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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各奔东西 秋雨洗旧事 ...

  •   沈砚之的信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送到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运河的水面上点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又很快被水流带走。送信的是个穿蓑衣的驿站差役,骑着一匹瘦马,马蹄踏过临清码头湿漉漉的青石板,在暮色里溅起一串泥点。他把一封封着火漆的信递到鲁启手里,信皮上写着“鲁船东亲启”四个字,字迹工整端庄,一看就是沈砚之的手笔:“济宁来的,说是急信。”差役说完便翻身上马走了,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很快被雨声盖过了。

      鲁启把信转交给玉娘。玉娘在客栈后院的油灯下拆开封皮——火漆封得很仔细,边角还压了一下,像是寄信的人怕信在半路上被雨水洇湿了。里面是两页信纸,一页写满了工整的小楷,字迹比沈砚之在船上时更端正了些,像是到任之后练过;另一页叠着一张泛黄的画纸,边角微微卷起。小楷那一页写着——

      “鲁船东、沈娘子台鉴:在下已至任所月余,县中事务渐熟,百姓淳朴,衙门清简。日前在下于县衙旧档中翻得一卷《淮扬漕运杂记》,内载扬州钱氏布庄与闽地水匪往来账目一册,钱氏已伏法,其名下货栈尽数查封,那批药材已追回大半。然在下另有所见——钱氏账中另有一笔去向不明之款,流向了淮安以北某处码头,未有记录。在下推测,运河上另有暗线未断。鲁船东日后行船淮安以北,望多留神。”

      下面又添了一行字,字迹比前面潦草了些,像是写完正事之后顺手补上去的:“另外,在下学会了煮粥。虽仍不如老胡叔的手艺,但已不致糊锅。若来日再聚,可煮一锅与诸位共尝。”

      玉娘把信递给鲁启。鲁启接过去凑近油灯扫了一眼,他认不全所有的字,但“淮安以北”“暗线未断”这几个词他看懂了。他皱了一下眉:“他说的‘另有暗线’,指的是什么?”玉娘说:“不知道。但他在衙门里翻到的旧档,应该是真的。他说‘淮安以北某处码头’——钱世贵的货从淮安往南走,但那笔流向不明的款却往北去了。说明还有另一伙人在运河上段活动。”

      第二页纸上是一幅画。画的是运河上的船,船头站着两个人,一个宽厚的身影旁边一个细长的人影,两个人影离得很近,像是站在一起看水。船尾有一盏灯,灯下蹲着一个小小的影子,手里举着一根棍子,大概是在烧火。画幅左下角题着四个字——“后会可期。”

      玉娘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结了一朵花,火光跳了一下。她把信纸和画都叠好,收进包袱里,跟那些银簪、花生、字条、画像放在一起。她按了按包袱的表面,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屋檐上的雨已经小了些,变成了一线一线地往下滴,打在台阶上啪嗒啪嗒地响。

      信到之后的第二天,薛五娘来辞行。她带着狗儿,在客栈后院里收拾好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行李,一只包袱、一捆渔网、一口小锅。她来敲玉娘的房门。玉娘开门的时候,看见狗儿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五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裤腿卷到膝盖,脚上那双草鞋已经磨得只剩半截底了,露出脚趾边缘的茧子。

      “沈娘子,我跟你说个事。”五娘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一些粗声大气,多了一层浅浅的平整,“我打算不走了。”她说着,像是怕玉娘误会似的,又补了一句,“不是不跟你做朋友了,是不走南边那条线了。”

      玉娘看着她:“不走了?”

