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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羿陨之地(三) 矢落沧溟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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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只一瞬,像是整片天与地都在脚底下翻覆过来,呼啸的风卷着碎石碎屑擦过她的耳尖,刮得脸颊泛起细碎的刺痛。
白芷原本已经绷紧了浑身的筋脉,灵力在经脉里提前运转起来,连后背衣料蹭过乱石嶙峋的粗粝触感都已提前预想过,做好了结结实实撞上乱石荒原的准备。
可落足之处却完全不是预想中的尖锐硌人,反而是温润平整的白玉地坪,玉质肌理像是被岁月磨得莹润透亮,软而不滑,带着恰到好处的托力,稳稳当当承接住她下坠的身形,连脚踝都没晃得发疼。
她踉跄着扶着身旁的空气站稳,指节还残留着方才下坠时攥紧的那点力道,下意识猛地回头,身后哪里还有那面刻着玄鸟图腾、纹路都浸着沧桑旧气的厚重石壁?
视线所及只剩一片流动如水的淡金光幕,粼粼的光像把整片碎阳揉进了结界里,那便是方才她闯进来的入口。
隔着这层半透的光幕,隐约能瞥见外面山洞里她先前点起的那点火光正一跳一跳地晃,暖橙的光在石壁上投下细碎的晃影,可她刚试探着伸出指尖一碰,指腹还没触到那片淡金,指尖便被一股温和却坚不可摧的力量轻轻弹开,连半分深入的余地都没给她留下。
抬眼缓缓环顾四周。
这是一方竟藏在厚重石壁之内的隐秘洞府,占地面积不算广袤,抬眼扫过便几乎能将全景纳入眼中,可四壁角落处处都透着自成一脉的玄妙乾坤,连空气里浮着的微尘都裹着淡淡的古意。
头顶的山壁上恰好凿开一方天然形成的天窗,没有半分人工雕琢的痕迹,今夜的月光像被特意过滤过似的,清辉自穹顶直直垂落,银白的光斜斜铺洒下来,将整方洞府都照得清透如浸在凉水里,连石面上细小的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
洞府的一侧,一汪澄澈灵泉顺着石缝缓缓淌出,静静聚成半人深的温池,泉水清莹得能看见池底铺着的乳白色细碎鹅卵石,水面上常年氤氲着淡淡的乳白色薄雾,湿润的水汽裹着醇厚到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古老灵气,顺着地面慢慢漫开,吸进肺里都像是连经脉里的滞涩感都被揉开了几分。
池边的石隙里零零散散生着几株白芷从未在典籍里见过的不知名碧草,狭长的碧色叶片上常年凝着滚圆的露珠,哪怕没有风也在叶片上缓缓打转,精纯的灵气顺着叶脉在草叶间缓缓流转,映得草叶边缘都泛着一层极淡的绿光。
洞府正对着那片淡金光幕的素色石壁上,悬空挂着一副古旧木联,木料不知是何种珍稀古木,木色暗沉得像是浸过千年的时光,没有半点虫蛀的痕迹,上面刻着的字迹苍劲沉郁,笔锋里带着开弓拉满的磅礴力道的篆文:
“矢落沧溟吞落日,身埋尘壤待来人。”
白芷的目光顺着笔画一点点扫过这两行字,指尖不自觉蜷了蜷,心头隐隐往下一沉。
矢,便是破空而出的利箭。落日,便是传说中栖息在扶桑树上的三足金乌。这满室的旧气,这藏在山腹里的射日传承,分明是上古大羿留下的痕迹。
