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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日 乙巳年正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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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巳年正月十六,开学日。
“为什么离婚都有冷静期,开学却没有?!为!什!么——”久违的尖锐女高音,宛如陨石坠地、崩坏,屏退周遭一切动静,强大的冲击波迫使我的耳朵不自觉地动了动,表示它很痛。
我爱抚地揉了揉它,想要它莫太矫情,尽快适应。
与此同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味道钻进我的鼻腔,浓醇香甜,勾人心魄。
循着源头看去,焦浩哲低头捧着一大团黑乎乎的巧克力面包,啃得像条哈巴狗。
我的大脑对眼前的一幕迅速地扫描并加以分析,面板上却只可怜地显示了两个字:食物。
食物的香气撩拨我,心里就像是戒烟人再次闻到烟草味儿的那种痒,眼神也变得像猎豹盯着麋鹿般饥渴。
忽地,焦浩哲从狼藉中抬头看我,顶着一张嘴边、鼻尖沾满黑污的脸,大概是好看的眉眼为他守住了最后的体面,他问我:“早上是不是没吃饭,饿了?”
我瞧着他如此丑萌的模样,却没有笑出来,在我愣神间,他已从桌兜里单手摸出了一个奶油面包,隔着一条过道扔给我。
我右手稳稳接住,撕开包装纸啃了一口,嘴硬道:“没饿,义子孝敬爹,天经地义。”
焦浩哲不置可否,唇角微微牵起,不过很快又放了下去,仿若那是一个迷了眼的幻象。
我又咬了一口面包,奶油的甜香包裹着味蕾,幸福在嘴里爆炸散开。
我抬头无意瞥见焦浩哲过于瘦削的下巴,料想他一整个寒假定是日夜颠倒、饥饱不定,于是颇有些遗憾地慨叹道:“瘦了,你。”
“断了三根肋骨,能不瘦嘛。”焦浩哲轻描淡写道。
“啧,你当是洗头掉了三根头发呢?怎么回事儿能不能说清楚点?”
焦浩哲低头笑了笑,抽了张纸巾收拾着嘴上的残渣,长话短说:“寒假和对象出去玩,坐在她电瓶车后面,车开石头上摔了。”
我不免唏嘘,“嘶,那怎么样了?”
“长得差不多了吧。”他说。
“哎呀,”我扶额叹气道,“没问你肋骨,女朋友呢?没事吧?”
“嗯嗯,万幸啊,荣越只受了点轻伤,”焦浩哲原本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现在她坐后座,嘿嘿。”
他还说,骗家长这是打篮球摔的,虽然家长也合理怀疑过这群孩子是不是在树上打的球,但最后也没有追究,焦浩哲便这么混了过去。
据他所言,他的小女朋友心疼到整日以泪洗面,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如丧考妣,他心里却是爽得要死。
行行行,爽就爽吧,和他们这种有对象的确实说不通。
我转而准备慰问一下我一月未见的好同桌,不过嘴还没张开呢,班头就自带着《开门红》的入场音乐跨入门槛,与他那光采满面、雄姿英发的模样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
等《开门红》循环三遍结束后,班头气定神闲地纵目远望,看班里人都来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道:“新学期开始,我希望大家都能像这首歌一样,要的就是开门红!”
台下人似乎是觉来气氛到了,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场面变得热闹起来。
“嗯?”讲台上的男人愣了一下,“我话还没说完呢,各课代表将假期的学科作业收齐整理好,给相应的老师抱过去,切记切记,统计好没交的名单啊。”
此言一出,掌声戛然而止,空气冰冻凝结,众人目瞪口呆。
正在桌底狂补数学的同桌手狠狠一颤,被吓得不轻。
小蝶儿扭头看我很是悠闲的模样,眼神便更绝望了几分,抬手指了指我,话还没问出口,我就把寒假作业掏出来摊在她面前,毋庸置疑,全是空白,且没有丝毫被翻动过的痕迹,甚至连姓名都没有写。
“实话说,这种东西比较邪祟,”我故弄玄虚道,“平日里,我是万不会让它们进家门的。”
“什么?!你都没带回去?”小蝶儿吃惊道,伸出右手满怀钦佩地朝我竖了个大拇指,“你牛!”
