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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条回家的路上 在接下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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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整整一周里,陈新云用实际行动向吴龙展示了什么叫做顶级学霸的“空间几何防御机制”。只要是在校园里,凡是吴龙可能出现的半径五十米内,陈新云绝对会精确地绕道而行。
江城体育中学的正门口有一条笔直的林荫道,那是放学时的必经之路。好几次,吴龙刚从训练馆里出来,顶着一头刚洗完澡还带着湿气的板寸,大个子在人群里扎眼得像一堵移动的墙。他本能地在汹涌的人流中捕捉那个清瘦的身影,却总能在视线交汇的前一秒,那个背着洗得发白双肩包的少年,在校门口远远看见一个板寸头的壮实身影时,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地直接掉头,宁可多绕上半公里,换进另一条偏僻的小路里。
陈新云躲他,躲得像是在躲一头随时会失控咬人的疯兽。
“吴老大,你最近到底怎么得罪文化班那尊冷面佛了?”李强一边往手掌上拍着镁粉,一边没心没肺地凑过来调侃,“昨天我在水房碰见陈新云,顺口提了句‘我们龙哥说待会儿来提水’,好家伙,那眼神冷得,直接把我后面的话全冻死在嗓子眼了。你真没把人家怎么着?”
吴龙沉默地坐在木质举重垫边缘,双手一下一下地缠着护腕。内心塞满了浓重的挫败感。他能怎么说?说自己跨越了八年时空,因为太想念对方,一见面就把人抱得差点活活勒死?
“练你的吧,话那么多。”吴龙闷声说了一句,猛地站起身。
他走到杠铃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依旧是熟悉的镁粉味和橡胶垫的陈旧气息,阳光穿过高侧窗,在他宽厚、粗犷的麦色肩膀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半蹲下身,双手死死扣住钢质的杠铃杆,长满老茧的虎口紧紧贴着冰冷的金属。
“起!”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低吼,腰腹瞬间发力,力量顺着粗壮的大腿一路向上爆破,一百三十公斤的杠铃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最短弧线,被他稳稳地托举过头顶。
钢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泽,肌肉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微微战栗。吴龙的手臂很稳,但他的心是乱的。
前世的陈新云虽然孤傲,但二十六岁的年纪已经让他学会了用温和的客套来掩饰锋芒;而现在十八岁的陈新云,高冷是他唯一的铠甲,敏感则是他最不可触碰的软肋。自己那天那个近乎疯狂的举动,毫无疑问是结结实实地踩在了陈新云的防御雷区上。
最让吴龙揪心的是,因为这种刻意的躲闪,他甚至失去了近距离了解陈新云身体状况的机会。他不知道这个时期的陈新云是不是已经开始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熬夜而频繁胃痛,也不知道他那双手是不是已经长满了做家务留下的冻疮。
这种只能远远看着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前世守在单间病房外还要让人抓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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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体中的高三文化班,周末的晚自习总是要上到深夜十点。
当尖锐的放学铃声终于撕裂校园的寂静时,整栋文化楼瞬间亮起了嘈杂的灯火。无数被试卷和复习资料折磨得精疲力竭的学生涌出校门,成群结队地消失在夜色中。
吴龙没有回宿舍。他换下了那身扎眼的红色举重背心,穿了一件最普通不过的黑色套头卫衣,有些古怪地蹲在校门外那棵巨大的老梧桐树阴影里。
十点十五分。陈新云走出了校门。
他依旧是一个人。周围的学生都在三五成群地讨论着今天物理模拟卷的最后一题,唯独他,洗得发白的校服纽扣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个侧脸,像是一具拒绝与这个世界产生任何交集的清冷剪影。
吴龙远远地跟了上去。
陈新云回家的路,是一条连吴龙这个本地人看了都直皱眉的路线。从学校出来不到一公里,他就拐进了城东的老城区。