      “临清码头上有个老船工,姓赵,他有一条旧船要出手,价钱不高。我看了那条船,船底还结实,换个舱板就能用。我打算买下来,在临清这边跑短途,从临清到济宁、从济宁到临清,来回不过五六天。狗儿也该上学堂了,不能老跟着我在水上漂。船上学不了那些东西——他认的几个字还是小五教的,笔画都写不直。”五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看蹲在走廊上玩石子的狗儿,声音低了些,“他爹走得早,我得让他认几个字,长大了不做睁眼瞎。”

      狗儿仰头看着玉娘:“沈姨,我不走远。我还在码头上,你下次回来还能看见我。”他把手里那只布袋递过来,“这个给你。是我自己串的。”玉娘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十几颗河螺壳,磨得圆溜溜的,用细麻绳串成了一条手串。每一颗螺壳都被磨得光滑服帖,像是有人花了很长时间,用指尖一粒一粒地摩挲过。螺壳的纹路在日光底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像一小片被收拢起来的河滩。玉娘把手串戴在手腕上,螺壳挨着她的皮肤,凉丝丝的,挨着那只银镯子,彼此之间隔着一道细小的空隙。

      “那你们住在哪儿?”玉娘问。

      五娘说:“赵老头那船后头搭了间小屋,够住。等存够了银子,再在岸上赁间正经屋子。”狗儿抢着说:“就在码头东头!那棵歪脖子柳树旁边!沈姨你下回回来一眼就能看见!”五娘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把那只小手按了按又松开:“行了,走了。”她蹲下来把狗儿的衣领正了正,又把他袖口卷了一折——那袖子有点长——然后站起来朝玉娘笑了笑。那个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放得更平了些,像是在说“没事的,我们安顿下来了”。她转身走了,步子跟以前一样利落。狗儿跟着她走了几步,回头朝玉娘挥了一下手,那只瘦瘦的小手在晨光里晃了两晃,然后跟在他娘身后拐进了巷口。石阶上积着昨夜留下的雨水,被他们一大一小两双脚踩过,留下一串浅浅的湿印,很快就干了。

      玉娘看着那两条一大一小的影子消失在巷子尽头,低头转了转手腕上的螺壳手串。十几颗河螺壳在腕间轻轻碰着,发出极细碎的声响,像一小阵被装进壳里的秋风。

      傍晚,鲁启在码头边找到了玉娘。她蹲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看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柳树的枝条垂下来,末梢拂着水面,被水流一下一下地扯着,像是在替河水数着什么。暮色从河面上铺过来,把她的侧影镀了一层暖橘色的边。

      “五娘走了?”鲁启在她旁边蹲下来,把一根新折的草茎叼进嘴里,但没有咬,只是含着。

      “走了。”玉娘说,“买了赵老头那条船,在码头东边住下了。她说要在临清跑短途,让狗儿上学堂。”

      鲁启沉默了一下:“她那人闲不住。跑短途也好,不用夜航。狗儿也该认字了,在船上待久了,上岸连笔都拿不稳。”他的声音不高,隔着柳条的影子落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玉娘说:“沈砚之也来信了,说他在县衙找到了钱世贵跟水匪往来的旧档,钱家的货栈已经查封了。但他还说,另有一笔账目对不上,往淮安以北去了——运河上还有别的水匪线没断。”她顿了一下,“他说‘淮安以北某处码头’,具体是哪里他也没有查出来。”

      鲁启把嘴里的草茎换了个方向:“那就让他们留着。咱们管不了那么多。”他顿了顿,像是把这句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钱世贵倒了,他那一截线断了。再往北的线,不归咱们这条船管。”

      玉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以前你会说‘老子把他们都劈了’。”

      鲁启蹲在柳树底下,望着河面上浮着的暮色,隔了片刻才开口:“以前没那么多东西要管。现在有了。”他没有转头看她,但他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像是想往旁边伸一伸,又收住了。

      天黑之后,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临清的夜晚比扬州安静得多,码头边的茶馆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几家卖夜宵的摊子还亮着油灯,在秋风里摇摇晃晃的。油灯的光被风吹得一明一灭的,把摊主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玉娘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说:“我想在临清多停几天。”鲁启走在她旁边:“停多久都行。”他没有问她原因。

      “小五的娘埋在临清城外,我想带他去看看。”玉娘说,“他从来没跟他娘上过坟。”她顿了一下,“他自己不知道地方,但我问过崔婆婆,她知道。”

      鲁启沉默了一下:“他知道他娘埋在哪儿?”

