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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浮生茶楼新茶会的消息,像长了腿似的跑遍了京城。
      “只接六桌,不问来处——什么叫能饮者入?”
      “不知道,听说老板撂了句话:心里有事的人才让进。”
      这话传到对面青云酒楼,谢云舟正对着一纸联名请辞信,面色铁青。后厨三位掌勺大厨,今早同时递了辞呈。
      “世子,师傅他们说……说您近来心思不在酒楼,整日林往对面茶楼跑,后厨的事已经十日没过问了。”账房先生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咽回了肚子里。
      谢云舟攥着那纸辞呈,指节发白。
      十日。他确实十日没下过后厨。二十二年头一回。
      “告诉他们,今晚我亲自下厨,有什么话——”
      “他们已经走了。”账房先生硬着头皮道,“说是……去对面喝茶了。”
      谢云舟猛地抬头。
      对面?浮生茶楼?
      他扔下辞呈大步下楼,穿过长街,推开浮生茶楼虚掩的木门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的三位大厨——林师傅、老周、大刘——一人捧着一只粗陶碗,满脸苦相地灌茶。而魏玥玲正闲闲地靠在茶案旁,手里转着一只空茶杯。
      “哟,世子来了。”她抬了抬眼皮,“正好,第四碗还没人喝。”
      谢云舟压着火气:“魏老板,你撬我后厨的人?”
      “撬?”魏玥玲挑眉,看向那三位大厨,“林师傅,您是被我撬来的?”
      林师傅放下碗,神色复杂地看了谢云舟一眼:“世子,不是老板撬我们。是我们自己来的。听说这儿有位老板会听人说话,就想来试试。”
      “听人说话?”谢云舟的声音冷下去,“你们有话,不能跟我说?”
      “跟您说?”旁边的大刘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世子,您在青云楼十年,跟我们说过几句话?每日卯时进后厨,您看的是灶台干不干净、食材新不新鲜、菜品有没有按规矩来。您什么时候问过我们一句——累不累?”
      谢云舟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林师傅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世子,我在青云楼掌勺十七年。当年老东家在的时候,每逢年节都会亲自下厨做一道菜,跟我们几个老家伙喝一杯。后来您接手,规矩立得好,账目管得严,酒楼确实越做越大。可您从来没跟我们吃过一顿饭。”
      他放下茶碗,起身:“今天魏老板这盏茶,苦是真苦,但好歹有人问了我一句——林师傅,您炒了一辈子菜,最喜欢炒哪一道?”
      谢云舟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答不上来。他不知道。
      “我最喜欢炒的,是十七年前老东家教我的那道龙井虾仁。”林师傅自问自答,声音有些哑,“可后来您说那道菜费工夫、翻台率低,从菜单上撤了。从那以后,我再没做过。”
      茶楼里安静得能听见街外的风声。
      魏玥玲不知何时退到了角落里,把整个堂屋留给这几个男人。小翠想上前添茶,被她一个眼神拦住了。
      谢云舟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走到林师傅面前,弯下腰,双手端起那只粗陶碗,将碗中残余的冷茶一饮而尽。
      “林叔,”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龙井虾仁,明天就加回菜单。我亲自跟您学。”
      林师傅愣住了。
      谢云舟直起身,转向另外两位大厨:“老周,你说过想试川蜀的辣子鸡,青云楼不敢卖辣菜,是我保守了。大刘,你闺女下月出嫁,我给你放半个月假,带薪。”
      三位大厨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人说话。
      打破沉默的是魏玥玲。
      她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新的粗陶碗,放到谢云舟面前。
      “世子的茶,方才忘收了。”她抬眸看他,眼底有浅淡的笑意,“方才那碗是林师傅剩的。这碗是你的。”
      茶汤深褐,苦味扑鼻。
      谢云舟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苦得他眉头紧皱,却没有停。
      喝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碗,看向魏玥玲:“你这‘破局’,到底卖的什么药?来你这里喝过茶的人,跟变了个人似的。那个叫李瑾的举子,昨天专门跑到青云楼来吃饭,点了一桌子菜,还跟他叔父有说有笑。我问他说了什么,他只告诉我——魏老板说,考不上就换条路走。就这么一句话,他就能安心了?”