这里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纺织厂和机械厂留下的老职工家属楼,外墙的泥灰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发霉的砖块。这里的街巷纵横交错,窄得连一辆三轮车通过都显得局促。更要命的是,由于年久失修,这里的路灯大多流于形式,隔着好几十米才有一盏散发着有气无力的、昏黄如豆的光晕,有几段路甚至连一盏亮着的灯都没有,四周黑得像是个巨大的无底洞,更别提什么现代化的治安监控摄像头了。
吴龙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绝对安全距离,不靠近,不搭话,将自己高大敦实的身躯隐藏在路边破旧自行车和废弃塑料筐的阴影里,只是确保视线里那个清瘦的白色背影始终存在。
江城的九月夜晚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湿与闷热。吴龙踩着一双普通的平底运动鞋,尽量放轻脚步。老城区的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死水沟和隔夜泔水的酸臭味,偶尔有一只野猫从废墟里蹿出来,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前方的陈新云走得很慢,但步伐却异常坚定。在那些偶尔亮起的昏黄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细,像是一枚在黑暗中负重前行的白色飞蛾。
吴龙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泛起一阵细密而尖锐的疼痛。他知道,此时的陈新云不仅要承受高三繁重的学业压力,放学后还要回到那个只有五十平米的老旧职工房里,去面对生活最真实、最残酷的一面。
第一天晚上,无事发生。陈新云安全地拐进了城东老职工家属楼3栋的黑洞里,四楼的一扇窗户随后亮起了温热的灯光。吴龙在楼下的电线杆旁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汗水被夜风吹得冰冷,才转身离去。
第二天晚上,墨汁般浓重的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暴雨将至未至。
陈新云依旧低着头走在前面。当他熟练地拐进那条名为“槐树巷”的狭长死胡同时,走在后面的吴龙突然停下了脚步,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那条巷子唯一的路灯在昨天就彻底坏了。
就在陈新云踏进黑暗的那个瞬间,吴龙本来只是想远远跟着,确保他安全到家,但紧接着,他看见巷子里亮起了打火机的光。
蓝绿色的火舌在黑暗中突兀地跳跃了一下,随后,一抹猩红的火星在半空中忽明忽暗地燃烧起来。伴随着那点火光一同响起的,还有几声带着浓重宿醉恶臭的、不怀好意的下流口哨声。
“哟,这不是文化班那个天天拿第一的陈大才子吗?”
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巷子里激起一阵刺耳的回音。
三个穿着紧身背心、露着劣质文身、浑身散发着廉价白酒和隔夜呕吐物恶臭的社会青年,毫无征兆地从一条废弃的排水沟阴影里走了出来,呈品字形,结结实实地堵住了陈新云前方的去路。
为首的那个留着一头黄毛,嘴里叼着一根刚点燃的劣质香烟,歪着脑袋,颠着腿,眼里满是醉汉特有的浑浊与暴虐。
“哥几个最近手头有点紧,借点钱花花呗。”黄毛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那烟雾在昏暗的空气里散开,显得污浊不堪,“别跟哥们儿装聋作哑,拿出来,保你平安回家。”
换作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中男生,在这样一个没有监控、没有路灯、四周寂静无人的深夜死胡同里,面对三个来势汹汹的成年醉鬼,最明智的选择也应该是服软、给钱、保平安。
但陈新云没有。
他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转身逃跑。在暗淡的夜色中,他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面部轮廓冷硬得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他缓缓抬起头,刘海在风中微微晃动,露出了那双漆黑、瞳仁极深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看死物一般的冰冷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黄毛。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颤抖,甚至连一丝情绪的起伏都没有。那是一种极度的、近乎高高在上的漠视。对于从小就在别人的同情和俯视中长大的陈新云来说,向眼前的垃圾低头,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以接受。
为首的黄毛被这个眼神结结实实地惹恼了。
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穷学生,凭什么用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自己?