      “不知道。五岁就没了娘,谁也没告诉他。”

      鲁启走了一步,又停了一步:“……那去。叫上老胡,后天去。”

      第二天一早,玉娘去码头边的茶摊找崔婆婆。茶摊还在老地方,柳树底下,两张长凳、一张矮桌、一把黑乎乎的大茶壶,连茶壶上那道裂纹都还在,像是在这里等她回来。崔婆婆坐在老位置剥花生,手边已经堆了一小堆壳。她看见玉娘走过来,眼皮抬了一下又落下去:“回来了?”

      玉娘在她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回来了。”

      崔婆婆把剥好的花生仁推到她面前,油纸垫着,白生生的花生仁堆了一小堆:“你比走的时候看着松快些了。”她看了看玉娘的脸,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脸上那层绷着的东西没了。”

      玉娘低头看了看那碟花生仁:“婆婆,我想问你个事——小五的娘葬在城外什么地方?”

      崔婆婆剥花生的手停了一停,花生壳在她指间合拢又松开:“小五那孩子跟你说的?”

      “他自己不知道地方。我想带他去看看。”

      崔婆婆把花生壳拢了拢,在桌上拢成一小堆,然后伸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城外西边那片槐树林子,走到最里头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底下埋着的就是。”她顿了顿,“没有碑,他娘走那年太穷,立不起碑。但那棵树好认,整片林子就那一棵歪的。树根底下有一圈石头,是小五他爹走之前码的,后来他爹也走了,就没人去了。”

      玉娘说:“谢了,婆婆。”

      崔婆婆抬起头来看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和螺壳手串上,又移回来:“你这趟回来,身上多了不少东西。”她看了看那只银镯子,又看了看那串螺壳,“银的,螺的,都是别人给的。”

      玉娘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嗯,都是别人给的。”

      崔婆婆又剥了一颗花生,花生壳在手里啪地裂开:“那你也要给别人留点什么才行。”她没有再说别的,把剥好的花生仁放进碟子里,推了推,“吃。自家炒的,搁了盐。”

      小五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灶台边刷锅。他手里的刷子在锅沿上停住了,刷毛上的水沿着锅边往下淌,在灶台上积了一小滩:“……我娘的坟?”他的声音不高,像是怕把什么碰碎了。

      玉娘蹲在他旁边,视线跟他平齐:“城外西边那片槐树林子,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你娘就埋在底下。树底下有一圈石头。”

      小五站了好一会儿,手里的刷子还攥着,刷毛上的水已经滴得差不多了。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锅底那层被刷干净的油光,像是要从那里面找出什么来。他把锅刷完,把水泼进河里,然后把刷子搁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擦得很慢,手掌在布料上来回搓了两遍:“……那我去看看。”

