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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荒庙寻环 舟抵淮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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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淮安的时候是次日午后。
淮安的码头跟徐州、济宁都不一样——济宁的码头“杂”,徐州的码头“硬”,淮安是“润”。岸边的石阶被水汽浸得发黑,青苔从石缝里漫出来,一路延伸到街面上。沿河种着整排整排的槐树,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一串白花花地垂下来,风一吹便落了满船满河,空气里浮着一层清淡的甜香。岸上有妇人坐在小马扎上卖栀子花,白的花骨朵用细铁丝串成一串一串的,搁在竹篮里,香气散出去老远。沿河的茶棚也比徐州多,茶客们端着碗坐在柳树底下聊天,蒲扇扇出来的风里混着槐花和茶叶的气味,懒洋洋的。
玉娘下了船,踩上码头石阶,习惯性地跺了三下脚——把船上的水气震掉。她抬头看了看淮安的街面,商铺比临清多,比徐州密,卖布匹的、卖茶食的、卖纸墨的、卖草药的,招牌挨着招牌,幌子叠着幌子,颜色也比北边的鲜亮些,红的绿的蓝的,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鲁启指挥小五和老胡卸货。他左肋的伤还没好利索,不敢弯腰搬重箱子,就站在船舷边上递绳子、指挥位置。小五搬了两趟就喘上了,蹲在跳板中间歇气,被鲁启瞪了一眼又爬起来继续搬。老胡的力气还跟以前一样大,一个人扛着箱子在跳板上走得稳稳当当的,草帽檐被风吹得向上翻着,露出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
玉娘去了货栈。接货的老板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和气,但玉娘核对货单时发现他把数量少报了两箱。她没有发火,只把货单摊在柜台上,指着其中一行:“钱老板,这里写着皮货二十三箱,您刚才点了二十箱——漏了三箱。是不是伙计搬货时没数对?”钱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低头重新数了一遍,抬头时笑得更殷勤了些:“是我眼拙,没数全,多谢娘子提醒。”鲁启正好走进来,听见这话看了玉娘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在回去的路上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
沈砚之下了船之后一直东张西望,目光在码头上来往的人群里扫来扫去。小五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有没有人用绳套。”小五也学他东张西望了半天,但码头上的人用的都是普通的缆绳和货绳,根本分不清哪根是绳套哪根是绳头。两人在码头上张望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发现。沈砚之有些泄气,但嘴上不肯认:“不急。线索不是一日能寻到的。”小五打了个哈欠:“沈秀才,你这线索要是找一年,我就在码头上站一年?”
“你这话说得忒没耐心。”沈砚之把那本《闽海舟师纪要》往怀里一揣,“在下说了,绳套是闽地手法,淮安在运河中段,南来北往的船都经过这儿。那帮人若是从闽地北上,不可能不在淮安停留。”他顿了顿,“在下已经画了绳套的图解,等会儿去问码头上几个老船工,看看他们有没有见过这种结法。”小五对他的破案热情还是将信将疑,但看他这么认真,到底没有泼冷水,只说:“那你去问吧,我帮你看着船。”
卸完了货,天色还早。鲁启把船上的事情交代给老胡,带上玉娘和沈砚之,往城外去了。小五也想跟,被鲁启一眼瞪了回去:“你看船。货舱里还有小半箱没上锁的皮货,你看着别让人摸了去。”小五瘪了瘪嘴,蹲在船帮上目送三人远去,嘴里嘟囔着“就我一个人看船”,但等他看见沈砚之走远了,又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冲着他的背影补了一句:“沈秀才!绳套的事别忘了问!”沈砚之远远地扬了扬手,表示自己记着。
荒庙在淮安城西南方向,出了城门沿一条土路走上半个时辰,穿过一片杨树林,便到了。说是“庙”,其实只是一座破败的院子,院墙塌了大半,只剩半人高的夯土墙基,墙头上长满了野草和藤蔓,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正殿还在——但屋顶塌了一个大洞,露出灰蒙蒙的天空。门口的石阶被野草埋了半截,门板歪斜地挂着,上面的朱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风吹过时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门楣上方有一块匾额,字迹模糊不清,只勉强能认出“狐”字的半边和一个“庙”字的下半截。匾额下头挂着一串锈蚀的铁铃铛,被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凌凌的,倒不瘆人,反而有些好听。
