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命》殷情

25、日新（二） “不知可否

　　山下市集人流汹涌，遍地喧嚣拥挤。

　　四人不愿在人多眼杂的街边翻找贴身物资，索性顺着青石长街往深处走，寻了一家临溪的清雅客栈落脚。

　　客栈专为秘境开启搭设，往来皆是修士，院落宽敞、隔间静谧，避开了外界的叫卖喧闹，正好方便几人清点随身物件、规整秘境所需物资。

　　订好雅间，房门一关，外界嘈杂瞬间被隔绝在外。

　　周子衡当即迫不及待席地而坐，将鼓鼓囊囊的乾坤袋尽数翻开。

　　叮叮当当一阵轻响，满地丹瓶、药散、止血膏、清心剂密密麻麻铺开，分门别类整齐码放，红白黄绿各色丹药排布规整，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提前备了三月份的疗伤丹、清瘴丹、镇心丹，还有压制心魔、解毒驱邪的秘制药散。”

　　周子衡一边快速归类分拣，一边认真叮嘱三人：“秘境多山林瘴气、阴湿毒雾，还有幻境扰神，你们每人先分装一小囊在身，危急时刻能救命，别嫌麻烦。”

　　月音坐在窗边，指尖轻转罗盘，盘面指针微微震颤不定，她眸光沉静，轻声补充：
　　“今日秘境天机紊乱，凶吉参半，幻境居多，心魔为重。寻常毒物可丹药化解，心魔无解，你们切记守住本心，勿贪机缘、勿信幻声。”

　　她素来推演天机，所言从无虚言。

　　宁寒清立在一旁，指尖轻抚剑身：“遇敌优先自保，不可贸然深入秘境深处。若走散，以传讯玉符汇合。”

　　三人各司其职，句句都是正经历练相互叮嘱。

　　唯独白芷瘫坐在椅上，百无聊赖晃着腿，慢悠悠整理自己寥寥无几的物件。

　　她本就不爱囤东西，乾坤袋里除了师尊给的护身玉、几件替换衣袍、少量灵玉，几乎空空如也。

　　识海里，溯源懒懒看戏：
　　【瞧瞧你这三个队友，备战一丝不苟，谨慎过头。】

　　【再看看你，纯纯进去旅游摸鱼。】

　　白芷心底撇嘴：【我实力摆在这，靠自己，不靠外物。】

　　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很诚实。

　　等周子衡分好丹药，她乖乖伸手接了一小囊，妥帖系在腰间。

　　四人休整完毕，物资规整妥当，打算稍作歇息，便下山前往广场排队登记。

　　此时的登记长队依旧蜿蜒如龙，各宗弟子井然有序排队核验名额、登记姓名。

　　阳光铺洒青石广场，远处青铜秘境巨门雷火流转，气势恢宏，近处人声平稳有序，没有了街边集市的喧闹杂乱，只剩严谨肃穆的历练氛围。

　　四人自觉排入队伍末尾，静静等候。

　　周子衡百无聊赖地摩挲着腰间丹囊，小声嘀咕：“还好我们提前整理完东西，不然这会儿排队更熬人。”

　　月音垂眸看着掌心安稳下来的罗盘，轻声道：“天机已稳，即刻登记入册，时辰刚好。”

　　白芷东看看西望望，目光时不时飘向街边残留的糖香，心底还在惋惜方才没吃上的灵果糖葫芦。

　　队伍缓缓前移。

　　前方各宗弟子逐一报上姓名、宗门，长老提笔落册、核验玉牌，流程迅速利落。

　　不多时，便轮到了他们四人。

　　前三人，报上宗门姓名，长老颔首登记，全程肃穆常规，无半分波澜。

　　最后，轮到白芷。

　　“灵云宗，逍遥峰，白芷。”

　　少女声音清脆，落落大方报上名号。

　　端坐案前、执笔登记的白发长老原本垂着眼，动作机械沉稳，听闻这两个字的瞬间——

　　笔尖骤然一顿。

　　老者猛地抬头，原本沉稳淡然的面色瞬间掀起巨大波澜，一双历经岁月沧桑的眼睛骤然发亮。

　　他甚至顾不上长老威仪，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快步走出案台，一把轻轻握住白芷的手，神情激动难掩。

　　“白芷？！可是写下《静夜思》的那位小友？！”

　　语气满是惊喜、恳切，带着浓浓的推崇与熟稔。

　　……

　　旁边等候的弟子、其余登记长老、刚登记完的月音三人，尽数愣住。

　　白芷当场懵在原地，瞳孔微微地震。

　　《静夜思》？！

　　她瞬间瞳孔地震，脑子里轰然一响。

　　完了。

　　铁定是之前中幻毒写的诗句，被师兄师姐偷偷整理发表在了仙门文坛！

　　她从头到尾就只是随手抄了首李白的千古名篇！

　　结果倒好，现在全修仙界，都默认这首诗是她白芷所作！

　　白芷当场脚趾抓地，在心底疯狂忏悔，默默对着千百年外的诗仙李白，默念了整整一百遍对不起。

　　对不起诗仙！

　　对不起千古名篇！

　　纯属无心盗用，被迫顶名！

　　表面上，她只能维持一脸乖巧无辜的微笑，硬着头皮点头：“……是我。”