啧。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鼻子,难道懒也算得上值得骄傲的事儿?
“欸但是……”小蝶儿眨了眨她带着水光的眼睛,欲言又止。
“你放心,我赌老师不会查的,这才刚开学,老师们都要开各种会、做各种学期计划安排,实在是腾不开身跟咱们翻这些旧账。就算把作业抱过去,也是堆在他们办公室的某个犄角旮旯,等啥时候闲了卖破烂呢。”
我用食指指尖拨了拨书本边缘,也许是这番合乎逻辑的分析,又或许是这幅胸有成竹、临危不惧的模样感染到了小蝶儿,我见她密密的睫毛如蝴蝶般地扇动了几下,面不改色地将几本半成品的作业交给了来收的课代表。
“……”
啧,我觉得我未来应该非常适合当一个班主任。
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胡说八道的本领真的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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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头分配着打扫卫生的任务,我手伸进兜里摸了摸藏着的一堆违禁,去了中间的教职工卫生间抽烟。
我个人觉得,这里的安全程度远高于无人的实验楼,呃,至少在我被逮到前吧。
随着第一口香烟的吸入,小脑的褶子似乎都被抚平了,只剩下弱智一般的无脑享受。
烟雾在半空中跳了套广播体操,我缓缓吐出一口烟柱,任凭它营造出一种云里雾里的朦胧。
隔着烟气,我瞥到隔间门板上被人用勾线笔连写带划留下的几行狰狞笔迹。
“死”
“都去死”
“全都该死!!!”
最后一行末尾处还附着一个长着尖牙咧嘴苦笑的丑脸。
让人疑窦丛生,更让人不寒而栗。
我吸完最后一口烟,捏着烟蒂摁在那口尖牙上熄灭,扔进纸篓。
刚做完这一切,裤兜里还没来得及关机的手机开始震动,连带着我的腿被震得发麻。
在我手伸进裤兜前,一阵粗犷而放肆的中年大叔的笑声充斥在整个卫生间。
听动静我猜到外面应该有两位老师,其中一个是地头蛇,年级德育主任。
我不自觉地屏住了气息,虽然知道他们并不能破门而入。
打过来的电话应该挂了,震动消停了下去。
地头蛇在和来人讨论这股呛人的烟味儿,说不知道是哪位缺德的老师又或是猖狂的学生造就的“杰作”。
嘿,是你爷爷我。
另一个人说,现在的学生素质普遍低下,像抽烟带手机这种严重违纪的事儿屡禁不止,这学期要加大管理力度了。
我听清他的声音,是强龙,另一个年级主任。
也就一两分钟的功夫,强龙和地头蛇离开了,卫生间重归平静凄清,我才重新去掏手机。
是备注“妈”的未接来电,两分钟前。
还有两条新信息,也是来自“妈”。
「妈:今晚放学早,放了就赶紧回家,照顾好你弟弟」
「妈:晚点我回来做饭」
烦死了,弟弟弟弟,我去他爹的。
气得我又抽了根烟,等回教室的时候,卫生已经收拾完了,要去综合楼领取新书。
我个人觉得能者多劳,又自认为身强体壮、绝世无双,书就比别的男生多搬了半捆。
走了没多久,就看到前面有两个女生因为搬得太多,上头零散的几本书晃得摔了出去,女生也因为胳膊酸痛还打着颤,将怀里的书暂搁在地,捶背捏肩。
我看她们有点眼熟,大概是某个文科班的,男生偏少,像这种体力活女生也只能负重前行。
我有点心疼,刚想上去帮忙搬点儿,没想到却被人捷足先登——
只见一个高挑的男生走到两位女生面前蹲下,把自己手里的书靠在腿上,伸手帮她们拿了几十本,然后开口询问人家的班级。
女生们脸很红,大概是刚才搬书真的累着了,腼腆地回答:“十七班。”
