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两张画像 一幅丹青 ...
-
斗秤节过后,扬州码头上看鲁启这条船的目光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之前路过的船工顶多点个头,“鲁老板”,就这么招呼一声就过去了。现在路过的人会多停一步,往后头张望张望,像是在找那个“当场掀了秤头的女账房”。有人在岸边窃窃私语:“就是她?”“看着不像啊,文文静静的……”“就是她!当众说出那秤砣有问题,钱世贵脸都白了!”“一个妇道人家能有这眼力,真不简单。”“听说她是临清那边过来的,被赶出家门的寡妇。”
玉娘被这些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少下船,把多半日头都留在舱里理账。账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她把鲁启那堆圈圈叉叉的老账本誊完了大半,字迹工整地填满了新册子。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着,窗外的河声哗啦哗啦的,从早上到傍晚,不停歇地流着。偶尔有船工从船边经过,她听见他们在说“那个女账房”四个字,就低头把账册翻快一页,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小五这几日颇为得意,每逢有人问“那个女账房是你们船上的?”他就挺起干瘪的胸脯:“当然!那是我们船上的!”然后还会补一句,“她算账比我当家的画圈快多了!”——当然这话他只敢在鲁启听不见的时候说。有一回他正跟一个不相识的脚夫吹嘘,鲁启正好从船舱里出来,他后半句话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了——“当然!那是我们船上的账房!谁都比不上!”那脚夫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鲁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端着碗走了。
这日午后,沈砚之从外面回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光。他走到船尾,向鲁启作了个揖,又向玉娘作了个揖,开口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话要出来又卡了一下:“鲁船东,沈娘子——在下今日收到了济宁的信。上次在济宁补录的功名,定下来了。在下要去扬州府下面的一个小县任主簿,下月初便需到任。”他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信纸已经有些皱了,显然是他在路上反复看了好几遍。
玉娘从账册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恭喜沈公子。”
沈砚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既有欢喜,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怅然:“在下在船上叨扰了一个多月,承蒙照料,实在无以为报。临行前——”他顿了一下,像是鼓了鼓劲,“临行前,在下想为沈娘子画一幅像,权当留念。不知娘子可允?”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在下只是画一幅肖像,清清白白,绝无非分之想!”
玉娘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道声音先插了进来:“画像?”鲁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舱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嘴角往下撇着,那道目光在沈砚之和玉娘之间来来回回扫了两趟,“你画她做什么?”
沈砚之被他这么一问,脸微微红了一下,耳根更是透了一层薄红:“在下……在下只是觉得,一路上沈娘子待在下不薄,临别之际想留一幅画以作念想。君子之交,清清白白……”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解释给自己听也解释不太通。
鲁启上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把草茎换了边嘴角,转身走开了,丢下一句:“画就画。别画太难看。”他走回船尾蹲下来磨他那把刀,磨石上的沙沙声比平时重了些。
沈砚之得了这句话,如蒙大赦,连忙收拾笔墨去了。小五蹲在灶台边切菜,切一刀抬头看一眼,切一刀又抬头看一眼,嘴里嘟囔着:“沈秀才要画沈娘子了……这事儿等会儿当家的肯定要念叨。”老胡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添柴,什么也没说,但柴火添得比平时少,灶膛里的火苗微微矮了一些,像是他也在等着看。
