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场梦》十一浮笔

2、循环 又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傅空桢注意到一件事。

　　窗外的景色，似乎有些眼熟。

　　她坐直身体，仔细观察。此时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缠着枯藤，树冠的形状很奇特，像一个驼背的老人。

　　她隐隐感觉她刚才好像见过。她转头看向另一边，隐藏在黑暗里的水稻，偶尔被车灯照亮，都耷拉着脑袋，摇摇晃晃，而路边还挂着一张写着“请勿踩踏”的黄色告示牌。

　　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看窗外，默默记下了她刚才看见的歪脖子树、黄色告示牌，又打开车窗，将手里拿着的塑料筷子扔了一根出去。

　　五分钟后，歪脖子树再次出现在视野里。

　　傅空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没有立刻做出反应，而是继续观察。又过了五分钟，出现了那块告示牌

　　傅空桢心一沉，将手从窗户边伸出去，她刚刚丢出去的筷子直直地撞进她的手心，力度不大。

　　一模一样的顺序，一模一样的间距。

　　不对劲。

　　从在家醒来她就觉得不对劲，如今这种感觉到了顶点。

　　她站起身，走到驾驶座旁边。

　　“师傅，请问这趟车是开向哪里的？”

　　司机没说话。

　　“师傅？”

　　司机依然沉默，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路，他的姿势一直没有变过，两只手分别握着方向盘的十点和四点位置，肩膀微微耸起。

　　傅空桢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我问你这趟车到底去哪儿。”

　　司机的嘴角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那个动作很轻微，像是想要开口，但被什么力量阻止了。

　　傅空桢转身看向崔芷，“你知道这趟车是去哪儿的吗？这条路我们已经走了两遍了。”

　　崔芷低着头，一言不发。

　　“崔芷？”

　　崔芷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瞳孔涣散，像是没有焦距。

　　傅空桢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钟，没有说话。她后退两步，后背抵在车门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转身走到驾驶座旁，伸手抓住司机的手臂，“停车。”

　　司机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只有纯粹的空白，像一张没有画任何东西的白纸，空荡荡的，他的眼睛、鼻子、嘴唇...五官，都是空的，在昏暗的车厢里几乎看不出来。

　　傅空桢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钟，松开手，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坐了下来，把旁边的娃娃拿起来，握在手里。娃娃的身体冰凉，表面光滑，触感像是陶瓷，但又比陶瓷轻得多。

　　车继续往前开。

　　傅空桢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试图跟任何人交流。她安静地坐着，目光在车厢内来回扫视，观察每一个细节。

　　公交车上的仪表盘上的里程表不动了，指针停在八十公里的位置，一动不动。车窗外的景色在重复循环，每一次经过歪脖子树的时间间隔都完全相同，而司机的呼吸几乎没有起伏，胸膛的起伏幅度极小，如果不是仔细看，甚至会以为他没有在呼吸。

　　就连刚刚和她交谈的崔芷，也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连手指都没动过一下，像一尊蜡像。

　　傅空桢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娃娃。

　　刚才她拿起来的时候，娃娃的手是垂着的。现在，娃娃的手放在了膝盖上，十指交叉。

　　可她没有动过娃娃的手。

　　傅空桢盯着娃娃看了几秒钟，把它放在了座椅的另一端，离自己远了一些。她特意把娃娃的脸朝向窗外，让它背对着自己。

　　车又开了十分钟。

　　傅空桢余光瞥见，那个娃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她旁边的位置上。脸朝向她。

　　她转头看着它。

　　娃娃依然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它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很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傅空桢伸手拿起娃娃，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看了看关节处，确认这只是个普通的BJD娃娃，没有任何动力装置。关节是用橡皮筋连接的，她试着拉了一下，弹性正常。

　　她把娃娃放回座椅上，这次放在了对面那一排座位上，然后用安全带把它固定住。

　　然后她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嗡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底盘震动声。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傅空桢听见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嗒。

　　像是塑料磕碰在金属上的声音。

　　她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先用余光扫了一下。对面那排座位上，安全带还扣着，但娃娃不见了。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的脚踝。

　　她低下头。

　　那个娃娃正躺在她脚边的地板上，脸朝上，闭着眼，裙摆铺展开来，像是被人精心摆放过的。

　　傅空桢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娃娃还是那个娃娃，没有任何异常。她用手指按了按娃娃的手臂，软的，里面大概填充了一些偏软之类的材料。她又按了按娃娃的脸，同样是软的，有弹性。

　　她把娃娃放在腿上，没有再移开。

　　车依然在往前开，窗外的景色依然在循环。歪脖子树、告示牌、水稻，一遍又一遍。

　　傅空桢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她在数时间。

　　每次经过歪脖子树的间隔，大约是四分三十秒。她数了十次，误差不超过两秒。

　　这意味着，这辆车在以恒定的速度在一个闭环上行驶。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

　　又是那棵歪脖子树。

　　她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娃娃，然后抬头看向前方。司机的背影依然一动不动，崔芷的背影也一动不动。