“好。”张则临直起腰来,我看着他细胳膊细腿儿还长得嫩高,活像个巨大的成精了的鞋垫子,有点担心他搬不动。
于是也上前拿了几十本,就放在我搬的书的最上面。女生们张着嘴却半个字也没吐出来,大概是被我感动到无以言表了。
“‘活雷锋’评选活动可以投我一票,我是八班陈明柳。”怕她们不好意思,我嘻嘻一笑,对她们开玩笑道。
最后我和张则临并肩回去,中途我瞥到好几次他扬起唇角在笑,不过据我分析呢,那个幅度更像是他累得不行,嘴角都忍不住地抽搐。
等把书放到一楼的十七班教室后,我和张则临又一起上三楼。
“不行就别逞能,”在张则临嘴角又一次抽起时,我实在没忍住抨击了一下他,“搬不动的话可以分我点儿,我不会笑话你的。”
才怪,真敢给我我就敢笑他三年。
他却仿佛没听到似的,什么也没说。其实不说我也知道,他一定是被我惊人的臂力和强健的体魄给吓到了。
·
书都搬回来准备发的时候,班头贼眉鼠眼地摸了遍自己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所有的衣兜。
嗯?身上痒就去洗澡。我心里无声地说了句。
“谁有小刀?”班头又俯身摸了摸捆绑着课本的一指宽的带子,锋利而结实,蛮力无法打开。
满朝文武含笑摇头。
“或者刀片,美工刀啊修眉刀什么的?”
一系列学校严令禁止携带的违禁品从班头嘴里蹦跶出来,跟他爹的问谁活够了想死似的。
狼人自曝?有点意思。
眼见无人在意,班头流转的眼神逐渐坚定地汇聚在一处,目光变得清澈明晰,像是漂泊的浪子老来归家。
班头不言语,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然后冲我挑了挑眉,露出一种近乎命令的表情,我很真实地疑惑,下意识皱眉。
班头眼神略带着不被人理解的失望,像是在看一头猪,跟我本该读懂他的暗示然而却装傻充愣似的,搞得我很想抽他。
终于,僵持半晌,我赶在他之前开口:“看我干嘛?那带子我又咬不断。”
“谁要你用牙咬了?把你小刀给我拿过来,我知道你有。”班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跟我要违禁,坚定到我差点以为这玩意儿是他偷塞进我兜里的。
我手伸进校服口袋,用指尖勾勒了一圈小刀的轮廓,然后淡淡开口:“没带。”
“哦,没带啊~行,那把你打火机给我,我闻见你身上有烟味儿了。”
啧。
真的假的?我出来的时候漱了好几遍口,嚼了个口香糖洗了把脸,还专门喷了香水。
何况晃荡了这么久搬了个书,味道早该散得差不多了,这老头怕不是在诈我。
我从喉咙里发出“哼哼”的两声苦笑。
班上近百只眼睛像是一只只微型聚光灯将我照穿,我宛若舞台上的小丑,又骑虎难下,违禁品好似暴露无遗,一时间掏也不是,不掏也不是。
我用指腹摸了摸刀尖,沉默了几秒。
“咱俩这关系,说是师生更像兄弟,我能不知道你?”班头打出一张感情牌,然后:“打火机拿来”。
算了算了,就冲这句好听话,这个打火机赏他了。
我走上讲台尴尬地笑了笑,从容地递给他,却没料想到他用掌心一把包住我递去的那只手,然后用另只手极快地去掏我装着小刀的那个口袋。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一瞬间被拿了双杀。
不是这老头刚刚说什么来着,跟我是仇敌?嘶,亏我给听成兄弟了。
他手里把玩着那把小刀,宛如笑面虎一般牵起唇角,说:“亲兄弟也得明算账,火机和小刀没收。”
“……”
我以后大概不会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