      “不是一句话的事。”魏玥玲摇头,“他来的时候,心里装满了别人的期待,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的答卷。我不过是让他把那张卷子撕了,重新问自己一句:除了考试,你还想要什么。”
      “除了经营酒楼,你还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抛得猝不及防。谢云舟怔住。
      魏玥玲没等他回答,转身去收拾那几只空碗。她动作轻快,语气也随意,像是在聊天气:“世子,你跟李瑾其实挺像的。都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张别人出的试卷,拼命想考个满分,却没问过自己,这张卷子到底是不是你想答的。”
      谢云舟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
      “我……”
      “不用现在回答。”魏玥玲打断他,“等你想到答案的时候,再来喝茶。”
      谢云舟走了。
      带着三位大厨一起走的。出门时,林师傅落后两步,回头朝魏玥玲拱了拱手,什么都没说。魏玥玲冲他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粗陶碗,算是送客。
      茶楼终于静下来。小翠一屁股坐到门槛上,捂着胸口:“小姐,我方才差点吓死。那三位大厨刚进门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我还以为要砸店呢。”
      “砸不了。”魏玥玲翻着今日的收入账,漫不经心道,“真有心砸店的人,不会坐下来喝茶。”
      “那世子呢?他会不会——”
      “他不会。”魏玥玲合上账本,“他要是会砸店,就不会喝那碗剩茶。”
      翌日,谢云舟做了一个让整个青云酒楼都震动的决定。
      他在后厨泡了整整一天。
      不是检查,不是巡视,不是冷着脸记下哪个灶台没擦干净。而是系了围裙,卷起袖子,站在林师傅旁边,一板一眼地学那道龙井虾仁。
      虾仁要现剥。他剥了整整两斤,手指被虾壳划了好几道口子,一声没吭。茶要用明前龙井,他亲自泡,试了七次水温才让林师傅点头。出锅时,虾仁嫩白如玉,茶叶碧绿舒展,香气窜出后厨,把前厅的跑堂都引来了。
      “世子居然会做菜?”有人小声惊呼。
      “世子不但会做,还做得不赖。”林师傅夹了一筷子,嚼了半晌,忽然红了眼眶,“就是这个味道。十七年,一点没变。”
      谢云舟解下围裙,对着林师傅深深鞠了一躬。
      “林叔,这十七年,辛苦你了。”
      林师傅扶住他,手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少东家,你这一声‘林叔’,我等了十年。”
      当天傍晚,谢云舟独自来到浮生茶楼。
      他袖口还沾着虾壳的碎屑,手指上贴了两块歪歪扭扭的纱布——一看就是自己包的。魏玥玲正在整理茶具,瞥见他的手,眉梢微动:“看来世子今天的功课完成得不错。”
      “魏玥玲。”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魏玥玲抬头。这是他第一次不叫她“魏老板”。
      谢云舟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铺在她面前的茶案上。是一份契书,墨迹新鲜,显然刚写不久。
      “闲云雅阁的筹备方案。”他说,“每日三席,不设菜单,主厨定制。首月只开放预订,不作对外宣传,靠口碑发酵。每位三十两,附赠浮生茶楼特调茶饮一盏。你提供茶方和茶师培训,青云楼出场地和后厨,利润四六分。”
      他顿了顿:“你六我四。”
      魏玥玲拿起契书,从头看到尾,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写了字,密密麻麻的,是关于雅阁的细节设计——焚什么香、挂什么画、用什么材质的碗碟——有些想法比她自己当初提的还要精细。
      “世子熬夜写的?”
      “通宵。”
      “后厨那三位老师傅同意了?”
      “方案就是林叔帮着改的。辣子鸡也试做了,味道很正,老周说等雅阁开张,他要第一个掌勺。”
      魏玥玲放下契书,看着他:“所以你今天来,是来谈生意的?”