　　傅空桢把娃娃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车厢中部，蹲下身，检查地板。地板是金属板，上面有防滑线路，焊接得很粗糙。

　　她又走到车门边，试着拉了拉车门把手。

　　锁死的。她用了更大的力气，把手纹丝不动。

　　她走到车窗边，试着把窗户全部推开。

　　但窗户很紧，推到四分之三，便推不动了。

　　她坐到座位上，重新拿起娃娃。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她低声说，“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类似于我这样的人一样，会说话，会动，毕竟这里一切都太过诡异，所以你肯定也不是普通的娃娃。”

　　没有回应。

　　“如果你听得见，动一下手指。”

　　娃娃没有动。

　　傅空桢盯着它看了几秒，把它放在一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思考。

　　这辆车在无限循环。司机和崔芷都不是正常人，或者说，他们处于一种非正常的状态。车门锁死，车窗太小，无法容纳她一个人通过。

　　而她手里这个娃娃，会自己移动。

　　她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

　　傅空桢再次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挡风玻璃很大，上面还有着野蛮爬行的裂纹。

　　她可以砸碎挡风玻璃。

　　她在车厢里扫视了一圈，车内遗留了一个老式的干粉灭火器，红色的罐体，挂在车厢前部的墙壁上，用两个金属卡扣固定着。

　　傅空桢站起身，走过去取下灭火器，又费了点力气才把灭火器取下来。灭火器有点沉，大概有五六斤重。

　　她走到挡风玻璃前，双手举起灭火器，对准裂纹出发的地方，用力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玻璃上出现了几道细小的辐射状裂纹。

　　她又砸了一下，更多的裂纹出现。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哗啦一声，挡风玻璃碎边缘裂出一个大洞，夜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飞舞。

　　司机依然没有反应，甚至连头都没有转一下，即使他的身体被碎玻璃溅到了一些，但也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

　　傅空桢把灭火器扔到一边，爬上玻璃前的平台上，握住边缘处，稳住身体，从破洞里钻了出去，侧身一翻，滚在了马路边轻软的草地上。

　　她顺着力又滚了一圈，草地上躺着许多的小石头，她的身体磕在石头上，有点疼。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公交车。

　　车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开，尾灯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傅空桢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公路两边都是田野，黑黢黢的一片。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浓重的黑色。

　　她开始冷静地思考该怎么离开这里。

　　远处有一点点微弱的光亮，忽明忽灭，并不清晰，但傅空桢没有办法，朝着那点亮光走去。

　　一阵清甜的声音响起：

　　“喂，你去哪里？”

　　傅空桢一惊，停下脚步，往周围看了一圈。

　　“你往哪里看？我在地上！”

　　傅空桢低下头。

　　刚刚她放在公交车上的娃娃此刻正站着，睁着那双精致的琥珀色、带着彩色碎点的眼眸望着她。

　　“你怎么不带我一起走！”她的声音实在清脆甜美，但语气实在恶劣。

　　傅空桢不理会她，抬脚跨过她。

　　“喂，你这个人没听见我说话吗！”娃娃猛地一跺脚。

　　傅空桢摔了个跟头。

　　“哼，谁让你不听我的话！”

　　傅空桢站起来，转身看着她，“你干的？”

　　“那当然是本大人干的。”娃娃叉着腰，语气越发嚣张。

　　“呵。”傅空桢抓起她，用力捏住她，“你把我弄进来的？”

　　说着，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

　　“不是我把你弄进来的！”娃娃挣扎着，“放开本大人！”

　　“那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本大人怎么知道！”

　　“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一睁开眼就变成了这个BJD，我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你放开我！”BJD娃娃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胭脂染过色一般。

　　傅空桢这才放开她。

　　“你叫什么名字？”傅空桢把娃娃立在她的手心上，问她。

　　“你想干吗？”她问傅空桢，傅空桢眯起眼，手指屈起。

　　“停！我、我...你可以喊我平山大人！”平山暮看着傅空桢的双眼对她说。

　　“平山？”傅空桢记得这个娃娃上面刻着平山两个字，所以是娃娃成了精？

　　傅空桢问她。

　　平山暮：“不是，我和你一样，是人！这个BJD是我以前养的BJD而已。”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不知道，你不也是被困在这里了吗？”

　　傅空桢沉默下来，今天的发生一切都太过诡异，她现在需要找一个地方理清自己的思绪。

　　“我要往前面那个光亮处走，你和我一起吗？”傅空桢问她。

　　但没等平山暮回答，傅空桢就将她夹在手臂处，带她一起向前走。

　　“喂，你不要这样夹着本大人！喂，你听见没！”黑暗中传来平山暮的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