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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建安二十一 ...

  •   建安二十一年深秋的江陵城,桂花开至荼蘼,满城浮动着甜得发腻的香气,倒教人平白生出几分昏倦。城南校场上,号角声破空而起,一千水卒列阵操练,赤膊的汉子们喊着号子将石锁抛起又接住,汗珠在晨光中飞溅如碎玉。关羽策马立于点将台下,枣红面庞被朝阳镀了层金边,美髯以银环束住,末梢垂至腰间,随着马匹轻微的蹄步起伏微微晃荡。他今日心情不错——昨夜收到益州送来的军械清单,弩机三百具、甲胄五百副、蜀锦八百匹,俱是上等货色,兄长和孔明到底没有亏待荆州。他命赵累将蜀锦拨出三成,送去市集换购铁料和硝石,余下的留作犒赏将士之用。今年入秋以来战事顺畅,汉水北岸曹军据点拔了五处,乐进也被曹操调到合肥与张辽、李典共守东线。曹仁缩在樊城,吕常则缩在襄阳城里,连巡逻船都减了大半,看来也是被耗得没了脾气。
      “将军,北边又来了一批流民。”赵累在马上欠身禀报,“南阳、颍川的都有,合计约三百余人,安置点快塞不下了。”
      关羽点点头:“让赵伯多搭二十顶帐篷,粮草从府库支取,不用报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里头若有身强力壮的,挑出来补入水师,老弱妇孺登记造册,拨给城南荒地耕种。别让他们冻着饿着,南阳百姓是奔着活路来的,咱们不能寒了人心。”
      赵累应声去了。关羽拨转马头回府,路过市集时勒缰略停。街边卖蒸饼的老汉认得他,战战兢兢捧了一笼热腾腾的炊饼上前,说“将军辛苦,尝一口吧”。关羽摆摆手,示意随从给了几枚铜钱,接过一块咬了口,饼皮酥软,馅是韭菜鸡蛋的,咸淡适口,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新野旧事——建安七年,他们兄弟三人在刘表治下暂且安身,那时也是秋日,他偶尔会到市集中买些酱菜回来,有一回竟买到一坛上好的豆豉,煮了鱼羹分给众人,张飞抱着陶碗喝得满头大汗,一边喝一边夸“二哥会过日子”。那些日子虽清苦,倒比现在有滋味些。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柔软思绪碾碎,拍马回了府衙。帅案上堆着尺许厚的公文竹简,军报、赋税账册、各县屯田呈笺、益州来往信函,分门别类叠了七八摞。关羽在案后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一封,是荆州治中从事潘濬的亲笔,言词恳切地再次请求增派东线守军,说陆口、公安一带江防薄弱,“若孙权乘虚西向,则荆州腹背受敌,悔之晚矣”。关羽看完,眉头拧起,提笔在文末批了“已知”二字,便搁在一旁。他在心里将潘濬这人掂量了一番——书生出身,文采尚可,治民也有几分手段,就是胆子太小,风吹草动便要写呈笺,仿佛天下人都算计着要来荆州打劫似的。
      这年五月,曹操自封魏王,冬十月,亲统大军南下伐吴,屯驻居巢,魏吴两军相持濡须数月。孙权全力备战。断然不会无端与关羽再起争端。
      他翻到第二封,是兄长刘备的手书。信中说益州今年大熟,府库充盈,嘱他不必为粮草担忧,末了照例叮嘱“云长宜宽厚待人,勿以严苛失将士之心,且与江东善处,共御曹魏”。关羽读罢轻轻哼了一声,将信笺折好放进案头铁匣里。兄长的嘱咐他每次都认真看过,也明白其中深意,但做起来却是另一回事。糜芳昨日押运粮草又迟了两日,问起来支支吾吾,说什么路上遇了暴雨,可关羽早派探子查过,那条路上连着三日晴空万里,分明是糜芳自己耽于酒色误了行程。这种人不当众严斥,如何整肃军纪?傅士仁更不像话,上月呈上来的江防军费账目,竟有一笔铁料采买的开销对不上数,他派人去查,发现是傅士仁私下卖了军械换银钱买了几匹好马。这些事关羽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念在旧日情分上没有治罪,可若连当面训斥几句都要被兄长说成“严苛失人心”,那他还做什么主帅,不如回涿郡卖枣去算了。
      府衙后堂传来铜壶滴漏的声响,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关羽批完半数公文,已是午时。亲兵端了食案进来,上面一碟腌萝卜、一盘煎鱼、一碗粟米饭,另有一壶热茶。他吃得不快,每口都嚼得很细,这是年轻时带兵养成的习惯——再急的事也不在吃饭时赶,否则伤胃,坏了身子误的是大事。他搁下筷子喝了口茶,茶是荆州本地所产的粗茶,苦涩回甘,他倒喝惯了。