“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黄毛嘴里的香烟猛地吐在地上,溅起一两点零碎的火星。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脏话,突然暴起,大步冲上前,狠狠地一巴掌推在了陈新云单薄的肩膀上。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陈新云那清瘦、骨架偏小的身体在巨大的冲力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整个人结结实实地向后退了两步,脊背狠狠地撞在身后长满青苔的老墙皮上,发出“哗啦”一声泥灰剥落的声音。
他的双手死死地攥着双肩包的背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随手擦了嘴角已经渗出了一缕殷红的血丝。他依旧没有说话,依旧没有跑,只是重新挺直了那截如新竹般清瘦的脊梁,用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黄毛的脸上。
他身上有一种让人恼火的倔——你可以打倒他,但你没办法让他弯一下腰。
“操!老子今天非把你这双眼睛挖出来不可!”黄毛彻底失控了,他招呼着身后的两个同伙,挥舞着长满黑毛的拳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酒气,劈头盖脸地朝着陈新云那张清秀的脸砸了过去。
拳头带起的风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陈新云认命般地闭上了眼,但他的下颌依然紧绷着,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轰!”
一声沉闷得近乎恐怖的□□撞击声,在狭窄的巷道里沉沉地炸开。
吴龙赶到的时候,陈新云手背上的血渍在冷白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那件永远整齐的校服领子也由于拉扯而歪在了一边。
看到那抹血渍的瞬间,吴龙两世的理智,再度被一股近乎毁灭性的狂暴怒火彻底烧成了灰烬。他捧在手心里疼了六年、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爱人,在这个时空里,竟然被三个烂人逼到了这个地步。
吴龙没有多说话。前世在藏龙卧虎、各色人等混杂的省举重队和国家队里,他见多了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地痞流氓,也处理过无数次突发的冲突场面。
他很清楚,对付这种喝了酒、毫无章法的软脚虾,根本不需要所谓的“打架”,只需要最纯粹的最简单的“控制”。
黄毛的拳头在距离陈新云面颊仅剩十公分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因为一只宽大、粗糙、长满厚茧的大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黑暗中探了出来,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扣住了黄毛的手腕。
“动他一下试试?”吴龙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长年当教练、不怒自威的恐怖压迫感。
黄毛一愣,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长相,吴龙已经动了。
他没有用拳头去宣泄愤怒,而是右腿往前跨了半步,极其自然地卡在了黄毛的重心支撑点上,同时扣住对方手腕的右手顺势往下一拉、一拧。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关节错位声,黄毛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像是一块毫无反抗能力的破布袋,被吴龙一记极其标准的过肩摔摔,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另外两个醉鬼见状,嘴里骂着脏话,一左一右地扑了过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挥舞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碎砖头。
但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这些花架子显得如此可笑。
吴龙身形未动,脖子习惯性地微微一缩,避开迎面砸来的砖头,随后左臂如同一条粗壮的钢鞭,精准地横扫过去,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那个持砖醉鬼的颈侧颈动脉窦上。
那是人体最脆弱的控制点之一。
那人眼珠一白,连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砖头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整个过程,在十秒内干净利落地放倒了两个。
第三个醉鬼彻底吓醒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突如其来的、穿着黑色卫衣、眼神阴鸷得像是一头恶狼的高大板寸少年,双腿一软,转身就想跑。
吴龙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他往前跨了一大步,举重鞋在地面上带起一声沉闷的爆响。他那只宽大的右手如鹰爪般探出,精准地捏住了第三个醉鬼的手腕,随后顺势往后一扭、一压,利用对方的身体惯性,在十秒内结结实实地把他整个人按在了长满青苔的冰冷墙壁上。
“借钱?好玩吗?”吴龙凑近他的耳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
他的五指在发力。抓举杠铃的握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施加在对方娇嫩的手腕骨节上,疼得那人发出一声近乎杀猪般的惨叫:
“哥!亲哥!我错了!放手!手要断了!”
