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不会又破产了吧？小姐？》周至川

1、第 1 章

　　暮春三月的京城，柳絮飘得像下了一场不讲道理的雪。
　　城南清风街的铺子陆续卸了门板，炊饼摊的热气混着早市的叫卖声，把清晨的雾气搅得七零八落。唯独街角那家“浮生茶楼”门窗紧闭，门口倒是聚了不少人。
　　“昨日等了半个时辰，今日倒好，直接不开了？”
　　“听说换了个女老板，性子古怪得很。前日有人问她何时营业，她说看心情，若天气好便去郊外踏青，若天气不好便在楼上睡回笼觉。”
　　“这哪是做买卖，分明是败家！”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
　　正议论间，二楼的花格木窗“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白衣女子探出身来，乌发未挽，随意披散在肩头，面上未施粉黛，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迎着晨光伸了个懒腰，对楼下的喧闹恍若未闻。
　　这便是半月前穿越而来的魏玥玲。
　　前世被老板压榨、被甲方折磨、被kpi追着跑的日子还历历在目，如今穿成这间小茶楼的老板，原身还是被债主活活逼死的。她接手时翻遍账本，只看出一个字：穷。两个字：快完。
　　既如此，那还卷什么？
　　“小翠，”她回头唤了一声，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把今日的牌子挂出去。”
　　丫鬟小翠抱着一块木牌，犹犹豫豫地看她一眼：“小姐，咱真的……要这样写？”
　　“写。”
　　一刻钟后，木牌立在茶楼门口。上面的字迹清秀，内容却让围观的人看直了眼——
　　浮生茶楼今日营业规则：
　　一、今日只接待十位客人，多一个也不伺候。
　　二、不点单，老板做什么你喝什么，不爱喝可以走。
　　三、喝完茶得讲个故事，或者听别人讲故事也行。
　　四、老板累了就打烊，时间不定。
　　牌子刚立稳，人群就炸了锅。
　　“只接十位客人？这铺面租金一个月少说二十两银子，她是来烧钱的吧？”
　　“不点单？万一端上来一碗刷锅水，也得硬着头皮喝？”
　　“第三条更绝，喝茶还得讲故事，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儿呢？”
　　“疯了，这老板八成是疯魔了。”
　　斜对面的青云酒楼门口，几个伙计也在看热闹。其中一个机灵的转身就往楼上跑，步子又快又轻，显然是练过的。
　　三楼雅间里，靖远侯世子谢云舟正在翻看昨日的账册。他一身墨色锦袍，坐姿端正如松，眉目清俊却绷得死紧，像是什么东西永远横亘在他心头，让他不得松懈。
　　“世子，”伙计在门外禀报，“对面浮生茶楼立了新规矩，只接十位客，茶饮全凭老板心意，还让客人讲故事。这会儿街上都传开了，全在议论。”
　　谢云舟翻账册的手一顿，抬眸看向窗外。
　　从他的角度，恰好能将浮生茶楼门前的情形尽收眼底。那块木牌周围的围观者，少说也有四五十人。
　　“故弄玄虚。”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漠，“靠猎奇博眼球，能撑几日？”
　　伙计不敢接话，垂手候着。
　　“账房，”谢云舟头也不抬地唤道，“查查那女子什么来路。”
　　“查过了，”账房先生忙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半月前接手的茶楼，来历不明，此前从未在京城商界露过面。行事做派完全不像正经生意人，倒像是哪家跑出来的闺阁小姐，不谙世事，任性妄为。”
　　“不谙世事？”谢云舟唇角扯出一个冷淡的弧度，“昨日她只接十位客，却收了不下五两银子。青云酒楼大厅散座忙活一整天，能有这个数？”
　　账房先生讪讪一笑：“那是客人一时新鲜，图个稀奇罢了。等这阵风头过去……”
　　“我等不了。”谢云舟将账册合上，起身踱到窗前。
　　楼下，浮生茶楼的门已经开了。丫鬟小翠挡在门口，一个个数着人头，放进去十个人后便毫不客气地把后面的人拦住：“对不住，今日客满，各位明日请早。”
　　被拦在外头的人有的骂骂咧咧，有的反而更不肯走，踮着脚往茶楼里张望，好奇里头到底有什么名堂。
　　谢云舟微微眯起眼睛。
　　他自幼在商圈长大，从祖父那一辈起，谢家的产业就遍布京城。到了他手里，青云酒楼更是一年翻三番的业绩，靠的就是严苛到近乎变态的管理。凌晨三更备料，子时复盘总结，每一道菜的火候、每一壶茶的冲泡时间都有明确规定。他信奉的就八个字：业精于勤，荒于嬉戏。
　　而这女人，连几点开门都定不下来，凭什么跟他抢生意？
　　“吩咐下去，”他转过身，语气冷硬，“从明日起，青云酒楼推出贵宾雅间服务。每位贵宾赠送一壶上品龙井，配四碟精致点心，专人伺候。价格翻一倍。”
　　账房先生一愣：“世子，这……成本怕是太高了。”
　　“我要的不是那点茶钱，”谢云舟目光沉沉地盯着对面的茶楼，“我要让京城的人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服务，什么叫正经的生意。她那套哄孩子的把戏，也配叫经营？”
　　“是。”账房先生不敢再多言，领命退下。
　　谢云舟独自站在窗前，目光越过长街，落在浮生茶楼洞开的大门上。隔着这么远，他看不清茶楼里的情形，却能隐约听见那边传来的笑声。
　　笑声？
　　他心里莫名烦躁。
　　正经茶楼，喝茶就喝茶，笑什么笑？
　　·
　　浮生茶楼里，第一位客人——一个穿绸缎的中年商人——正端着茶杯，表情像见了鬼。