她提着衣摆缓步走到光幕跟前,指尖还留着刚才被弹开的微麻触感,再次试着催动体内运转到极致的灵力。
淡青色的灵光裹着她的力道狠狠撞上去,可落在光幕上只漾开一圈浅浅的金色涟漪,那片光膜依旧平整得没有半分褶皱,纹丝不动,连半分松动的迹象都找不到。
“羿陨之地……”她低声念出这个在宗门古籍里只留下只言片语记载的名字,话音刚落,一直静卧在她臂弯里的寂烬弓突然在她识海之中轻轻震颤起来,带着温热的力道蹭过她的神识,传来一段模糊悠远、像是隔着千年时光飘过来的意念。
这里不是意图夺宝的凶险陷阱,是大羿留给传承者的一处绝佳庇护,也是一处锁住了边界的无声囚笼。
当年大羿射落九日之后,体内神力彻底耗尽,最终便陨落于这处他亲手选中的山腹之中,倾尽残余神力布下这一方独立于外界的小天地。耗费如此大的手笔,只为等候那个承接了天命的有缘之人。
唯有在此地勘透当年射日的真正意旨,修成至高功法《九射乌玄》,修出一身足以抗衡余下世间所有灾厄的强大力量,这层看似柔和的光幕才会主动放行;若是始终悟不透箭中真意,力量始终达不到要求,便只能永远困在这片方圆不过数丈的洞天之中,与汩汩灵泉、冰冷石壁、天窗漏下的孤月残光作伴,直到寿元耗尽。
这份名为保护的馈赠,是彻底隔绝了外界潜藏的步步杀机,将还未长成的她牢牢护在结界里,不让这颗尚且稚嫩的种子提前葬送在即将到来的星落大劫里。
可这份牢笼般的束缚,是把她锁在了这一方抬头只能看见巴掌大一块天窗的小天地里,耳畔再也听不到灵云宗后山的松林风声,再也见不到宗门里热热闹闹的师兄姐,漫长孤寂的岁月里,只剩她一个人反复挽弓悟箭,打磨心性。
白芷垂下发酸的手腕,侧过头望向那汪正冒着暖融融白雾的灵泉温池。泉水里漫出来的精纯灵气最是滋养肉身,刚好能帮她打磨尚且不算稳固的根基,也方便她尽快熟悉寂烬弓里沉睡着的全部力量。
可下一秒,她的思绪就飘回了石洞外面,那只方才还蹭着她裤腿撒娇的银白幼崽,此刻应该正蹲在冰冷的石壁前呜咽着小嗓子。
那个粘人的小家伙还在外面,隔着这层摸不透穿不过的光幕,她现在出不去,那只幼崽也闯不进来,只能隔着一片淡金遥遥相望。
她抬手将掌心完完整整贴在光幕上,指尖能感受到光幕传来的温润温度,就那样站着沉默了许久。
“原来如此。”
她低声吐出这四个字,缓缓收紧臂弯,把怀里的寂烬弓握得更紧了些,深褐色的弓身在天窗漏下的月光与泉水映出的微光下,缓缓泛开一层沉静温润的青光。
想要打破光幕走出去,想要赴那场千年前便定下的射日之约,想要回到熟悉的灵云宗,想要再见那只软乎乎的小狗,再见总是温声教她练剑的宁寒清,再见宗门里所有熟悉的脸庞……
她没有别的路可选,只能老老实实在这里,把《九射乌玄》彻彻底底学会。
此刻整座洞府之中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多余的声响,只有灵泉溢出池边淌向石缝的潺潺水声悠悠响起。
天窗之上的薄云正顺着风缓缓游走,连流动的光影都慢了下来,时光在这里仿佛都被拉得很长很长,慢到足够她沉下心,挽满手中那张弓。
白芷衣袂拂过阶旁生着绒绒青苔的素色石栏,缓步走到那处藏在洞府深处的灵泉温池边。
薄如蝉翼的白雾正随着泉水的微温袅袅浮在粼粼水面,像被风揉散的几缕云絮,泉水清透得能一眼望穿池底,铺着的全是羿当年自天河畔拾来的细碎温润乳白色卵石,每一颗都浸了数万年的月华灵气,泛着淡淡的柔光。
