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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焚判 沈清晏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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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醒来时,身下是一张铺着干草的破木榻。
屋外雨声未停。废驿年久失修,窗纸被风吹得忽鼓忽瘪。裴照雪坐在火堆另一侧,用一块白布慢慢擦刀。方才救人的黑衣青年程砚蹲在门边烤鞋,见他睁眼,咧嘴一笑。
“醒得比我想的快。”
“那个姓方的押送官呢?”沈清晏问。
“谁?”
“押送我的人。”
青年笑意淡了些:“带队的跑了。剩下几个只是拿钱办事,捆在桥头,死不了。”
沈清晏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手臂却用不上力。裴照雪看见了,没有来扶,只把一个药瓶扔到他脚边。
“吃一粒。”
“什么药?”
“暂时死不了的药。”
“裴巡药使的药,我不敢乱吃。”
火光在她眼底轻轻一跳。
“我已经不是巡药使了。”
“我也不是天衡令。”沈清晏道,“彼此彼此。”
门边的程砚没忍住,噗地笑出声。裴照雪抬眼,他立刻低头继续烤鞋。第一章里那句“忘了也正常”说得轻巧,此刻听见沈清晏仍记得自己当年因何被革职,他握着湿鞋的手却不由得紧了紧。
“您连一个被革职的小录事都记得,”程砚低声道,“倒不像传闻里那样无情。”
“记得不等于没有判错。”沈清晏说。
裴照雪停下擦刀的手,从怀中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包括这个?”
那是裴照雪的死罪判词。纸张因为保存得太久,边角已经发黄,最下面却仍清楚盖着沈清晏的私印。
沈清晏看了一眼:“包括。”
裴照雪把判词扔进火里。
纸角先卷曲,墨迹一点点被火舌舔去。程砚下意识想伸手,被她一眼钉在原地。
“三年前,我在天衡台问了你三遍。”她看着火,“尸体对不上名字,毒发时辰对不上口供,三十七个人里有一个根本找不到尸首。你为什么还签?”
沈清晏沉默许久。
“我会给你答案。”
“我现在不稀罕了。”
“那你为何救我?”
裴照雪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本薄册,扔到他面前。
栖水县疫亡簿。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名字,死因一栏几乎都是同样两个字:时疫。
裴照雪翻到夹着红线的一页。十七名死者,都是十五至二十二岁的女子。无收尸人,无验尸记录,安葬地点统一写着城外义冢。
“她们没死。”
沈清晏抬眼。
“至少十七个人,没有尸体。”裴照雪说,“有人把活人写死,再从栖水运走。我要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你可以去报官。”
“我就是官府通缉的毒妇。”她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愉快,“沈大人,你比谁都清楚。”
她又拿出一枚拇指长的骨签。上面刻着半个模糊的“乔”字,背面是两个小字:丙四。
“替我查清它。”
沈清晏没有接:“我凭什么答应?”
裴照雪看向他藏在袖中的手。
“凭你中的毒,最多还能让你活三个月。”
她顿了顿。
“也凭下毒的人,和把这些姑娘送走的人,是同一批。”
沈清晏仍没有接骨签,而是先翻那十七份户籍记录。所有女子死前三个月都领过慈幼院安置粮,死后第二日,家中便收到薄棺银。手续快得像事先写好。更奇怪的是,七份领银凭单上的指印都有同一道缺口。
“同一个人代领。”他说,“县衙替不存在的家属收了尸。”
程砚从门边凑过来:“家里人为何不闹?”
“时疫。”裴照雪说,“只要告诉他们开棺会害死全村,悲痛就会变成服从。有人不服,一个被判聚众生事,一个在押解途中落水。”
她把判词从火里夹出已经烧焦的私印一角。沈清晏伸手接住,在桌上按灭余火。
“留着。”他说,“重审时,这是原审人的签印。”
“你舍不得自己的名声?”
“是我的责任。判词可以烧,签过字的事实不能烧。”
裴照雪没有讥笑。她等了三年,本以为重逢后最想看的是他痛苦、求饶,真正面对这个病得连坐直都困难的人,却只想知道当年那份判词究竟如何写成。
“三年前终卷有重装痕迹。”沈清晏主动开口,“我要求调原卷,内署说卷宗沾染毒物,已经焚毁。那时京中疫乱,天衡台外每日有人聚集,我接受了这个解释。”
“你相信?”
“我选择相信。”
这两个字比辩解更让人愤怒。
裴照雪把短刀压在桌上:“因为你需要尽快定罪。”
“因为天衡台不能在那时承认,自己连案卷都守不住。”
“所以你拿我的命替它守脸面。”
“是。”
程砚猛然抬头。沈清晏没有避开裴照雪的目光。
“我不是明知你无罪仍判你死。但我明知证据有缺,仍允许自己相信缺口不重要。”
裴照雪指尖发冷。她在刑台、药庐与逃亡的无数个夜里都等过这句话。真正听见,却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迟来的疲惫。
“这不是全部答案。”
“我知道。”
沈清晏这才拿起骨签。骨质并非人骨,边缘有一道整齐断口,像是原本与另一半相合。
“丙四可能是第三批第四人,也可能是某座药庐第四位受试者。若是前者,同批至少有四人;若是后者,丙之前还有甲乙。”
裴照雪卷起袖口。腕内侧有一道淡白烙痕,与骨签背面的刻印相似,只是后来被她自己用刀划坏。
半年前,裴照雪沿着一批来历不明的药材追到西境,却在途中被人擒住,关进一座没有窗户的药庐。她在那里待了十七日,每天都有人隔门问脉、送药,记录她服药后的反应。隔壁关着一个年轻女子,只说自己来自栖水。药庐失火那夜,女子将半枚随身骨牌从排水沟塞给她;裴照雪逃了出去,对方却没能跟上。
“她叫什么?”沈清晏问。
“不知道。”裴照雪放下袖子,“我听过她咳嗽,听过她被拖走,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她不是为一个数字回来。她要找的是一个曾与她隔墙而眠、最后只留下半个姓氏的人。
沈清晏倒出一粒药,没有立刻服:“这是什么方?”
裴照雪搭上他的脉。她的手指只停在腕上片刻便收回,像医者,也像在验一件危险证物。
“你中的不是一次致死的毒。三日骨痛,五日耳鸣,七日心悸,按时服药便能像常人。下药者不要你马上死,要你在需要时清醒,在不需要时闭嘴。”
“流放后为何灭口?”
“因为你离开了他们能按时给药的地方,也因为你或许已经知道,自己为何被定罪。”
沈清晏吞下药丸。手指的颤抖很快减轻。
裴照雪只留下三粒:“一天一粒。三天后,用查案结果换下一瓶。”
“这是胁迫。”
“这是交易。”
“交易要允许讨价还价。”
“那便等你活到天亮,我们再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