　　“这……这到底是什么茶？”他盯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上面浮着几片新鲜花瓣，香气扑鼻却不腻人，入口是先苦后甘，回味里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梅雪争春，”魏玥玲笑吟吟地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碟自己配的茶点，“梅花雪水配上雨前龙井，再加了点我的独门秘方。”
　　“你这泡茶的法子不对！”旁边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拍着桌子，痛心疾首，“哪有这样糟蹋好茶的？茶之一道，讲究清饮，你这又加蜜又加花的，成何体统！”
　　魏玥玲也不恼，反而走到他面前，将另一杯茶放在他面前：“老先生不妨先尝一口，骂完了再尝也行。”
　　老者瞪着她，端起杯子赌气似的灌了一大口。
　　然后愣住。
　　“这……这……”他咂了咂嘴，脸上的褶子都皱到了一起，半晌才憋出一句，“歪门邪道，倒也有几分滋味。”
　　满堂哄笑。
　　角落里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始终没说话，只闷头喝茶。魏玥玲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开口，就这么安静地陪他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书生忽然眼眶一红，低声道：“姑娘，你说人活一世，到底图什么？我寒窗苦读十年，科考却屡试不第。家中老母为我操劳，未婚妻子等了我三年……”
　　原来是个落了榜的考生。
　　魏玥玲静静地听完，给他续了一杯茶：“你说图什么，我倒想问你，你这么苦读，最初是为了什么？”
　　书生一愣。
　　“是为了当官，还是为了让你娘过上好日子？如果是后者，那有没有功名，你娘都盼着你回去。”
　　书生的手微微发抖，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冲魏玥玲深深一揖：“多谢姑娘。”
　　他走的时候，在桌上放了一小块碎银子。魏玥玲也没看多少，只是笑了笑。
　　·
　　当天的收入，最后算下来足有五两银子。
　　小翠数完钱，手都是抖的：“小姐！小姐！五两！咱们以前一个月都赚不了这么多！”
　　魏玥玲倚在躺椅上，手里翻着一本话本子，眼皮都没抬：“嗯，够咱们歇三天的了。”
　　“歇、歇三天？”小翠的声音都劈了。
　　“明天不开张。”
　　“小姐！”
　　“明天我心情好，去城外划船。”
　　“那后天呢？”
　　“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小翠差点哭出来。
　　翌日清晨，那些昨日没排上号的人，连同听了消息赶来凑热闹的新客人，早早聚在浮生茶楼门口。人比昨天还多，黑压压一片，连清风街的通行都堵了大半。
　　可门上挂着的木牌，把所有人的期待砸了个粉碎：
　　今日老板心情佳，出游划船，歇业一日。若是不解，请诸位见谅。若是不满，请诸位自便。
　　人群里发出一片哀嚎。
　　“我昨日就没排上，今日她又不开门？！”
　　“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散了散了，去青云酒楼吧。”
　　“青云酒楼的茶贵得要死，哪有这边划算！”
　　骂归骂，却没几个人真走。几个不死心的干脆蹲在门口等，说要等到老板回来。
　　·
　　青云酒楼三楼，谢云舟面前的桌上，摆着连夜赶制出来的贵宾雅间服务方案。翻了几页，他却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像一根细针，扎进他严丝合缝的商业逻辑里。
　　他精心设计的至尊服务，确实吸引了一些贵客。可那些蹲在浮生茶楼门口不肯走的普通人，他拿什么吸引？
　　他不可能降价。
　　降了，就不是青云酒楼了。
　　“世子，”账房先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要不……咱们派人去她店里坐坐，看看她到底搞什么名堂？”
　　谢云舟沉默片刻，摆了摆手：“不必。”
　　“可是……”
　　“我说不必。”
　　账房先生缩了回去。
　　谢云舟转身望向窗外。暮色渐沉，长街上的喧嚣渐渐平息，青云酒楼依旧灯火通明，而对面那扇紧闭的茶楼大门，在黄昏里显得格外安静。
　　安静得让人不安。
　　他忽然想起昨日那中年商人离开浮生茶楼时，脸上挂着的笑。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自己客人脸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客套，不是满意，而是……他真的开心。
　　谢云舟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
　　他自幼便被教导，经商就是经商，利润、成本、效率、规模。可他今日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
　　那个随随便便的女人，似乎是另一种活法。
　　一种他不理解，却莫名有些嫉妒的活法。
　　“世子？”账房先生试探着唤了一声。
　　谢云舟回神，面色恢复如常：“让厨房准备明日的食材单，我要亲自过目。”
　　“是。”
　　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在对面那扇紧闭的门上，又停留了一瞬。
　　魏玥玲。
　　他默念这个名字，像是在心里刻下一道记号。
　　夜色终于沉沉压下来。清风街上最后一家铺子也熄了灯，只剩青云酒楼的灯火，亮得近乎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