洞顶那扇打磨得通透的汉白玉天窗,把山外晴亮的天光斜斜坠下,直直落进晃荡的水里,瞬间碎成一片随着涟漪轻轻晃动的鎏金鳞光。
她蹲下身,鸦羽似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迟疑片刻,才伸出沾过沿途霜露的指尖,轻轻探入了池水。
恰到好处的暖意顺着指尖的触感一瞬间漫了上来,绝非寻常凡世温泉那种浮于皮肉的闷燥热气,而是一股极柔和、几乎能裹住神魂的精纯灵气,顺着她运转灵力的经脉慢悠悠地游走,一路细细熨帖着平日里日夜修炼留下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淤塞。
这一路她穿荒林、闯险隘,接连三场和拦路邪修的厮杀耗去了大半灵力,本就紧绷得像拉满弓弦的灵脉早已带着几分深入肌理的疲惫,此刻被这股温吞吞的灵气一浸,那些拧成结的酸胀感顿时散了大半,连肩背积攒多日的硬绷感都舒展开来。
她素来清寂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浅浅怔愣,索性将整只沾了湿意的手掌彻底沉入了粼粼水波之中。
比指尖感知到的更浑厚的灵气源源不绝地涌入四肢百骸,顺着周身经脉往沉在脐下三寸的丹田缓缓汇去,像最细腻的玉膏,温和地滋养着原本偏于纤细的灵脉,还一点点拓宽着平日里灵力运转的路径。
她的修为竟在这绵绵不绝的灵气滋养下,隐隐泛起了细碎的、松动的灵纹。
她收回手,又赶紧探回去,眼睛瞪得溜圆:“原来这传说中羿留下的灵泉,竟还有这般温养灵脉的妙用。”
她早该料到,这处传说中藏着射日传承的洞府,处处都是为背负着承命之约的人特意备好的机缘:这一方温池专司养脉,帮她把以往急于进境落下的虚浮根基夯得扎扎实实;穹顶那扇正对中天的天窗引着最纯粹的金乌天光落下来,正是参悟射日大道最难得的绝佳光景;只是这洞天里机缘向来与桎梏相伴,若不能彻悟《九射乌玄》的真意,洞府深处那扇遮着最终传承的光幕,便永远不会为她降下开启的印记。
她轻轻收回手,白皙掌心还残留着泉水裹着灵气的温润触感,连指节处常年握弓磨出的薄茧都浸得发暖。
抬眼便望见池边崖壁上刻了万载的那幅古联——矢落沧溟吞落日,身埋尘壤待来人,笔画里还残留着当年羿挽弓落日后的旷古箭意。
那柄陪她闯过无数生死关隘的寂烬弓,正斜斜靠在身侧的汉白玉台边,通体漆黑的弓身忽然轻轻嗡鸣起来,震得弓弦颤出细碎的声响,似是在与这片天地间残留了万年的羿之遗意遥遥呼应。
白芷对着古联静立了片刻略一思忖,抬手褪去沾了一路风尘的月白外衫,只着一身素色里衣,缓步踩着池边没入水中的石阶,踏入了温池泛着柔光的泉水之中。
清润的泉水堪堪漫到她腰际,带着灵气的暖意瞬间环裹了周身,丝丝缕缕的精纯灵气如同数不清的细软暖流,持续不断地冲刷打磨着她潜藏灵力的灵根与流转灵力的灵脉,连平日里运转灵功时滞涩的节点,都被这股暖流浸得顺滑无比。
她轻轻闭上眼沉下心神,墨色长发顺着肩背滑落浸在水面,一边借着灵泉源源不断的力量稳固松动的修为壁垒,一边在自己的识海深处翻找着寂烬弓此前传来的、关于《九射乌玄》的残碎道韵。
原来射日之法的核心,从来不在单凭自身蛮力开弓拉弦,而在引天光、承星轨,借浩荡天地的伟力,才能让弦上之箭有穿破云汉的力量。
偌大的洞府之内,此刻唯有灵泉溢出池沿的叮咚轻响,还有天窗漏下的暖光在水面慢慢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