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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药铺探踪 晨起问卦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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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全亮,玉娘就醒了。扬州码头的早晨比临清来得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岸上便有了动静,挑水的、倒夜香的、赶早市的,脚步杂沓地踩过青石板,声音隔着一层薄雾传过来,朦朦胧胧的。河面上有早起的船工在解缆绳,铁环碰着木桩,叮叮当当的,像一串还没睡醒的铃铛。
玉娘换了一身旧衣裳,把头发拢成一个利落的髻子,用一块灰布头巾包了。她不穿那件藕荷色衫子了——那颜色太显眼,一上街就被认出来。今日她穿的是老胡替她找的一件旧蓝布褂子,袖口宽宽的,裤腿也宽宽的,往人群里一站就是个寻常的市井妇人。她从舱里出来时,小五正蹲在船头打哈欠,上下嘴刚张开就看见玉娘这副打扮,愣得哈欠打到一半忘了合上:“沈、沈娘子你……”
“你跟我走。”玉娘说,“到了地方别说话,别东张西望,听我吩咐就成。”
小五连连点头,把剩下的半个哈欠咽了回去,又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跟着跳下了船。
鲁启从船尾走过来,看了玉娘一眼:“穿这身怪不习惯的。”
“习惯不习惯都得穿。”玉娘把袖口又挽了一折,露出半截白净的手腕,“你在船上看货,小五跟我去。”
鲁启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玉娘脚步利落地下了船,小五跟在她身后一路小跑着追上去,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很快就汇入了码头上早市的人群里。他那句“你自己小心”到底没有说出来,在嗓子眼里转了个弯,变成了一句冲着船尾老胡吼过去的话:“粥糊了!火关小点!”老胡在灶台后面头也不抬,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粥没糊。火也没大。”鲁启被堵了一嘴,蹲回船头磨他那把已经磨了三遍的刀去了。
扬州城东的药铺,今日开得都比寻常早。玉娘事先打听过了——城东有三家大药铺,其中最大的一家招牌上写着“仁济堂”三个字,门面三间,柜台上摆着整排整排的青花药坛子,坛身上贴着红纸签,写着“当归”“黄芪”“党参”等字样,字迹工工整整。一个伙计正在门口扫地,竹扫帚在青石板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扬起来的灰尘被晨光一照,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浮在半空。
玉娘在斜对面的茶摊上坐下来,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把小五按在旁边的凳子上:“坐着。看那家药铺的后门。”小五把脸埋进茶碗里,从碗沿上方露出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往那边盯。茶摊的老板娘是个圆脸胖妇人,见两个人只叫了一壶粗茶却占了半天座,嘟囔了一声,但也没有赶人。
扬州的早市热闹得很,卖菜的小贩把担子直接搁在青石板上,蹲在旁边一声接一声地吆喝:“水灵的青菜——刚拔的——上头还带露水珠儿!”卖花的大娘挎着竹篮,篮子里满满当当都是白兰花,三文钱一串,花香挤在菜市的气味里,说不清是香是腥。中间还夹着几个卖字条的小贩,手里攥着一叠裁好的黄纸,见人就递:“老板,算一卦?五文钱一卦!不准不要钱!”
小五盯着药铺后门盯了好一会儿,觉得眼睛酸了,刚揉了一下,旁边便凑过来一只手,递了一张黄纸字条到他面前:“小兄弟,算一卦?五文钱!今儿出门是吉是凶,一看便知!”小五被吓了一跳,差点打翻了茶碗,手忙脚乱地摆手:“不算不算,我没钱——”
“不要钱不要钱!头一卦免费!”那卖字条的是个精瘦的老头,穿一件灰扑扑的长衫,袖口磨得发亮,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子,一笑起来胡子跟着抖,像是脸上的肉不够用,得靠胡子帮忙撑场面。他也不管小五乐不乐意,已经把那张黄纸塞进了小五手里:“看!上上签!‘早起遇贵人,午时得消息。’准不准?”