画像的地点选在船头。午后日头不烈,河面上有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时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潮气,把运河边的芦苇穗子吹得轻轻弯了弯腰。玉娘坐在一张矮凳上,背对着运河,面朝着船舱的方向。她今日穿的是那件藕荷色的旧衫子——老胡昨夜里帮她洗过了,袖口磨毛了的地方又缝了一道。风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她低头理了一下裙角,然后端正地坐好,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
沈砚之在两步之外支了一张小桌,铺开宣纸,研了墨,又取出一支细笔,挽了挽袖子,端正地坐下。他画画的时候很安静,眉头微微蹙着,笔尖在纸面上不紧不慢地游走,偶尔抬起眼来看玉娘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添几笔。他的目光专注但不冒犯,像在端详一件值得仔细看的东西——眉眼的弧度、鬓边的碎发、衣领的折痕、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线,都被他一点一点地收进了笔端。
玉娘坐得端正,目光落在前方的船板上,既不躲闪也不刻意凝视,就在那里坐着,像一截被日头晒温了的木头,安安静静地待在该在的地方。
小五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看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又挪近了两步,伸着脖子去瞅沈砚之的纸面。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咦”了一声:“沈秀才,你画得还真像啊……这个地方——这个下颌的弧度,跟沈娘子一模一样!”沈砚之头也不抬:“别出声。”小五把脖子缩回去,又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看,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纸面。沈砚之的笔在纸上一道一道地走,小五的脖子也跟着他的笔尖一点一点地转,像一只被线牵着走的小鸡。
鲁启蹲在船尾磨他的刀。刀身在那块青石条上来回推着,沙——沙——沙——声音均匀而持续,像是他把自己钉在了那里。但他的目光不时从磨石上移开,往船头的方向瞟一下,又收回来继续磨。磨了两下又瞟一下,又磨两下。老胡从灶台边经过,看见他那副模样,脚步慢了半拍,鲁启立刻低头继续磨刀,好像他从来没有抬头看过一样。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工夫,沈砚之搁下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左右端详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他转身朝玉娘那边递过去:“沈娘子,请过目。”
玉娘站起来接过画像。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大半,笔触细密而柔和。画的是一个侧坐的女子,长眉微微挑起,凤眼半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正要开口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身段窈窕,裙摆的褶皱画得细致,腰间的衣带被风带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风刚刚从她身边经过。画得不刻意,没有夸张的美化——就是她,坐在船头吹风的样子,连鬓边那几根被风吹乱的碎发都画了出来。
玉娘看了片刻:“画得真像。”
沈砚之听到这四个字,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耳根又红了,但笑容是压不住地往上翘:“娘子过奖了,在下技法粗陋,只是以心写意,以目传神——”
他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地插进来:“脸画圆了。”鲁启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了舱门框边,手里的草茎已经换了一根新折的,他看了一眼那幅画,鼻子里哼了一声,“她的下巴没这么宽。你这是把人画胖了十斤。”
沈砚之被他噎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鲁船东,画像讲究的是神韵,不是斤两……”
“神韵就得画得准。不准就是不准。你看看那个腮帮子,圆得跟——跟——”鲁启说到一半卡住了,显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比喻。小五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跟当家的今早吃的那个包子差不多?”鲁启回头瞪了他一眼。小五把脸缩到膝盖后面去了。
沈砚之被他这么一搅,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讪讪地把画像收起来:“鲁船东若觉得在下画得不准,那在下便不献丑了。在下技法确实有限,画不出沈娘子眉眼间那股……”他似乎想说“那股什么”,但看了看鲁启的脸色,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只说道:“那在下便不献丑了。”他收了纸研了墨,把笔搁在砚台上,动作有些仓促,袖口在墨碟边上蹭了一道黑也没顾上擦,转身回了通铺那边,把画像卷好搁在行李旁边,没有再拿出来。