沈砚之站在院门口,看着这座破败的庙宇,脸色有些发白,手里的书卷攥得指节泛白:“这就是——书上说的那座狐仙庙?”玉娘没有回答,她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庙门上方那半块匾,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地拨了一下——像是这个场景她在哪里见过。不是在梦里,是比梦更早的时候,她说不清是什么时候,但那种“我来过这里”的感觉像一层薄薄的水雾,从脚底漫上来,漫到胸口。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环,环面微微发温,像是被人隔空握了一下。
鲁启拨开门口垂下来的野藤,先迈了进去。殿内空荡荡的,泥土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和落叶,角落里挂着蛛网,蛛网在风里微微颤着,上面粘着几只干透了的小虫壳。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投在正前方的神台上,照出一圈明亮的圆斑,像是有人特意在神台上面留了一盏灯。神台上供着一尊泥塑——已经看不出原貌了,头脸风化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依稀能看出是女性,衣袂垂落,手托着一件东西。玉娘走近了些,想看清她托的是什么,但塑像损毁严重,那件东西已经碎成了一团泥块,看不出原本的形制。
“四处找找。”鲁启说,“书上说这庙里供狐仙,她那被盗的供奉之物——你说是一枚玉环?”
“嗯,梦里她托着的就是它,跟我脖子上这枚一模一样。”
鲁启在殿内各处看了看,又绕到神台后面翻了翻。神台后面堆着一堆烂木头和碎瓦片,底下压着一只老鼠窝,他一动木堆,一只灰扑扑的老鼠从里面蹿出来,沿着墙角跑了。沈砚之被那老鼠吓了一跳,往后跳了半步,书卷差点脱手。他不敢乱碰东西,只站在门口往殿里张望,手攥着书卷,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驱邪的经文,越背越快。玉娘没有到处翻,她走到神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了下去。
神台底下积了厚厚一层灰,灰尘中间有几排脚印——不新鲜了,是旧印,大小不一,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来过的。她用手拂开灰,露出底下的地面。旧砖,缝隙里长了青苔,绿茸茸的,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她用手掌在砖面上慢慢摸索,摸到第三块砖时,指尖碰到了一条缝隙——比别的砖缝深,松松的,像是被人撬起过又放回去的。她把指尖探进去,用力一掀,那块砖应声松动了。
砖底下的凹槽里,躺着一枚玉环。
环身是青白色的,跟她脖子上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大一些,环面上刻着一圈极细的花纹,被灰尘盖了大半。她伸手把那枚玉环取出来,擦了擦灰,在日光底下翻来覆去看了看。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像是刚被人放进去不久。
“找到了?”鲁启从神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找到了。”玉娘把那枚玉环托在掌心里,跟脖子上那枚比了比,“比我那枚大一些,花纹也不一样。但我那枚是能嵌进这枚的——你看,边缘的弧度是吻合的。”她把两枚玉环试着合在一起——小环推入大环中间,严丝合缝,像是原本就是一套的。两块玉合在一起之后,环面上那圈极细的花纹忽然显出了一道浅浅的流线,像是水流的样子。
沈砚之终于忍不住凑了过来,远远地看了一眼:“两枚合一枚?这是——这是子母环?在下见过这种做法,一般是家传的物件,分作两半,一半随身佩戴,另一半由至亲保管……”他说到一半觉得这话有些冒昧,赶紧住了嘴,耳根红了红。玉娘把那两枚玉环攥在手里,温温的,像是它们原本就该待在一处。她低头看着掌心里合二为一的玉环,忽然想——我娘当年给我这枚小环的时候,她知道还有一枚大的么?她什么也没说,只说是护身符。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落回了心底。
就在这时,殿角传来一个声音——咣当,咣当。
三人都愣了一下。那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一块铁在青砖地面上移动,每走一步就碰出一声响,节奏均匀,像有人在用一种笨拙的步子丈量着殿内的长度。沈砚之脸色唰地白了:“……这是什么动静?”