      第二日清晨,天刚亮,小五就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他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短褂,袖口洗得发白,但领口干干净净的。他出门之前蹲在灶台边,把老胡昨夜的炭火余烬用铲子压了压,拢成一小堆。玉娘、鲁启和老胡陪着他一起出了临清西门,穿过一片收割完的稻田——稻茬还留在田里,被秋霜染成了一种干枯的黄褐色的,踩上去硬硬的——走进那片槐树林。林子不大,槐树一棵挨着一棵地长着,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在脚下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脚底低声说话。小五走在最前面,走得很慢,目光在林子里四处找,脚步在落叶间一深一浅的,偶尔停下来看一看某一棵树的形状又继续走。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在一棵槐树跟前停住了。那棵树确实是歪的,树身从根部就开始往右斜,像一个被风吹了一辈子的人,始终没有直起来过。树根底下长着厚厚一层青苔,没有碑,什么标记也没有,但那一小片地方的土比周围微微高出一点点,像是被人在很久以前拢过。树根周围果然围着一圈石头,几块拳头大的河滩石,半截被土埋住了,像是已经在那里待了很多年。小五在那棵树前面蹲下来,蹲了很久。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树根旁边几片落下来的枯叶拨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那些落叶已经腐烂了大半,粘在一起,像是一层被时间压薄了的被褥。他摸了一下那块土,指腹在土面上按了按,然后收回了手,像是确认了什么。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块叠好的油纸,拆开来,里面是半块糖糕——昨晚上他自己留的那半块,没舍得吃。他把糖糕放在树根底下那圈石头中间,搁在最正中的位置,然后轻轻拍了拍那圈石头,像是拍了拍一个人的肩膀。

      玉娘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过去。老胡站在林子边上,草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他的烟杆子攥在手里,没有点上,两只手交叠搁在烟杆子上,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鲁启靠在一棵槐树上,嘴里的草茎换了一个方向,目光落在小五的背影上,没有移开。

      小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回玉娘身边。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像是有一口气已经喘匀了:“沈娘子,我娘埋的这个地方挺好——有树,有风,秋天落叶还能给她盖被子。”

      玉娘看着他:“以后每年秋天,你都可以来。”

      小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他走回林间小路上的时候,脚步比方才轻了些,像是那双脚刚刚被什么东西垫稳了一点点。

      回程的路上,小五走到鲁启旁边,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好几天的正事:“当家的,我想跟你商量个事。”鲁启看了他一眼:“说。”

      “我想学看水。老胡叔教我看了一路了,我差不多能认风浪了。我已经能分清南风和北风了。”他顿了顿,“等我学会了,我就能自己撑一条船。以后你跑南边,我就跑北边。咱们的货能多走一条线。”他说完像是怕被拒绝似的,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撑船摔不了的。”

      鲁启没有说话。他走了几步,目光落在他前方不远处的田埂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学就学。别跟老胡说是我让你学的。他那人嘴碎。”他走路的步子没变,但他伸出手在小五脑袋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手心在他头顶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小五低着头走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嘴角的弧度也不大,但确实是笑了。他加快了几步走到前面去,背影在秋日的田埂上被拉得很长。

      回到码头时天已经黑透了。狗儿蹲在码头东头的歪脖子柳树底下数星星,看见他们回来了,站起来跑了过来,步子蹿得很快,像是怕来晚了他们就走了:“沈姨!我娘说让你们过来吃饭!”

      五娘那条新买的旧船泊在柳树旁边,船尾的灶台上亮着一盏油灯,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香气飘了一码头,混着秋夜的水汽,像是有人在河面上盖了一床薄薄的被子。狗儿拉着玉娘的手往船上走,小五跟在后面,鲁启走在最后。他路过五娘船头的时候,五娘从灶台边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侧空荡荡的刀鞘:“刀呢?”鲁启说:“放别处了。”五娘没有追问,把一摞碗筷递给他,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交代一件寻常事:“端过去。汤要凉了。”

      那顿晚饭是在五娘的船上吃的。灶台边上挤了六个人——玉娘、鲁启、老胡、小五、狗儿、五娘——一人端着一只碗,坐着蹲着靠着的都有,把那条不大的旧船占得满满当当的。锅里的炖鱼是老胡的手艺,汤色奶白,鱼肉一碰就散;饼是五娘烙的,薄薄的一摞,一卷就碎;粥是玉娘煮的——她头一回在船上掌勺,粥煮得有些稠,米粒几乎化成了米糊,但没有人抱怨。狗儿一连喝了两碗,喝完把碗底朝天晾着,像是要让所有人看看他喝得有多干净。小五靠在船板上,把碗搁在膝盖上,吃一口看一眼河面,像是在跟这条河慢慢道别。

      吃完了饭,五娘把碗筷收了,在灶台边坐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向玉娘:“你们什么时候走?”