当天晚上,鲁启一个人在船尾蹲了很久。
船尾的灯笼已经被老胡点上了,暖黄色的光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把船尾那一小片甲板照得半明半暗。鲁启蹲在灯光和暗影交界的地方,手里攥着一小块裁好的纸——不知道从哪本废账册上撕下来的,边角还不齐——还有一根烧过的柴火棍。他用那根棍子在纸上写写画画,画一笔看一看,不满意就用掌心把那一块蹭掉,再画一笔。
他画一会儿,端起来看看,皱皱眉,又画一会儿,又看看。纸上的墨迹歪歪扭扭的,一条粗、一条细,像是醉汉在墙上扶着走出来的轨迹。但他画得很认真,比磨刀的时候还认真。眉心三道纹拧着,嘴角紧紧抿着,像个干了一辈子粗活的人头一回拿起绣花针,手指头比脑袋还笨,但那股子较劲的劲儿跟磨那把刀一模一样。
老胡从灶台边经过,瞥了一眼那纸上的墨迹,什么也没说,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又看了一眼,还是什么也没说,又走了。但他走回灶台边的时候,顺手把那盏灯笼往船尾那边挪了半尺——光一下子亮了些,刚好照亮了鲁启面前那截纸面。
小五溜达过来想偷看,脚尖刚踩到甲板的缝隙就听见一声低喝:“滚。”小五滚了。滚到舱门口又探回半个脑袋,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当家的,你是在画沈娘子吧?”一个眼刀飞过来,小五嗖的一下把脑袋缩了回去:“——滚!我滚了!”他整个人缩进通铺里,把被子蒙到头顶,过了一会儿又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偷偷往船尾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鲁启还在那儿蹲着,眉心三道纹拧得比磨刀时还深。
船尾的灯笼光在风里晃了晃,把他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那个轮廓圆圆的,肚子尤其突出,头顶还有三根翘起来的头发——不像玉娘,倒像是他把自己画进去了。鲁启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天,低声骂了一句:“……不像。”他盯着那幅画又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用柴火棍写了几个字,字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像是在雕木头,每一笔都要停顿许久才落下第二笔。
第二日清晨,玉娘在舱门口发现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压在昨夜她放在门外的那只空茶碗底下,叠得很认真,边角都对得齐整,跟他平时随手折东西的样子不太一样。她蹲下来捡起来,拆开纸先看见正面——一个圆形的轮廓,肚子位置画了一个夸张的大圆,头顶三根竖起来的头发,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不像。”
她愣了一下。那两个字写得潦草,但笔画很重,像是用力按着纸面写上去的,有几笔甚至把纸面划出了浅浅的白痕。她翻到背面。底下还有一行字,比前面的字写得慢,也写得认真些。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下去的,但落笔之后又用力按了一按,像是怕墨水不够深、怕她看不清楚。只有六个字——“你比画的好看。”
玉娘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纸面上移过去了一寸,从右下角移到了左上角,把纸面上那行字的阴影从右边拉到了左边。远处灶台边传来小五和老胡说话的声音,小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藏不住那股兴奋劲儿:“老胡叔,当家的昨晚上蹲在船尾画到半夜,画得脸都红了,还不让我看。”老胡的声音低低的:“你看了什么?”“我什么都没看见——但是他今早把那纸藏在袖子里,后来又掏出来了,又揣回去了,来来回回掏了三回,我在灶台边数着呢,三回整!”
玉娘把纸小心地叠好,叠回了原来那个方方正正的样子,收进了放《商路异闻录》的那只包袱里。包袱里多了几样东西:苏娘子的银簪子,狗儿给的那颗糖衣花生,沈砚之那幅画像的卷轴,如今又多了这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她按了按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像是把这一路所有的“念想”都收在了一起。她站起来走出舱去。
沈砚之正在船尾收拾行李。他把几件旧衣裳叠好卷起来,用一根布带扎紧,旁边搁着一本书册和那幅已经卷好的画像。他叠衣裳的动作比平时慢些,像是在拖时间。玉娘走过去:“沈公子,那幅画像——能不能留给我?”沈砚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在下本就是为娘子画的,娘子留着便是。”他把画像递过来,画卷在他手里停了一瞬,像是在做一个正式的交接,“在下技法有限,但画中的心意是真实的。往后娘子翻出来看看,权当记得在下一个朋友。”
