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命》殷情

29、流星（一） 廊道偶遇，

　　夜色沉沉，秘境山脚下的街市渐渐褪去白日喧嚣。

　　沿街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烛光透过客栈木窗洒落，铺在青石街道上，温柔冲淡了白日争斗的戾气。晚风穿巷，带着灵草淡淡的清芬，静谧安然。

　　墨蓝深邃的夜空之上，忽然掠开一道细碎流光。

　　一颗流星转瞬划过天幕，飞快隐没在远处黛色山头，快得像有人在漆黑穹顶随手弹落一粒火星，倏忽而来，倏忽即逝，不留半分痕迹。

　　客栈客房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白芷懒懒趴在窗沿，双臂垫着下巴，目光一瞬不瞬凝望着窗台上那盆刚种下的金色种子。

　　花盆是客栈老板随手赠予的粗陶盆，瓷色发白，边缘缺了一小块豁口，并不美观。缺口处被人用金漆随意填补，线条歪歪扭扭，工艺粗糙浮夸，在摇曳烛光下泛着亮闪闪的俗气金光。

　　白芷看着那道突兀的金漆疤痕，默默在心里腹诽。

　　这审美，居然和师尊千重那座极尽奢华、璀璨晃眼的水晶宫如出一辙——看着贵，实则土得直白。

　　她掌心的上古金种被她细细埋入盆中湿润灵土之内，静静蛰伏。

　　没有枝叶，没有嫩芽，平平无奇一盆泥土，偏生白芷看得格外认真，眼神专注得近乎望眼欲穿。

　　桌边，月音端坐灯下。

　　她指尖持着一方洁白绢布，垂眸细细擦拭怀中罗盘，动作轻柔规整，每一下都细致入微。清冷烛火落在她纤长睫羽上，投下浅浅阴影，整个人安静疏离，自带一派世外清冷气质。

　　见白芷对着一盆枯土盯了许久，一动不动，月音终于淡淡开口，音色清浅平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你就算盯着它一整晚，它也不会立刻开花发芽。”

　　白芷头都没回，眼神依旧黏在花盆上，应声：“我知道。”

　　“知道还看？”月音抬眸瞥了她一眼。

　　“它在发光啊。”

　　白芷伸出指尖，轻轻指向盆土表层，眼底满是认真的细碎欢喜：“你快看，一闪一闪的，很轻很慢，像呼吸一样。”

　　那光芒极淡，若非她贴身温养、与种子灵气相通，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月音目光淡淡扫过花盆，随即落回罗盘上，头也不抬地拆穿：“烛火晃的。光影折射而已。”

　　白芷：“……”

　　她被噎得无话可说。

　　明明就是种子本源灵气在吞吐律动！怎么就成烛火晃的了？

　　白芷不死心，微微撑起身子，伸出纤细手指，轻轻敲了敲陶盆壁。

　　笃——笃——

　　两声沉闷厚实的轻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她对着黑漆漆的盆土，小声嘀咕，像哄一株闹脾气的小灵植：“喂，小金种，你到底什么时候发芽呀？”

　　花盆静静伫立。

　　盆土静默，种子静默，连那道浮夸的金漆疤痕，都安安静静，半点回应无有。

　　满屋寂静，只剩烛火轻轻噼啪作响。

　　良久，一直沉默的月音忽然一本正经开口，语气平稳，像在阐述一条精准推演的卦理结论：“大概，是在它该发芽的时候。”

　　白芷缓缓转头，目光沉沉凝视着一脸认真的月音。

　　凤眼澄澈，神色坦然，坦荡得仿佛方才那句等于废话的回答，真是她精密推演天机得出的无上真理。

　　白芷语气沉重：“月音，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说了。”月音淡定纠正。

　　“等于没说。”

　　“说了。”

　　“等于——”

　　“说了就是说了。”月音低头继续擦拭罗盘，波澜不惊，“有没有用，是你的事。”

　　白芷瞬间失语，彻底被她这套太极逻辑打败。

　　识海里，溯源憋了许久的笑声终于炸开，戏谑满满：【这小姑娘可真有意思，比千重那老神仙还会打太极，四两拨千斤，句句废话句句无解。】

　　白芷咬牙：【你闭嘴！不许笑我朋友！】

　　【本尊偏要笑。】溯源笑得欠揍又慵懒，【一个对着盆土发呆望种止渴，一个对着罗盘发呆故作高深，你俩凑一起，真是绝佳搭配。】

　　白芷懒得理他的戏精吐槽，视线随意一瞥，落在月音膝头一本合起的黄皮线装小册子上。

　　册子老旧朴素，页角微微卷起，缝隙间隐约露出半张简笔小人画——画中少女梳着两条垂肩小辫，高高举着一柄小弓，眉眼灵动，依稀是她的模样。

　　白芷瞬间来了兴致，探头探脑：“你偷偷写什么呢？”

　　月音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在白芷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腕一翻，“啪”的一声利落合上册子。

　　动作迅捷干脆，带起的微风轻轻扫过，直接吹得白芷额前的刘海微微飞起。

　　她面不改色，神色清冷如常：“没什么。”

