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命》殷情

18、大比（三） 明天的大比

　　逍遥峰主殿高座之上，千重静坐如松。

　　如雪白发垂落肩骨，清冷凝香漫彻满堂，他一双琥珀色眼眸澄澈通透，目光落下来，像无形无光的X射线，穿透衣袍皮肉、经脉灵力，直直钉在白芷慌乱的神魂深处。

　　他语声清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淡淡抬手：“上前。”

　　白芷头皮紧绷，硬着头皮一步步走出阴影，脑中狂风乱炸，疯狂搜刮救命对策。

　　装晕？太过拙劣，一眼便破。

　　装病？更是不行。她此刻灵力充盈饱满，丹核稳如磐石，浑身气机强盛得快要溢出来，半点病态无迹可寻。

　　坦白？那更是死路一条。

　　万般思路，条条绝境。

　　她只能僵立在千重面前，任由那缕微凉细腻的仙力探上腕间脉搏。

　　凉意渗入肌理，顺着经脉溯源游走，一寸寸扫过她崭新凝出的丹核、拓宽数倍的灵根、以及深藏不露的暗秽魔息。

　　一息。

　　两息。

　　三息。

　　死寂漫延大殿。

　　白芷后背冷汗层层浸透，心脏悬在嗓子眼，几乎快要窒息。

　　终于，千重静垂的眼睫微颤，眉峰极轻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金丹初期。”

　　他轻声落语，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道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话音落地的瞬间，殿内其余四人瞬间哗然。

　　昀煜瞪圆双眼，差点跳起来：“啥？！金丹？！”

　　“师妹前几日明明还是筑基后期巅峰！”

　　“这才一夜光景……直接跨阶结丹？！”

　　白芷：师兄我谢谢你提醒。

　　昀煜一脸幽怨地看向白芷，心态失衡。

　　明明前几天还天天跟着他摸鱼偷懒、嗑瓜遛弯、摆烂摸鱼的小师妹，看似最不着调、最不努力，结果修为进度直接离谱到逆天。

　　几人神色各异，震惊、诧异、费解尽数写在眼底。

　　白芷闭紧双眼，心态躺平，静静等待审判降临。

　　完蛋，彻底暴露，坐等被查底细、拷问根源。

　　可预想中的质问、深究、盘问通通没有到来。

　　千重缓缓收回探脉的指尖，语气从容平淡，理所当然替她掩去所有诡异：

　　“昨日引雷淬体，雷劫反噬，破而后立。”

　　“变异雷灵根，遇雷则进，逆势突破，常有之事。”

　　白芷：“？？？”

　　她错愕了一瞬。

　　识海里，溯源低笑出声，带着看好戏的慵懒：

　　【哟。你这位好师尊，不仅不拆穿，还亲自替你圆场呢。】

　　白芷猛地抬眼，直直撞进千重那双通透幽深的琥珀色眸子里。

　　那里面没有半分意外，没有半分疑惑。

　　只有全然洞悉、了然于心的沉静。

　　他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查出来了。

　　却选择替她瞒下。

　　不等她心绪平复，千重清淡的嗓音再度落下，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白芷，此次宗门大比。”

　　“不准藏拙，不准投机，不准输。”

　　三句禁令，一字一顿，压得满堂寂静。

　　白芷当场裂开，脸上缓缓浮出一个标准的痛苦面具。

　　不准藏拙、不准投机、不准输？

　　师尊这哪里是让她参加大比，这分明是逼她拼命！

　　她拿头赢？！实在不行，真要逼得她当场召唤魔尊并肩作战吗？！

　　【好啊。】

　　溯源瞬间接话，兴致盎然，魔息在识海里隐隐躁动：

　　【本尊早就想活动活动筋骨。区区宗门大比，一具金丹肉身，勉勉强强够本尊出手——】

　　【我开玩笑的！！你给我安分！彻底蛰伏！半点不准乱搞！！】

　　千重目光依旧锁在她身上，似看穿她识海里所有翻涌乱象、慌乱挣扎。

　　他眸光微沉，追加惩处，字字凛冽：

　　“大比若输一场，思过崖面壁三月。”

　　“若输两场，逐出逍遥峰。”

　　轰——

　　全场弟子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规矩，严苛得近乎不讲情理！

　　白芷眼前一黑，差点原地昏厥。

　　这哪是宗门比试？

　　这分明是公开处刑、绝境逼宫！

　　赢，必须全胜。

　　输，万劫不复。

　　千重说完，已然收回所有威压，神色淡然，随口一句收尾：“散了。”

　　众人陆续回神，各自心绪复杂退离大殿。

　　白芷站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满肚子无能狂怒。

　　不准藏拙？

　　那魔尊代练帮她结丹，算不算藏拙？

　　不准投机？

　　那她直接引天雷同归于尽、劈翻全场，算不算投机？

　　不准输？

　　难不成让她现场越级突破元婴…哦，这个不可能。

　　她越想越崩溃，抬手对着空气狠狠砸了一记肘击，泄尽满心憋屈。

　　她的摆烂修仙路，彻底终结。

　　从今往后，她的修仙生涯，分明是朝着刑期狂奔而去。

　　颜羽见她脸色惨白、神情呆滞，连忙快步上前，满眼担忧：“师妹，你脸色怎么差成这样？吓坏了？师尊只是严格了些，不至于吓人至此。”

　　白芷虚弱摆手，声音空洞又沧桑：“不是吓的。”

　　她抬起头，眼神麻木又清醒，缓缓吐出一句惊天实话：

　　“我是在想……怎么在不暴露魔尊的前提下，打赢所有亲传弟子。”