小五低头一看,那字条上用粗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笔画像蚯蚓爬似的,他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早起遇贵人,午时得消息”几个字。他愣了一下,抬头去看玉娘。玉娘正端着茶碗,目光落在那家药铺后门的方向,嘴角却动了一下:“五文钱,买他一句吉利话,不亏。”
卖字条的老头一听这话,眼睛亮了,连忙转向玉娘:“这位娘子明理!要不要也算一卦?今儿个扬州城内好兆头——”
“不算。”玉娘放下茶碗,“你要是没事做了,去那边的布庄门口转转。那边人多。”
老头被她不软不硬地打发走了,临走还回头喊了一句:“午时!午时!记住了!”他走远了还在嘀咕,像是在自言自语:“今日这街上,能听进去话的人不多……这位娘子是个明白人……”声音越飘越远,被早市的喧嚣吞没了。
小五把那张字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袖子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信不信,但“贵人”两个字看着总不坏,揣在怀里像是揣了一颗热乎乎的东西。
仁济堂的后门直到日头升高了一竿才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短褂的伙计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来,左右看了看,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把门推开,搬出一只沉甸甸的麻袋搁在门槛边上。那麻袋不大,但看着分量不轻,落地时闷闷的一声响,在窄巷里回荡了一下。紧接着又搬出第二只、第三只,一共四只麻袋,齐齐整整码在后门外的石阶上,像是有人提前排好似的。伙计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对了对,然后又看了看巷子两头,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玉娘放下茶钱,对小五说:“你在这儿坐着,看到有人拿货走了,记下来往哪个方向去。我过去看看。”她的声音不高,但稳,像是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小五使劲点头,把茶碗放下,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重新锁定了药铺后门的方向。
玉娘从茶摊起身,不紧不慢地穿过早市的人群,绕到了药铺后门的那条巷子里。巷子窄,两边是高高的山墙,日头照不进来,墙根下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散发着一股阴凉的潮气。她装作是路过的住户,脚上趿着一双旧布鞋,走路不快不慢的,经过那堆麻袋时低头看了一眼——麻袋口没有封严,露出一角深褐色的东西,是药材,切了片的,一股当归和黄芪混杂的气味从袋口溢出来,在窄巷里散开。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口拐了个弯,才停下来。
麻袋上印着字,字不大,但她看清楚了——是一行小字:“淮安陈三记”。跟鲁启的货是一个来处。药材已经进了仁济堂的后院,站在门口等的那个伙计估计在等钱世贵的人来接货。她没有多留,从另一条路绕回了茶摊,在小五旁边坐下。
“沈娘子!”小五压低了声音,两只手指着仁济堂的方向,“方才有人来搬货了!两个人,穿灰衣裳,把麻袋搬上了一辆手推车,推着往西边去了!他们搬货的时候还数了一下,像是怕少了一袋。”
“西边?”
“西边!我记着呢!他们推得很快,一拐弯就不见了。我认了一下车辙印——那车左边那个轮子比右边那个小一圈,走起来一颠一颠的,好认。”小五说到最后,不自觉地挺了挺胸,像是在交一份满意的差事。
玉娘看了他一眼,嘴角的梨涡浮了一下:“不错。观察得仔细。”小五被这一句“不错”夸得耳朵根都红了,站起来的时候步子都比来时轻快了些。
扬州城西市是散货集市,比码头的早市又热闹了一圈。卖鱼的、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摊位挤着摊位,人贴着人,连落脚的地方都得侧着身子找。玉娘带着小五在西市转了大半圈,终于在一家挂着“陈记杂货”招牌的小铺子门口看到了那辆手推车——左边轮子果然比右边小一圈,停在铺子门口歪歪斜斜的,像一只跛了脚的驴。四个麻袋整整齐齐码在铺子门口,铺子里头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正在用一杆小秤麻利地分装药材,秤盘在手里一掂一放,麻利得很,像是做惯了这活儿。药材被分装成更小份的包裹,用草纸包了,搁在柜台上,再递给门口排队的散客。旁边还堆着几匹叠好的蜀锦,颜色鲜亮,但在杂货铺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扎眼。
小五蹲在对面卖炊饼的摊子旁边,假装在挑炊饼,眼睛却往那边瞟。玉娘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也假装挑炊饼:“他们在散装。把大包药材拆成小包,卖给零散买家,不留痕迹。蜀锦也拆开了——几匹布拆成零头,混在杂货里走,买布的客人各拿几尺,谁也不会觉得有问题。”
小五啃了一口炊饼,含含糊糊地问:“那咱们怎么办?上去堵他们?”