　　长老握着她的手，迟迟不肯松开，眼底满是感慨与动容，长叹一口气，语气真挚无比：

　　“老夫年少之时，辞别故土，孤身远赴鹤洲修行，一离便是数十年，半生漂泊、归期无望。”

　　“无数个孤夜寒窗、望月思亲，心中百般乡愁无从排解。直到偶然读到你那首《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他眼底泛起浅浅唏嘘，字字恳切：

　　“寥寥二十字，写尽天涯游子漂泊孤寂，写尽他乡望月的思乡情。老夫读后，彻夜难眠，深有共鸣！”

　　“此诗意境通透、质朴真挚，道尽万古游子心声，堪称绝唱啊！”

　　周围围观的弟子瞬间恍然大悟，纷纷小声议论。

　　“原来是她！写出千古思乡诗的那个灵云宗弟子！”

　　“难怪名字这么耳熟，太有才了吧！”

　　“看着年纪轻轻，能以一首诗传遍各大仙门文坛，属实厉害！”

　　一旁的周子衡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悄悄凑到月音身侧，低声呢喃：

　　“我只知道白师妹战力离谱，一拳碎阵，没想到还是个文坛天才？文武双全啊！”

　　月音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静静看着僵住的白芷，了然不语。

　　宁寒清清冷的目光落在白芷略显僵硬的脸上，眼底掠过一丝的诧异。

　　他从未知晓，她还有这般文雅隐秘。

　　众人瞩目之下，这位白发长老收敛感慨，小心翼翼看着白芷，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的请求，全然没有长辈架子：

　　“小友，老夫毕生钟爱诗文，极为倾慕你这首佳作。”

　　“不知……可否破例，单独赠予老夫一幅亲笔签名？留作终生珍藏，慰藉半生乡愁？”

　　白芷人都麻了。

　　被迫当文坛天才，被迫收获长辈狂热粉丝。

　　但人家长辈真情实感、满心推崇，她实在不好意思拒绝。

　　只能硬着头皮乖巧点头：“当然可以，长老客气了。”

　　“好好好！太好了！”

　　长老喜出望外，像个得到珍宝的孩童，连忙转身，手脚麻利地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张洁白细腻的云纹宣纸，又摸出一支凝墨仙笔，快速铺展平整。

　　他双手捧着纸笔，郑重递到白芷面前，满眼期待：

　　“劳烦小友！”

　　白芷看着长老郑重递来的纸笔，指尖微微僵硬。

　　救命。

　　她打架可以、跑路可以、硬扛反噬可以，唯独冒充文坛才子签名，社死值直接拉满。

　　可对上老者满眼真诚、满怀期待的眼神，她实在说不出半个拒绝的字。

　　只能硬着头皮接过仙笔，压下心底疯狂刷屏的对不起李白，指尖落笔，在洁白宣纸上落下“白芷”二字。

　　长老盯着那两个字，如获至宝，双手小心翼翼捧着宣纸，生怕吹皱半分，眼底欣喜几乎要溢出来，连连感慨：“好字！好意境！字如其人，通透洒脱！今日得小友亲笔，老夫不虚此行！”

　　白芷看着那实在算不上写的好看的大名，洋洋洒洒的躺在纸上，也只能干笑两声。

　　他郑重将宣纸叠好，贴身收入最稳妥的玉锦囊中，仿佛装的不是一纸签名，而是稀世珍宝。

　　周围一众弟子看得羡慕不已。

　　谁能想到，本届擂台上一拳破阵、凶悍霸道的雷弓天才，私下竟是能写下千古思乡名句的文雅之人。

　　文武双绝，反差绝了。

　　白芷脸皮发烫，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大型公开社死，速通登记跑路。

　　“长老，登记……可以了吗？”她轻声提醒。

　　“可以可以！”长老立刻回神，态度格外温和，提笔飞快给她录好名册，甚至还额外叮嘱一句，“秘境凶险，小友务必保重身子，期待你日后再有佳作传世！”

　　“多谢长老。”

　　白芷如蒙大赦，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退出登记台。

　　刚走出两步，远离众人视线范围。

　　身后三人瞬间绷不住了。

　　周子衡第一个裂开，捂着嘴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凑上来压低声音：“我的天白师妹！藏得也太深了！什么时候偷偷成大诗人了？！一首诗圈粉各路长老！”

　　白芷面无表情：“别问，问就是天赋异禀。”

　　实则心底疯狂捂脸。

　　天赋个鬼，是千古诗仙太强！

　　月音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轻声道：“诗句通透共情，能动人本心，是佳作。”

　　宁寒清微微侧眸看了她一眼，眸底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嗓音清淡：

　　“未曾听闻你擅诗文。”

　　那眼神明晃晃写着：你还有多少秘密。

　　白芷被他看得心底发虚，强行转移话题：“别说了别说了，排队完了，准备进秘境了！”

　　识海里，溯源笑得快要打滚，戏谑满满：【哈哈哈，小诗仙白芷。】

　　【藏得够深，本尊都没看出来。】

　　【闭嘴！你不笑我还能好好走路！】

　　溯源悠哉调侃：

　　【没事，挺好。文武双全、温柔又凶悍、能打能文，你这人设，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