      “不是。”谢云舟抬起眼睛,目光与她的撞在一起,没有闪躲,“我是来回答你昨天的问题。”
      “你说,除了经营酒楼,我还想要什么。”
      魏玥玲没说话,等他继续。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整夜。祖父创下青云楼,父亲将它做大,到我手里,我以为我的使命就是让它不垮掉。所以我把所有精力都用来研究怎么提高翻台率、怎么降低成本、怎么打败竞争对手。我以为这就是经营的全部。”
      “然后你出现了。”他看着她,“你每天只开几个时辰的门,只接待十位客人,做茶不用规矩,定价不用算计,客人来了你不伺候、不讨好、不迎合,你只是给他们一壶茶、几句话、一个能安心坐着的地方。他们走的时候却比在任何地方都开心。”
      “我不理解。我把整个青云楼的人都叫来看你的笑话。我觉得你这样迟早要关门。”
      “结果你没有关门。你越做越好。”
      他深吸一口气:“昨天林叔对我说,老东家当年也是这样——客人来了,老东家会亲自泡茶,问他们今天心情如何、家里有没有难处。后来我接手,把这些都废了,觉得浪费时间。”
      “你说我跟李瑾很像。你说得对。我也把自己活成了一张别人出的试卷。区别只是——李瑾的卷子是科举,我的卷子是青云楼的账本。”
      谢云舟看着魏玥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完了最后一段话:
      “除了经营酒楼,我还想要什么——我想让青云楼变回十七年前的样子。不是账本上的那个青云楼,是林叔记得的那个、我爹在世时提起会笑的那个。一个让人想留下来的地方。”
      茶楼里很安静。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魏玥玲低头重新看那份契书,看到背面最后一行的字时,指尖顿住了。
      那行字很密,写得很小,像是写的人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若魏老板愿亲任雅阁茶事顾问,首月盈利另加一成,作为私谊之资。谢云舟拜上。”
      她把契书放下,端起案头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世子,你这‘私谊之资’,算贿赂?”
      谢云舟难得露出几分窘迫,别开目光:“算诚意。”
      “行。”魏玥玲将契书翻回正面,提笔在落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我接了。不过有个条件。”
      “你讲。”
      “闲云雅阁头三席,不要卖三十两。”
      “那卖多少?”
      “不卖。”魏玥玲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请客。请谁,我来定。”
      谢云舟皱眉:“请客?三十两一席的本钱,请谁?”
      “请那三位大厨的家人,连林师傅的妻儿算上,刚好三桌。”魏玥玲搁下笔,“他们给你炒了十几年菜,你总得请人家吃一顿。”
      谢云舟怔怔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不然你以为我这几天在忙什么?”魏玥玲起身走向后厨,“趁我还没改主意,赶紧回去备菜。三桌宴席,够你忙一宿的。”
      谢云舟站在原地,忽然想笑。
      这个女人的每一步,都走在他前面。从他踏入浮生茶楼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追。
      他把契书仔细折好揣进怀中,转身走到门口时,魏玥玲的声音从后厨传来:“世子,明天来的时候,顺路去西市帮我带一斤炒青。我要三十文一斤的那种,千万别买贵的。”
      “为什么?”
      “做‘破局’用的。贵的茶太娇气,煮不出那个苦味。”
      谢云舟站在门口,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暖得他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该迈哪只脚。
      “好。”他说。
      当晚,谢云舟敲开了林师傅家的门。
      他拎着一壶酒、两盒点心,站在门口对满脸震惊的林师傅说:“林叔,我来跟你商量一下雅阁菜单的事。顺便——蹭个晚饭。”
      林师傅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他老伴探出头来,看见是世子亲自登门,手里还拎着东西,慌得围裙都没解就往厨房跑。
      “别忙了婶子,”谢云舟弯腰脱鞋,语气自然得像是回了自己家,“我就是来吃顿便饭。有什么吃什么。”
      林师傅的眼眶又红了。
      这次他没忍住。
      而浮生茶楼的后院里,魏玥玲正借着烛火刻一块新木牌。她手中那把小刻刀使得不太顺手,字迹歪歪扭扭,远不如前几块精致。
      小翠凑过来看:“小姐,你这刻的什么呀?”
      魏玥玲吹掉木屑,把木牌举到烛光下。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四个字:
      “茶醒人间”。
      “新招牌。”她说,“原先那块太小了,换块大的。”
      “挂哪儿?”
      “挂门口。”魏玥玲弯起唇角,“让对面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
      小翠望了一眼窗外青云酒楼通明的灯火,又看了看自家小姐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识趣地没再追问,默默去烧水了。
      月光落在木牌上,刀痕深浅不一,衬着那四个字,倒有一种粗粝的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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