心绪不耐的他愈发烦躁。
就在这片嘈杂里,一缕细细的、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了进来,绵软又委屈,格格不入。
久病静养最忌喧闹,江蓠眉心狠狠蹙起,心底不耐陡生。
他以为是府中偷懒嬉闹的下人丫鬟,肆意喧哗扰人清净,本就糟糕的脾气彻底被勾了上来,心底已然想好要如何苛责训诫。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缓缓撑起被褥,披衣起身,步履虚浮地走出卧房。
可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所有的戾气与不耐,僵在眼底。
院中梧桐繁茂,绿荫匝地,细碎阳光落满青石地。
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孤零零蹲着一个小小的女孩。
她身形单薄,年纪与他相仿,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细碎又可怜,不敢放声,只剩满心无助的哽咽。
这正是刚刚丧母的白芷。
母亲白弥夫人离世,她孤苦无依,被江母接入陌生的江府。满目皆是陌生的庭院、陌生的人、陌生的规矩,骤然失去至亲的惶恐、无依无靠的怯懦、对新环境的胆怯,尽数压在心底。
她不敢在人前落泪,怕惹人厌烦,只能趁着庭院无人,偷偷躲在僻静的梧桐树下,悄悄宣泄满心的委屈与悲戚。
她以为这里清净无人,却不曾想,惊扰了屋内静养的少年。
江蓠立在廊下,看着树下小小一团哭泣的身影,心头的戾气莫名散去大半。
原来是个孩子。
常年孤身一人的他,从未见过这般无助又倔强的模样。心底的烦躁悄然褪去,素来暴戾的脾气,难得生出一丝耐心。
他缓步走下台阶,停在她身前,放轻了素来清冷冷淡的语调,轻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可沉浸在悲伤里的小女孩,只顾着埋头落泪,满心都是丧母的惶恐与难过,全然没有听见他的问话,一声未应。
梧桐叶随风轻晃,蝉鸣依旧聒噪。
那年盛夏,孤僻乖戾的少年,遇见了孤身落泪的小小少女。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他寒凉孤寂、毫无暖意的余生,第一次,照进了一束温柔的光。
她不说话。
小小的身子依旧死死蜷缩在梧桐树荫下,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压得极轻,像是怕被任何人听见,卑微又可怜。
往日里,若是有人敢在他院外吵闹半分,江蓠必然冷脸斥退,半点情面不留。
可此刻看着这团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他到了嘴边的冷言冷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盛夏的风很热,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蝉鸣聒噪不休,可他心头那股躁戾之气,竟一点点静了下来。
他从未哄过人,也从未安抚过谁。
从小到大,人人敬他、怕他、顺着他,却从没有人,像她这样脆弱又倔强地出现在他荒芜的世界里。
江蓠静静站了片刻,僵持许久,终究是再度放软了语气,声音轻得近乎沙哑,耐心又生涩:“我问你,你叫什么?为何在这里哭?”
许是身旁的声音太过安静温柔,没有半分恶意。
埋首哭泣的小女孩终于微微一顿,哽咽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缓缓抬起头。
一双湿漉漉的眼眸通红肿胀,睫毛挂满细碎泪珠,小脸哭得苍白又狼狈,却干干净净、澄澈透亮。小小的鼻尖不停抽动,怯生生望着眼前面色苍白、气质清冷的少年。
她打量了他许久,才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软软地答:“我……我叫白芷。”
江蓠默记下这两个字。
白芷。
很好听的名字。
“我娘亲不在了。”她抿着泛红的唇,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打转,委屈得快要碎掉,“这里不是我的家,我没有地方可去。”
孩童直白又纯粹的难过,毫无遮掩,直直撞进江蓠心底。
他自幼病痛缠身,日日与绝望孤寂相伴,早已看淡生死病痛,从未有过这般鲜活、滚烫又纯粹的悲伤。
他忽然懂了。
她不是贪玩吵闹,不是刻意扰他清净。
她只是和他一样,孤身一人。
只是她尚且年幼,藏不住委屈,而他早已习惯把所有苦楚压在心底。
江蓠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单薄瘦小的模样,心底那块常年寒凉、坚硬的地方,第一次软得一塌糊涂。
他不善言辞,不会安慰人,想了半天,只笨拙地吐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这里以后,算是你的家。”
白芷怔怔看着他。
“没人会欺负你。”他垂眸看着她,素来冷戾的眉眼,第一次染上浅浅温柔,“若是怕,若是难过,以后可以来这里哭。”
“我不吵你。”
“谢谢你…那你叫什么名字?”