　　“没什么？”白芷满脸不信，“那你遮这么快？”

　　“记录生活。”月音一本正经睁眼瞎说。

　　“记录生活？谁的生活？”白芷好奇心拉满，撺掇着往前凑，“我看看，就一眼！”

　　“不给。”月音拒绝得干脆利落。

　　“半眼也行！”

　　“半眼也不行。”

　　话音未落，白芷直接扑了过去，伸手就要去抢小册子。

　　月音身形轻侧，灵巧避开，身姿轻盈如絮。

　　狭小的客房瞬间热闹起来，两人一追一躲，绕着桌椅打转。木桌木椅被撞得轻轻晃动，桌上茶杯微颤，烛火摇晃不定。

　　窗台上的陶盆也被震得原地滚了小半圈，盆中那抹极淡的金色微光轻轻闪烁一下，委屈似的暗了暗，又缓缓亮起。

　　一番追逐打闹，白芷半点便宜没占到，反倒跑得微微喘气。

　　她终于放弃抢夺，撑着桌子直起身，眼底亮晶晶的，心里已然打定主意。

　　今晚月色正好，夜风微凉，闷在屋里着实无趣。

　　还不如出门觅食！

　　她一拍桌子，果断开口：

　　“不抢了不抢了！不看就不看！”

　　说着，她一把拽住月音的手腕，不由分说就把人往门外拖：“走走走！夜深正好，街边夜宵摊子还没散，我请你吃灵果羹、烤灵肉！”

　　月音脚步一顿，微微蹙眉，语气清淡：
　　“夜里阴气重，不要乱跑。”

　　“怕什么！我们两个还能被小阴物欺负了？”白芷使劲拽着她，软磨硬泡，真诚诱骗，“我请客！全场我包圆！你随便吃！秘境历练辛苦，总得犒劳一下自己吧？”

　　“好不容易下山一趟，不吃白不吃！”

　　她拽着人不肯松手，软磨硬缠，一拖二拽，活像强行拐带清冷道友的小恶霸。

　　月音被她缠得没办法，终究抵不过她的死缠烂打，无奈松了语气：“……仅此一次。”

　　“耶！走！”

　　白芷兴致勃勃，一把攥住月音的手腕，脚步轻快，直接拽着人往外蹦，迫不及待要冲去街边吃夜宵。

　　她伸手一把拉开客房木门——

　　对面房门，恰好也应声而开。

　　两扇门同时敞开，廊间晚风穿堂而过，灯火摇曳。

　　四目相对，空气微微一顿。

　　宁寒清一袭墨色常服，负剑靠在门口，身姿挺拔清峭。他目光先淡淡扫过安静伫立的月音，随即落向眉眼雀跃的白芷，最后视线稳稳定格在她死死拽着月音衣袖的手上。

　　少年眉峰极轻一挑，音色清冽低沉，带着几分浅淡的问询：“夜色渐起，干什么去？”

　　白芷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不是吧？

　　这人大半夜不睡觉蹲门口干什么？

　　完蛋，不会是撞见她们要偷偷吃独食了吧？！

　　微妙的沉默间，还是月音最为镇定，率先开口。

　　她声音清冷如碎玉落地，平稳坦荡，半点不露心虚：“我们准备下楼，吃些夜宵。”

　　话音刚落，宁寒清身后，一颗脑袋立刻欢快探了出来。

　　周子衡眼睛瞬间亮得透彻，满脸惊喜，兴冲冲接话：“那也太巧了！我们刚好也是要去逛夜市，一起一起！”

　　白芷当场僵住。

　　本来两人美滋滋吃独食，这下直接两人变四人。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自己干瘪的乾坤袋，心里哀嚎：我的钱包，我辛辛苦苦攒的灵石！

　　她不敢说话，默默侧头看向身侧的月音，疯狂用眼色隔空求救。

　　白芷：救命，我的钱包要瘦脱相了。

　　月音淡淡斜睨她一眼，眼神平静传递四个字：活该。

　　白芷不死心，继续疯狂眨眼睛：要不，月音姐你请客？

　　月音目不斜视，冷漠回绝：不请。

　　白芷绝望对视：那怎么办啊！

　　月音极简回复：凉拌。

　　两人眉来眼去、眼神拉扯博弈，小动作藏得极隐，却尽数落在宁寒清眼底。

　　他将两人一唱一和的无声交流尽收眼底，眸光微顿，随即淡淡开口：“我做东。”

　　白芷猛地抬头，瞳孔微震，满脸不敢置信：“什么？”

　　宁寒清已然转身，迈步朝着楼梯走去，清浅晚风捎回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字字清晰：“我说，今晚夜宵，我请。”

　　“哇！宁师弟大气！”

　　周子衡当即欢呼一声，开开心心快步追了上去。

　　白芷还愣在门口，整个人懵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月音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语气平平：“走了，别发呆。”

　　白芷愣愣抬脚，小声喃喃，满是疑惑：“他……他为什么突然要请客啊？”

　　月音侧眸看她，吐出一句无比真实、毫不留情的话：“因为你穷。”

　　白芷：“……”

　　可恶！

　　这世上这么多有钱人，凭什么不能多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