玉娘看了他一眼:“上去堵什么?你一个人打得过那个胖子?”小五噎了一下,看了看铺子里那矮胖掌柜的两条粗胳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竹竿似的身板:“……打不过。”
玉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末:“今天先认地方。明天他们还会拆另一批货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铺子角落里一杆靠墙搁着的旧秤上,“而且,那杆秤——我大概知道是谁的了。”
“谁的?”
“回去再说。”
回去的路上,小五追在玉娘后面问:“沈娘子,咱们明天还来蹲?”“来。”玉娘说,“明天来得早一点。而且明天咱们不只蹲,还要做一件事。”小五啃着第二块炊饼:“什么事?”玉娘说:“去认一认那杆秤。”小五把炊饼咽下去,想了想,又问:“那杆秤有啥好看的?”“秤盘底下有字。”玉娘说,“我远远看了一眼,没看清,但能看出来那里刻着什么。”
回到船上时日头已经偏西了。玉娘把今天看到的跟鲁启说了——药铺、麻袋、西市拆货。“陈记杂货”的人把药材分装散卖,蜀锦打散混在杂货里出手,做得干净利落,不留把柄。她说到那杆秤的时候,鲁启正在磨刀的手停了下来:“秤盘底下有字?”
“刻着东西。离得远,没看清。”玉娘在鲁启对面坐下来,“明天我再去一趟,想办法靠近看一眼。”
“我去。”鲁启说,“你远远看着就行。你一个妇道人家,凑太近了打草惊蛇。”
玉娘看了他一眼:“你一个胖大汉子蹲在人家铺子门口看秤,就不打草惊蛇了?”
鲁启被她噎了一下,搓了搓脸:“……那你说怎么办?”
“小五去。他瘦,钻人群里不惹眼。”玉娘说,“让他假装买东西,凑到柜台前面,看一眼秤盘底下刻的是什么字,回来告诉我。”
小五正在灶台边洗碗,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到,手上一滑,一只碗差点掉进河里:“我、我去?万一被发现了——”
“你就说你买药材。你娘病了,抓几副药。”玉娘的语气平平的,“扬州城西市上每天有几百个像你这样的人。你混在里面,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小五攥着那只碗想了一会儿,把碗搁下,用力点了点头:“行。我去。”
当夜,船尾灶台上的粥还温着。玉娘在舱里把账册翻开,在当天的记录末尾添了一行字:“扬州第四日。药铺发现淮安陈三记麻袋四只。西市散货铺一。明日小五探秤。”她搁下笔,又把那枚合好的玉环从衣领里拿出来看了看——环面温温的,像是什么东西也在替她盘算着明天的路线。她把它贴回心口,吹熄了油灯。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舱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玉娘躺下来,听着船底运河的水声咕噜咕噜地响着,不紧不慢的,像是这条河也在替她记着每一步的线索。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今天的路线走了一遍——仁济堂后门、窄巷、西市、陈记杂货——每一条街都清清楚楚的,像在账册上画了一幅地图。明天再去一趟,把那杆秤上的字看清楚了,这张地图就能拼上最后一块了。
她翻了个身,枕着自己交叠的手臂,很快睡了过去。窗外,扬州城西边的夜比东边亮——那是西市的方向,有做夜市的铺子还点着灯,暖黄色的光映在天边,像一扇没有关严的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