      玉娘说:“后日。”

      五娘点了点头:“那下次回来,给狗儿带块糖糕。”狗儿从船板上跳起来:“我要两块!”五娘看了他一眼:“一块。你牙不好,上回牙疼得脸都肿了还吃?”狗儿瘪了瘪嘴,没有争,但他趁着五娘转身收拾灶台的工夫,悄悄朝玉娘比了两根手指头。玉娘看见了,嘴角的梨涡浮了一下,没有应声。

      入夜后,众人各自散了。五娘和狗儿回了船舱,船舱里亮起一小团暖黄色的光,窗纸上映着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老胡去了客栈通铺,走之前在小五脑袋上拍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小五蹲在码头上望着黑漆漆的河面,水声在底下咕噜咕噜地响着,像是运河在跟他说什么。鲁启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玉娘的方向,没有催她。

      玉娘没有回客栈,她在柳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了五娘船尾的一个角落。那个角落避风,船板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的月光,只有一小片银白色的光从柳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脚边。她在船板的阴影里坐下来,背靠着船帮,能感觉到船底的水在下面缓缓流动,把船身带着轻轻晃动。

      鲁启跟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坐下来的时候,船板被压得微微往下沉了沉,在细碎的晃动中找到了一个稳定下来的姿态。“明天有什么打算?”他问。

      玉娘说:“明天去看看崔婆婆。然后收拾东西。”

      “后天起锚?”

      “嗯。后天起锚。”

      鲁启点了点头。他坐在黑暗里,看不见表情,但她听得见他的呼吸声,平稳的、绵长的,像船底那股不知疲倦的流水声。过了片刻,他开口问了一句:“你以后还回临清吗?”

      玉娘说:“你跑船还经过临清吗?”

      “经过。”鲁启说,“南来北往,总归要经过。运河就这么一条,走南线必定过临清。”

      “那就行。”

      鲁启没有说话。他靠在船板上,嘴里的草茎轻轻换了一个方向。码头边上最后一盏灯灭了,是那家卖夜宵的摊子收摊了,油灯被吹熄的声音隔着半条街传过来,很轻。运河在夜色里静静地流淌着,水声细碎绵密,像一条巨大的鱼在翻身时带动了整条河的鳞片,哗啦一下,然后又平了。

      玉娘坐在他旁边,在黑暗里慢慢转了转手腕上的银镯子和螺壳手串。两样东西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细响——银的冷和螺壳的温,混在一起,像是这一路收到的所有东西,都在她腕上各归各位了。她望着河面上最后一丝水光沉进夜色里,过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我娘说,半辈子的路走完了,剩下的半辈子走哪儿算哪儿。我走到今天觉得她说得对。”她顿了一下,“但我现在觉得,走哪儿算哪儿的意思不是随便走。是你走到哪儿,都有东西在等着你。”

      鲁启没有说话,但他往她那边挪了挪——很轻的一动,几乎感觉不到船板的变化。他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小了些,从一拳变成了两指的距离。他开口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跟你去看崔婆婆。”

      “好。”

      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落叶的气味。岸上的槐树在夜色里静默地站着,枝丫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水流揉碎了又拼回去。两个人坐在船尾的阴影里,坐了很久,看着那条河在夜色里不急不慢地往南流。明天的茶摊还在,后天的船还在。崔婆婆的花生还会在,狗儿还会蹲在柳树底下数星星。有些东西走了,有些东西留下了,像运河上那些来回的船——你永远不知道哪一艘会靠岸,但总有一艘会在你停着的地方,泊下缆绳。

      临清秋夜的风不凉,从码头那边一路穿过窄巷灌进来。远处有人家关门的声响,吱呀一声,然后是门闩落槽的闷响。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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