玉娘把画像接过来卷好收进袖子里:“多谢。”沈砚之看着她收画的动作,笑着低了低头,没有再说什么。小五从旁边凑过来:“沈秀才,你要走了?”“嗯,今日午后便动身,去县衙报到。”小五挠了挠头:“那以后谁帮我们写信?”“你可以让沈娘子写,她写字比你好看多了,而且她的字比我的更有力。”小五撇了撇嘴:“……那倒是。那你这本书——这什么纪要——不带走?”沈砚之把《闽海舟师纪要》从包袱里抽出来:“这本留给你们。绳套的图解都在里面,往后若再遇上闽地来的水匪,也许用得上。”他把书递给玉娘,玉娘接过来翻了翻,书页里夹着好几张他手画的图解,每一张都用小字标得密密麻麻的。
正午之前,沈砚之把行李收拾妥当,站在船头向众人一一作别。向老胡作揖,老胡点了点头,从灶台边摸出一只油纸包塞给他:“路上吃。到了县衙别饿着。”沈砚之打开看了一眼——是几块干饼和一小包腌萝卜,老胡用干净的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他向小五拱手,小五挥了挥手,难得没有贫嘴:“沈秀才,你当了官别忘了我们!”沈砚之笑了:“忘不了。你那‘海上三绕’的绳套,在下可替你记着呢。”他向鲁启和玉娘站着的方向长揖到底:“鲁船东,沈娘子——这一个多月,在下受益良多。读书读了十几年,不如跟着你们走这一趟水路的收获大。往后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修书一封,在下必到。”
鲁启站在船舷边,没有作揖,也没有拱手。他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那本《闽海舟师纪要》——以后查水匪用得着。别弄丢了。”沈砚之愣了一下:“在下——在下记下了。那本书在下留在船上了,给沈娘子当个参考。”他转身往岸上走,包袱搭在肩上,一步一步地踩过跳板,跳板在他脚下轻轻晃动。他走出几步,听见身后鲁启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高不低,像是在嘱咐一件正经事:“还有——绳套的图画准点。别画反了。”沈砚之回头,看见鲁启已经转身往船上走了,只留了一个宽厚的背影给他,肩头的布料在风里微微鼓着。他笑着摇了摇头,弯下腰把那句“别画反了”记在心里,继续往岸上走了。
沈砚之走后,船上安静了一整天。小五蹲在灶台边切菜的时候会忽然说一句:“沈秀才走了,都没人帮我认字了。”老胡在旁边添柴:“你不是跟沈娘子学字了?”“学了,但沈娘子忙啊——她要算账、要查案、要跟当家的吵架——”鲁启从旁边走过:“我听见了。”小五的嘴立刻闭上了,菜刀切在砧板上,笃笃笃笃,比方才快了一倍。
傍晚时分,船离了扬州码头往南行。这一段运河的水面开阔平坦,两岸是大片的稻田和桑林,日头落下去的时候把整条河照成一条暖红色的光带,从船头一直铺到天的尽头。玉娘坐在船头,把沈砚之那幅画像展开又看了一遍,画上的自己侧坐着,眉眼清朗,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被沈砚之抓住了她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她看了片刻,小心地卷好收进包袱里,跟鲁启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挨着放。两张纸放在一处,一张精致、一张粗糙;一张眉目如画、一张像个圆。她看着它们并排躺在包袱里,像两件完全不一样的东西被放在同一个地方,忽然觉得这两张纸放在一起,比各自放着都有意思。
她合上包袱的时候,鲁启正靠在舱门框上看她,嘴里的草茎没动,就那么含着,像是含着半句话。他看见她合包袱的动作,看见她把那两张纸挨着放进去,又看见她合上包袱之后摸了摸包袱的表面,像是隔着布摸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他看见她嘴角的梨涡在暮色里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他嘴里的草茎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又从右嘴角换回来,像是舌头不知道该往哪边放。
船顺着水流往南开,岸上的灯火渐渐稀了,运河的水声成了这夜里唯一的主调。船头那盏灯被老胡点上了,暖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晃着,把坐在船头的两个影子投在船板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但谁也没有挨到谁。灶台边老胡收了碗筷,小五缩进被子里,鲁启把那根被咬得不成样子的草茎取出来扔进河里,换了一根新的。夜色里,他好像笑了一下——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笑了,但眉心的三道纹比平日浅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终于放下了。
包袱里的两张纸挨在一起,隔着粗布,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船底的河水在它们下方流着,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替它们记着这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