　　朝蓝脚步一顿：“？”

　　白芷深吸一口气，补了一句，精准暴击：

　　“包括宁寒清。”

　　颜羽沉默足足三息，认真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诚恳至极：

　　“师妹。要不，你现在回去写遗书吧。”

　　白芷：“……”

　　她也觉得，很有必要。

　　-

　　一回到逍遥峰院落，白芷立刻马不停蹄开启临时抱佛脚模式。

　　明日就是宗门大比，师尊禁令压顶——不准藏拙、不准投机、不准输。

　　她就只会一招惊雷一线，再不变招，明天真要被各路天才按在擂台上摩擦。

　　为了不面壁、不被逐出师门，她拼了。

　　白芷盘膝坐在院中石桌前，摊开那本翻得熟旧的《紫霄引雷诀》，目光死死钉在书页上，姿势端得无比端正，看上去勤勉刻苦。

　　实则整整一刻钟，她眼神放空，全程对着功法封面“瞪眼发呆”，半点没往脑子里进东西。

　　识海里，溯源幽幽拆台，满是嘲弄：
　　【你都盯着封面看了一刻钟了，假努力给谁看？搁这儿自我感动呢？】

　　“要你管！”

　　白芷没好气地怼回去，指尖扒着书页边缘，认认真真把书封翻来覆去看了个遍。

　　她甚至企图找找落款作者。

　　到底是哪个雷霆大佬写的功法！字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就晦涩难懂，纯属故意为难人！

　　【呵。】溯源嗤笑一声，语气散漫欠揍，【明日大比被人打趴下，本尊可半点不管你。】

　　白芷垮着脸，盯着密密麻麻的口诀欲哭无泪：“真不是我不学，你看这破功法，每个字我都认识，怎么凑在一起我就完全看不懂了？”

　　【因为你笨。】溯源回答得干脆利落。

　　白芷挑眉，语气带着威胁：“劝你重新组织语言，好好说话。”

　　她懒得纠结口舌之争，指尖点向书页上最晦涩的一段口诀，虚心求教：“这段什么意思？给我解释解释。”

　　溯源耐着性子，从容为她拆解功法真意：

　　“寻常弓术，皆是拉弓蓄势、放矢散力，一箭一蓄，射完便要重新聚灵。但这霆狱连珠反其道而行，开弓一瞬锁死灵力绝不外泄，你需引自身雷元持续灌入弓身，以神识为刻刀，在弓脊之内叠刻七重雷印。”

　　“七道箭劲同存一弦，层层嵌套、彼此制衡、互不冲溃，爆发之时连环叠加，威力成倍暴涨。”

　　白芷听得似懂非懂，却大致摸清了门路。

　　不得不说，绑定一个万古魔尊最大的好处，就是顶级功法翻译机，再晦涩的门道，一句话就能讲透。

　　她立刻又指向下一句口诀：“那这段呢？解禁顺序怎么控？”

　　【满弓蓄雷，神识锁死靶点，松弦刹那依次解禁七重雷印，连环爆破，锁敌封路。】

　　“我悟了！”

　　白芷豁然开朗，跳起身打断他。

　　悟了！是真悟了！

　　她抬手唤出寂烬弓，冰凉弓身落于掌心，丹核之内饱满充盈的金丹灵力瞬间流转四肢百骸，变异雷灵根全力催动，周身细碎紫电滋滋炸响。

　　白芷眸光骤然一凝，神识沉敛，稳稳拉开满弓。

　　弓弦紧绷，紫雷盘旋缠绕，她依着溯源拆解的要诀，凝神静气，以神识缓缓在弓内刻印下第一道雷印。

　　一道、两道……七重雷印层层叠叠，稳稳落定弓弦之内。

　　她唇齿轻启，清亮声线伴着雷霆之势骤然响起：“《紫霄引雷诀》第二式——霆狱连珠！”

　　嗡——！

　　剧烈的雷鸣震颤响彻庭院。

　　第一道凌厉紫雷箭矢破空而出，带着霸道迅猛的雷力，狠狠轰在院外丈许的坚硬山岩之上。

　　雷光炸裂，石屑纷飞！

　　几乎在第一箭炸开的同一瞬息，第二道雷矢紧随而出，精准无比地撞入前一道雷光余威之中。

　　轰然巨响叠加爆发，雷电冲击波席卷四方。

　　第三矢、第四矢、第五矢、第六矢——
　　一箭叠一箭，一爆叠一爆。

　　每一道雷矢都精准引爆上一箭的残余雷力，连环轰鸣震得空气剧烈震颤，雷光层层叠加，威势愈发恐怖。

　　最后第七道雷矢裹挟着最炽烈、最狂暴的紫霆之力轰然落定。

　　层层叠叠的雷光彻底炸开，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紫色雷网，化作真正锁死四方的雷霆炼狱。

　　烟尘漫散，山岩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雷纹焦痕，破坏力肉眼可见。

　　白芷握着长弓，当场激动得差点原地跳起来舞一套拳法，满心雀跃。

　　“Nice！果然招式要喊名字才够帅！气场直接拉满！”

　　识海里，溯源的声音难得带上一丝赞许：【不错。第一次叠七印便成型，居然没被反噬震伤经脉，算你有点本事。】

　　白芷双手叉腰，扬起下巴，傲气十足：
　　“那是自然！我可是绝世天才少女！”

　　临时抱佛脚成功。

　　一夜结丹加解锁新招式。

　　明天的大比——她，未必不能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