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分》慢斯

16、第 16 章 “良心。”

　　202的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一个修长的人影，面色苍白脆弱，头发有些凌乱，更显黄毛不羁本色。

　　他扶着门框，看着眼前拉拉扯扯的两人，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

　　外卖小哥看见苦主，立刻邀功：“帅哥，这人要偷你家门口的东西，被我逮个正着。”

　　司意深吸一口气，从激烈战况中艰难腾出一只手，朝许述挥了挥：“嗨，这么巧。”
　　她努力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迎合此刻尴尬的局面。

　　许述伸手，接过二人争夺的纸袋，朝外卖小哥致意：“多谢，这是我家辅助。”
　　小哥双手一拍，去按电梯，嘴里抱怨道：“嗨呀，早说是你媳妇！一家人，还在门口鬼鬼祟祟的，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司意赶忙解释：“大哥你听错了，我俩是一队的，不是一家的。你打游戏吗？上分搭子懂吗？”

　　许述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进来坐坐吗，上分搭子？”

　　司意背后一凛。
　　她回转身，礼貌一笑：“不用了许老板，我有个老同学住楼上，正好路过。”

　　许述显然还没烧糊涂，举了举手里的纸袋：“你拿着我的衣服，路过我家，去别人家？”

　　司意是做管理咨询的，胡说八道是她的本职工作，简直张口就来。
　　“没错，看完老同学，我正打算去小卖部还你衣服。”说着双手一拍：“哎呀真巧，你怎么也住这栋楼？”

　　许述松开扶着门框的手，从纸袋里夹出一盒退烧药：“那你快去吧，你同学是不是也生病了？”
　　许是突然失去倚仗，他的身形一晃，摇摇欲坠。

　　她下意识伸手去扶，他已经先一步倚靠在了门上，退了两步，闭了闭眼。
　　虚掩的房门一下子敞开，露出空旷的客厅。

　　司意叹口气，悬空的手臂在空中画了个圈，接过病人手里的重物：“我帮你把东西拿进去。”

　　许述家是两居室，客厅和开放式厨房相连，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

　　他靠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冰箱：“里面有水，你自己拿吧。”

　　司意放下东西：“不用，我马上走了。你要吗？我给你拿一个。”
　　许述点了点头，顺毛上下顿挫两下，显得十分乖巧。

　　打开冰箱，里面果然有水，而且只有水——上面一排矿泉水，下面一排苏打水，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她沉默三秒，回头问道：“你今天吃饭了吗？”

　　许述摇了摇头，顺毛左右甩了两下，显得更乖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还有点楚楚可怜。

　　司意面露难色：“你别看我，我不会做饭。”
　　想了一想，补充道：“但我会烧水，你不舒服就多喝热水。”

　　从前生病时，周全总是对自己无微不至，一天发十几条微信嘘寒问暖，心疼她带病上班，最后总要叮嘱一句“多喝热水”。
　　虽然他劈腿的行径该挨千刀，但他毕竟教会了自己怎么照顾人。

　　她往烧水壶里倒了两瓶矿泉水，摁开开关，遥遥看着沙发上闭目养神的许述。
　　他靠在沙发背上，仰面向上，露出峻挺的下颌，尖锐的喉结，和凌厉的锁骨。

　　姿态虚弱，但轮廓锋利。

　　司意自认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他这么矛盾的，一个也没有——
　　明明是黄毛，却能把老太太哄得服服帖帖。
　　明明是开大G的少爷，却守着一个接地气到不行的小卖部。
　　明明才23岁，有时候却比自己都通晓人情世故。

　　“嘀——”
　　水壶的啸鸣惊醒了她漫无边际的思绪，也惊醒了沙发上的人。

　　许述睁开眼睛，迷茫地看向厨房，目光逡巡了一阵，落在司意脸上，唇角抬了抬，显得人畜无害。

　　此人身上的矛盾点又多了一条，不笑的时候显得冷，笑起来又毛茸茸的。

　　司意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我走了，生病了就好好休息，别打游戏了，容易坑队友。”

　　许述艰难坐直身体，力证自己还能C：“当年我高烧三十九度，照样让二追三，三连MVP。”

　　黄毛就是爱装b。
　　司意叹口气，扣出一粒布洛芬胶囊，递到他掌心：“不是你说的吗？C位就得把自己当大小姐，活着才有资格吃钱，有续航才能输出。”