鲁启示意他们别动,自己绕到殿角去看。片刻后他走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形容——嘴角往下撇着,像是想忍住不笑,又没完全忍住。“你们过来看看。”玉娘和沈砚之走过去,看见殿角的暗影里,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秤砣正拖着两条短腿在转圈。它走得慢悠悠的,但走得很认真,每走一步就“咣当”一声,撞到墙根就换个方向继续走,像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但觉得自己总得走着。
沈砚之瞪大了眼睛,嘴张了半天合不上:“这、这、这是何物?!铁——铁疙瘩怎么会自己走路?!”
“铁秤砣。”鲁启说,语气平平的,像是见惯了这种事,“我年轻时候跑买卖,听老船工说过——秤上做了手脚的人,死了之后执念不散,化成这种东西。什么地方欠了账,它就往什么地方走。走到响不动了为止。”他蹲下来看着那块铁秤砣,铁秤砣也停下来,像是在跟他“对视”。它比鲁启见过的那些小一些,但锈得更厉害,铁面上全是暗红色的锈斑,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又风干了多年。
玉娘也蹲下来看了片刻:“它身上刻着字。”鲁启凑近看,果然——铁秤砣的侧面刻着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刀尖硬划出来的,有的笔画已经锈得看不清了:“欠……狐……仙……一……”后面的字彻底模糊了,只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是那个偷玉环的贼。”玉娘说,声音轻轻的,“他偷了狐仙的东西,临死前愧疚,执念散不了。他不在了,秤砣替他留在这儿,替他还债。”她想了想,把那枚从砖下找到的玉环放在秤砣旁边,轻轻搁在它面前的砖地上。秤砣停住了,不再转圈,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人忽然站住了脚,想了一会儿。过了片刻,它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咣当”一声,整个铁疙瘩泄了气似的往旁边一歪,安静地卧在原地,不再动弹了,像一块普普通通的旧秤砣终于找到了该待的地方。
沈砚之全程屏着呼吸,直到秤砣不动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下今日算是亲眼见识了……”他后面那句“子不语怪力乱神”在嘴里打了个转,到底没有说出来。他蹲下去,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那块秤砣——凉的,铁的,硬邦邦的,什么也不会动了。“它不动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没察觉的遗憾。
“不动了。债还完了,就不走了。”玉娘把那枚合好的玉环收回衣领里,贴着心口放好。环面温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刚从上面离开。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鲁启点了点头,“回去吧。”
三人走出庙门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杨树林里斜照过来,把整座荒庙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沈砚之走出一段路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庙门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门楣上的铁铃铛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不紧不慢的,像是在送他们。
回到船上时,天色已经偏西了。鲁启把合好的玉环递给玉娘,玉娘接过,把它和自己的那枚并排放着,对着窗外的天光仔细看了又看。小环嵌在大环里,严丝合缝,环面上那一道水流似的暗纹在两块玉的交界处接上了,流畅地绕了一圈,像一条细细的河在玉面上淌过。她把合好的玉环贴在胸口试了试——和单枚戴时的感觉不同,这一回像是两块拼图合上了,温温的、沉沉的,有一种“这就是本该如此”的妥帖感。
当天夜里,玉娘又做了那个梦。白衣女子站在水面上,这回离得近了些——近到能看见她垂在肩上的黑发和衣袂上的纹路,衣摆在水面上轻轻拂过,像一尾鱼游过水面时留下的那道细痕。她的脸依然模糊着,像隔着一层雾纱,但轮廓比以前清晰了,嘴唇的弧度、眉峰的走势,都隐约可见,像一幅正在慢慢显影的画。白衣女子看着她手里的玉环——合二为一的那枚——微微点了点头。
“你娘当年替我还了这桩债,”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水声,清澈又柔软,“如今你又替我寻回了它。”她顿了顿,“因果清了。”