吴龙冷哼了一声,他有意克制着自己的力道,知道不能在高考前给自己和陈新云惹上严重的刑事伤害官司。他猛地一推,将那人像垃圾一样甩在地上,随后连看都不看 在地上哀嚎的烂人一眼。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阴影里、有些微微有些发愣的陈新云。
巷子里的气氛在一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诡异。吴龙来不及多想,老城区的治安虽然差,但刚才的动静太响,说不定已经惊动了附近的居民。
“走。”
吴龙低声吐出一个字。在陈新云还没做出任何排斥的反应之前,他那只宽大、滚烫、布满粗糙老茧的大手,已经不容拒绝地、第二次死死地扣住了陈新云那截纤细、冰冷的手腕。
拉起陈新云的手腕,吴龙带着他拔腿就跑。
两个人在狭窄、昏暗、宛如迷宫般的老城区巷子里疯狂地穿梭着。
“哗啦、哗啦。”
脚步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九月的夜风终于在这一刻吹了过来,迎面拍在脸上,带着大雨将至的湿润与凉意。
吴龙在前面跑着,他的步伐很大,但为了照顾身后的陈新云,他刻意放慢了频率。掌心里传来的触觉——那是陈新云的手腕,细得像是一截可以轻易折断的新竹,皮肤冷得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冰,但皮下那道惊蛰般跳动着的有力脉搏,却在疯狂地撞击着吴龙粗糙的掌心。
这种属于活人的、炙热的生命力,顺着吴龙的指尖一路烧进了他的心里,烧得他眼眶发酸。
陈新云在后面跟着。他没有挣扎。或许是因为刚才的缺氧让他有些体力不支,又或许是因为他很清楚,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他只是盯着前面那个高大、宽厚、像是一堵移动的墙一样的背影。这个背影在这一周里,无数次出现在他视线的边缘。他以为对方是个不怀好意的跟踪狂,是个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可就在刚才,这个“神经病”用一种近乎艺术般的绝对力量,干净利落地把那三个让他感到恶心和绝望的烂人打成了丧家之犬。
连续拐过了两条巷子,翻过了一道废弃的铁栅栏,两人终于拐进了老城区最深处的居民楼群里。
这里的建筑更加陈旧,四周寂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喘息声。
吴龙在一棵巨大的、快要枯死的槐树下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他缓缓松开了手,转过身,胸口因为剧烈的无氧运动而剧烈起伏着。
他抬起头,迎上了陈新云的目光。
陈新云站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这里的上方恰好有一盏没有坏彻底的路灯,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晕。那光晕落在陈新云的头顶,顺着他凌乱的黑发一路滑向他清瘦的锁骨。
陈新云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用那双漆黑、瞳仁极深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审视着吴龙。那眼神里交织着疑惑、警惕、不解,以及一种极其复杂的、想要将眼前这个人彻底剖开看清楚的探寻。
面对这种近乎灵魂拷问的审视,前世那个能言善辩、雷厉风行的吴教练,在这一刻再次退化成了那个耳根子先红、撒谎时舌头打结的十八岁大个子。
“我……我今天训练结束晚了,刚好顺路。”吴龙有些狼狈地移开了视线,假装看着旁边斑驳的墙壁,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我看那几个人不像好人,就……就跟过来看看。你别多想。”
陈新云依旧没有说话。他扯了扯自己歪掉的校服领子,将那一小片因为剧烈拉扯而呈现出病态潮红的皮肤重新严丝合缝地盖住。嘴角那抹渗出的血丝已经凝固了,变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衬得他本就冷白的皮肤愈发没有生气。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吴龙捏得微微有些发红的手腕。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掌心那阵不容拒绝的、粗粝而炽热的温度。
“多管闲事。”
陈新云用极轻、极淡的语调吐出了四个字。随后,他背好双肩包,清瘦的背影笔直而僵硬地转过身,朝着最深处的那栋黑洞洞的居民楼走去。
五分钟后,城东老职工家属楼3栋。
这里的楼道里亮着几盏瓦数极低、忽明忽暗的昏黄灯泡。水泥台阶洗得发白,墙角堆满了各家各户不要的废旧纸箱和烂菜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
吴龙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听着上方传来陈新云有些沉重、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
“吱呀——”
四楼左侧那扇有些生锈的防盗铁门被推开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有些苍老、带着浓重江城县城口音的关切声:“新云啊?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外面是不是要下大雨了?”