“江蓠。”
自那以后。
偌大清冷的清芜院,终于不再只有药味与孤寂。
日日都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准时跑来,陪他晒太阳、看书、静坐,叽叽喳喳和他讲外头的小事,安安静静陪他熬过漫长病痛时光。
他脾气差、冷淡、不耐人烦,府中下人不敢靠近,而白芷不怕他。
她会给他摘最新鲜的花叶,会偷偷藏甜甜的糕点塞给他,会在他难受沉默的时候,安安静静陪在一旁,一言不发。
江伯父得闲之时,便常会过来,坐在矮几一旁,手把手教两个孩子弈棋。
年少的白芷悟性极高,心思灵动,学棋一点就透。不过短短数年,她的棋艺便远远高出江蓠许多。
每一次对坐落子,大多都是江蓠苦苦周旋,步步退守,而白芷落子干脆凌厉,招法精巧,常常逼得他无处可逃。
他身子弱,不能在外肆意奔跑嬉闹,对弈,便成了二人之间最常有的消遣。一坐便是大半日,棋子叩击棋盘的清脆声响,填满了无数寂静的午后。
他原本枯燥、寒凉、一眼望到头的余生,因为一个白芷,热闹了整整十年。
后来,他们一起写下那张稚嫩的保证书。
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年少不知离别苦,不知天命无常,不知山海阻隔,不知魂魄更迭。
那时的他们,真的以为,岁岁年年,就能这样一直相伴下去。
直到那日午后,阳光和煦。
黑白棋子交错纵横,又是一局对弈到酣处。
江蓠指尖捏着一枚白子,眉头微敛,垂眸死死望着棋盘上纠缠的局势,冥思苦想,思索破局的出路。
局势僵持不下,他想寻出一步妙手,扳回颓势。
屋内安安静静,只余下棋子轻触木盘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下人轻缓的叩门声,侍女躬身进来,垂首回话,声音打破一室沉静。
“公子,白姑娘,灵云宗大选的报名文书已经送至府中,白姑娘方才已经报上名帖,三日后,便要动身启程。”
“哐”的一声轻响。
江蓠手中那枚白子,险些自指缝滑落。
他猛地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女。
白芷坐在棋盘另一端,神色已经不复方才下棋时的轻松写意,眼底藏着向往,亦藏着一丝不舍。
灵云宗,天下数一数二的仙门。
入了仙门,可得大道机缘,可寻世间罕见灵药。
她要走了。
江蓠喉间微微发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可久病的躯体,让他连一句挽留,都说不出口。他清楚的知道,困在这高宅深院之中,他永远给不了她想要的前路与远方。
白芷望着眼前尚未分出胜负的残局,抬眸看向面色发白的江蓠,语气郑重,眼神亮得无可比拟。
“江蓠,我要去灵云宗了。”
她向前微微倾身,一字一句,许下当年的诺言:“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寻到可以治好你的解药。”
话音落下,她再无心继续这盘棋局。
伸手轻轻推开身前的棋子,半局残棋就此搁置,再没有收尾。
没有时间斟酌道别,前路迢迢,时限迫在眉睫。白芷站起身,匆匆作别,转身快步踏出房门。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满盘棋子依旧摆在矮几之上,黑白对峙,无解无终。
江蓠独自坐在原地,手中还捏着那枚未曾落下的白子,呆呆望着大开的屋门。
庭院风吹梧桐,蝉鸣阵阵。
他没有料到,那日匆匆一别,便是和旧白芷的永别。
江蓠捏着那张泛黄的纸页,静静立在空寂的卧房里,眼底却盛满化不开的怅然。
一辈子很短。
短到他十年温暖,余生余生,全是怀念。
垂髫相识,所贻片羽纳于匣底,白首如新。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