玉娘想问“你是谁”,但话还没出口,白衣女子已经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是水面被风吹出的一个涟漪,转瞬就散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让玉娘措手不及的话:“你们夫妇以后凡事顺遂。河神娘娘会护着你们的船。”
玉娘想说“我们不是——”但白衣女子已经散了,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白烟,连最后那抹笑意也融进了夜色里。她从梦里醒来时,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一片,船舱外传来老胡起床烧火的声音——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她躺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枚合好的玉环——环面比昨晚热了些,像有什么东西刚从上面离开,留下一点余温。
第二天早上,玉娘把那个梦告诉了鲁启。鲁启正蹲在船头磨他那把短刀,磨石上的沙沙声不紧不慢的。听完之后他动作停了一停:“她又说‘你们夫妇’?”
玉娘点了点头。鲁启沉默了片刻,低头继续磨刀,但磨了两下又停了:“你没跟她解释?”
玉娘正在剥一个橘子,橘皮在她指间翻卷着,一圈一圈地落下来,露出里面橙黄色的果肉。她低头看着那盘剥了一半的橘子,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解释什么?她又听不懂。”
鲁启把刀放下来看了她一眼。晨光里,她低头剥橘子的侧脸白生生的,长眉的尾梢在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绒色,耳根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粉红——像是橘子皮上的白络被光一照透了底。他看了两息,又把刀拿起来继续磨,磨石上的沙沙声比方才快了些。“……她听不懂也就算了。别人听得懂就行。”
玉娘剥橘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她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过去,鲁启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嚼,没再说别的。那半个橘子在嘴里又酸又甜的,他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大概也不太好控制,干脆低着头磨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根草茎在嘴角叼着,从左换到右,又从右换到左,来来回回换了三趟。
小五从灶台边上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船头坐着的两个人,又缩回去,对老胡说:“老胡叔,当家的跟沈娘子又在说话了。”老胡头也不抬,在灶台后面把切好的萝卜丝码进碟子里:“他们哪天不说话?”
“今天说的跟昨天说的不一样。”小五说。
“哪里不一样?”
小五想了一会儿,最后说:“说完了之后,当家的耳朵又红了。跟昨天一样。”老胡把碟子往灶台边一搁,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珠:“那就说明今天跟昨天一样。别看了,烧火。”
傍晚时分,船离了淮安码头继续南行。岸上的槐花还在落着,白色的花瓣飘在河水上,像一艘一艘极小的船,载着看不见的客人往南漂去。玉娘坐在船尾,把合好的玉环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她想起梦里白衣女子说“因果清了”,想起她说“河神娘娘会护着你们的船”,又想起她说的那句“你们夫妇”——两次了。两次梦里,她都被称作“夫妇”之一。她的手在玉环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挂回脖子上。两枚玉环合成了一枚,戴在胸前比之前沉了些,稳稳地贴着心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它随心跳微微起伏,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应和着她。
鲁启从她身边经过,手里端着老胡煮的热茶。他经过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玉环:“戴着沉不沉?”
“不沉。”
“那就戴着。”
他端着茶走了,走回船头的路上,嘴里那根草茎换了一边嘴角。暮色里,他背对着她的方向坐着,腰板挺得很直,那个背影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又宽又长,像一面立在河上的帆。
船在运河上不紧不慢地行着,两岸的槐花一路落着,白的白的,密密匝匝地铺在水面上,像一条望不到头的花河,一直铺向南边的夜色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