“嗯,奶奶,路上下了点小雨,耽误了。”
陈新云的声音在关上门的那个瞬间,奇迹般地卸下了所有的冷硬与防备,变得格外温柔和绵软。那是一种吴龙前世听过无数次、唯独在这个时空里第一次听到的语气。
由于防盗门的隔音效果极差,加上由于年久失修,门缝里漏出了一大片温热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黄色光晕。
陈新云进门后的第一件事,甚至来不及去照镜子处理自己嘴角那道渗血的伤口,也来不及放下沉重的双肩包。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熟练地拧开那个已经生了绿锈的煤气灶。伴随着“啪嗒”一声脆响,蓝色的火舌舔拭着铝制的热水壶。几分钟后,水开了,大片大片的白雾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陈新云把滚烫的热水灌进一个有些掉色的橡胶热水袋里,严丝合缝地拧好盖子,又用一块干净的毛巾在外面仔细地包了两层,生怕烫伤了老人。
他走到旧藤椅旁,半蹲下身子。那个在学校里高冷得不可一世、连年级主任都敢顶撞的理科天才,此时却异常顺从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把热水袋敷在奶奶那双因为严重高血压和风湿而肿胀变形的脚踝上。
“新云啊,你嘴角怎么红了?”老人揉了揉有些浑浊的眼睛,有些心疼地伸出干枯如树皮的手,想要去摸陈新云的脸。
“没事,奶奶。”陈新云微微把脸凑过去,任由老人的手在自己脸上摩挲,嘴角那抹习惯性下垂的冷硬,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融化成了好看的弧度,“刚才回来的路上,不小心被撞到了。不疼。”
吴龙靠在门外冰冷的墙壁上,牙齿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嘴里弥漫开一股苦涩的铁锈味。
那个在未来大学里被无数学生崇拜、被各大科研机构疯抢的身影。现在却在每一个深夜都要向生活低头跪地、用一双单薄的手腕扛起一个家庭的陈新云。
照顾完奶奶睡下后,陈新云没有休息。
他挽起校服的袖子,露出一截细得让人心疼的小臂。他开始默默地收拾桌上的剩菜剩饭,把碗筷拿进厨房洗干净;随后又弯下腰,提着一桶沉重的水,开始用一块破布一寸一寸地擦拭着客厅的地板;最后,他把洗干净的校服挂在阳台上,任由那些微弱的水滴在夜色中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时间已经悄然指向了深夜十一点半。
陈新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终于走进了自己那间不足五平米的小卧室,有些疲惫地关上了门。
“咔嗒。”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开关响,卧室里那盏有些年头的台灯亮了起来。清冷的光晕透过破旧的纱窗,投射在外面有些潮湿的夜空里。
陈新云坐在书桌前。桌上贴满了各种用便利贴写着的英语单词、数学公式和物理常数。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翻开了那本白天差点被毁掉的、写满了密密麻麻肌肉线条和受力分析的物理习题集,再次将自己埋进了无止境的题海之中。
吴龙缓慢地顺着昏暗的楼梯退了下去。
他站在城东老职工家属楼3栋那棵枯死的槐树下,缓缓抬起头。
此时,天空终于承受不住浓重的乌云,噼里啪啦地砸下了大片大片冰冷、狂暴的雨点。密集的暴雨瞬间将吴龙的黑色卫衣全部浸透,黏连在他宽厚敦实的脊背上。
但他没有动,只是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四楼东侧那扇在暴雨中依旧散发着微弱、清冷光晕的窗户。
“新云,等我。”
吴龙在暴雨中低喃了一句,随后转过身,任由冰冷的铁流将自己高大的身影彻底吞没在夜色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