　　许述若有所思：“你游戏操作不行，倒是挺有理解。”
　　刚要把胶囊塞进嘴里，又被人一把抢走了：“攻击力这么强，我看你还能再苟一会儿。自己点个外卖，吃完饭再吃药，知道了吗？”

　　许述不以为然：“感冒而已，扛两天就过去了，哪有这么多讲究？”
　　听不进劝的样子，像极了当年放弃体制内offer、执意要进咨询公司、然后没几年就失业了的自己。

　　司意正要好好教导一番这位不知好歹的弟弟，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对面的声音十分干练：“您好，请问是Stella司意女士吗？”
　　离职以后，给她打电话多半是快递和外卖，叫的都是她在商贸流通届的名号——番茄炒蛋女士，再也没人叫她Stella。

　　她清了清嗓子：“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猎头公司的，这边有一个咨询顾问的岗位与您的履历十分匹配，不知您是否感兴趣？”

　　司意一下子站直了身体。
　　原地踱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一个八度，显得端庄又稳重：“不好意思，我现在在会上，请您把信息发到我手机上，我半小时后给您回电，谢谢。”

　　挂断电话，她温柔地看着那个陌生来电，双手攥拳，大喊了一声“YES!”
　　感受到周遭的寂静，她回转头，对上了许述不解的目光。

　　完了，忘了这是在别人家。

　　“大城市的人都这么能装吗？”
　　司意讪笑：“这叫拉扯，懂吗？团战的时候你得先等对方把技能交完再输出，才能占据优势。”

　　许述给她比了个赞：“太有理解了Stella女士，简直是王者王语嫣。”
　　司意目光清澈：“是和天龙八部联动的新英雄吗？我没玩过，超标吗？”
　　“超标，特别适合指挥位。”

　　司意双手插兜往外走，心早已飞到了稍后的电话“面试”，全然没有注意到哪里不对劲：“那我改天练一练。”

　　下楼走到门口，指尖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
　　她“嘶——”了一声，从口袋里揪出罪魁祸首——是一个易拉罐拉环，翻过来，写着一行小字：再来一瓶。

　　难道我真的转运了？
　　否极泰来，触底反弹，一切都发生在那个不堪的夜晚。
　　买醉，然后得到了再来一瓶的奖励；评分1.8，然后认识了能带飞的野王；落荒逃回老家，然后得到了资助。

　　小卖部里的大姐出来送客，瞧见了在门口低头对着易拉罐拉环迷之微笑的司意。
　　“哟，美女中奖啦？运气真好！”

　　说着大姐已经拉开冰柜，拿出一罐燕京，递了过来。

　　司意赶紧解释：“不用了，我已经兑过奖了。”
　　大姐有些奇怪：“兑过了？什么时候兑的？”

　　司意把手背到身后：“前两天找许老板兑的，谢谢啊。”
　　大姐“啧”了一声：“他天天叮嘱我兑奖要回收凭证，自己倒忘了。反正给经销商还能换一罐，给我吧，我再给你兑一次。”

　　冰凉的啤酒罐被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司意推脱未果，赶紧扫了小卖部门口的二维码，付了款。

　　大姐听见收款播报，急了：“你看你，真没意思！都说了送给你，还非得付钱。”
　　司意压低声音：“姐姐，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自从中奖之后，我好像有点转运了，所以想留个纪念。这瓶青岛……诶，怎么是燕京？”

　　“你中的奖是燕京，我当然给你燕京了。”
　　“可是，我那天买的是青岛。”

　　她记得很清楚，两罐青岛十一块，每罐比京城足足便宜了两块钱。

　　大姐笑了：“你肯定记错了，青岛最近没这活动。而且这两个牌子拉环形状都不一样，不信你看看。”

　　手心的拉环对在冰凉的易拉罐顶上，分毫不差。
　　她买的确然是青岛，但中奖的是燕京。

　　那天许述说“我想让你开心一点”，好像不全然是场面话。

　　司意叹了口气，打开外卖软件，问道：“姐姐，您这是几号楼来着？”

　　**
　　许述看着紧闭的大门，撇了撇嘴：“真没良心啊，姐姐。”

　　手机一直震个不停，飞刃孜孜不倦地给他发消息。
　　【你真的不参加十周年活动吗？】
　　【最后的狂欢了，再过十年可能游戏都关服了，你连张合照都没有。】
　　【大家都来，就你不来。】
　　【孤城也要退役了。】

　　他瞥了一眼屏幕，把手机设成了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