      这时赵伯在廊下求见。关羽放下茶碗唤他进来。赵伯一身短打,腰间佩刀,进来后先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在近旁,才低声禀道:“将军,许都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苏锦已将蜡丸送到,吉本、金祎、耿纪三位都看了盟书,答应依计行事。这是回书。”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双手奉上。
      关羽接过,以指甲挑开封蜡,取出绢帛展开细看。上面的字迹是吉本的,笔锋刚健中带着几分颤抖,可见书写时心情激荡。信中详述了许都城中可调动的义士人数,约三百余人,多半是宫中禁卫中尚存汉室之念的中下级军官,另有外围可联络的南阳流民壮丁近千人,藏于城外各村落中。吉本请关羽定下具体起事时间,以便提前布置城中的举火信号和各处接应点。关羽将绢帛反复看了三遍,收入铁匣锁好,转向赵伯道:“回去告诉苏锦,让她别再多问这事,专心她的药材和流民安置。许都那边的联络,以后由你亲自经手,经流民口信传递即可,她一个女孩子不宜频频远行,反惹人注目。”
      赵伯躬身应是,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他其实是有些担心的,苏锦年岁尚轻,许都局势波诡云谲、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如今将军将此事收回由他负责,他便放心了,哪怕自己搭上性命,也比让那丫头冒险强。
      关羽目送赵伯退出,独自在案后坐了一阵。窗外的桂花香被风吹进来,混合着案上墨汁的涩味,倒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他望着铁匣出神,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吉本他们若是事败,许都那边一网打尽,他这边北伐的计划便要全盘落空,甚至会牵连到荆州和益州的整体布局。但他一向不习惯把忧虑写在脸上,此刻也不过是抬手将美髯往后拢了拢,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以手指沿着汉水从江陵一路推到襄阳,再穿过南阳、颍川,最后落到许都二字上。那条线画得笔直,可走起来却不知要踏过多少尸骨。
      同一天,邺城。
      魏讽坐在府中后院的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卷《楚辞》,书页泛黄,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他穿一件月白深衣,外罩玄色大氅,身形清瘦,眉目间自有一股士族子弟的疏朗气度,只是眼底偶尔掠过一丝暗芒,与他温和的外表不甚相称。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祖籍沛国,是汉初名臣魏相之后,家道中落到他这一辈已算不得显赫,但他自幼聪颖,工诗文,善交游,在邺城年轻士子中颇有名望。曹操进爵魏王之后,广罗天下才俊入邺,从荆州辗转来到邺城的魏讽,因自身才华和巧舌如簧获得相国钟繇的激赏,被举荐为魏王府文学掾,得以出入府邸,结交了许多荆楚籍的士族子弟。
      此刻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望向对面坐着的年轻人。那青年叫张殷,南阳人,面皮黝黑,身材壮实,看着像个庄稼汉,实则自幼习武,箭术精熟,如今在邺城军营中做个小校。张殷是魏讽费了半年功夫才拉拢过来的,起初几次三番拒绝,推说自己只想安稳过日子,不愿掺和谋逆之事。后来魏讽带着他去了一趟邺城北郊的流民营,让他亲眼看见那些南阳同乡被曹魏征去修邺城宫室的惨状——赤脚踩在冰冷的泥浆里,监工鞭子抽得噼啪响,有人累得一头栽进沟渠便再没爬起来。张殷蹲在营外边看了半晌,眼眶红红地站起来,攥住魏讽的袖子说“魏兄,我听你的”。
      “南阳那边又到了几十人。”魏讽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都是可靠的精壮,我已经安排在南城作坊里做工,白天干活,夜间可以练习刀枪。兵器暂时存放在城西铁匠铺的地下窖中,那铁匠是我同乡,信得过。”
      张殷接过名册扫了一眼,点头道:“我会暗中联络营中可用的袍泽,咱们荆楚籍的在邺城军中少说也有三四百人,只要号令一下,至少能拉到半数。”他顿了顿,神色有些忐忑,“但魏王府的守卫森严,曹氏宗族屯兵数万在外围,咱们就算占了邺城,也守不住吧?”
      魏讽淡淡一笑,抬手端盏浅啜。盏中乃是蜀中蒙顶茗饼,经商贾辗转千里方能运至邺城,专供王公权贵,凭他区区文学掾的身份,原是无缘购置。此番得此佳茗,全赖相国钟繇青眼相待,遣府中下人特意送来数包。茶汤清碧,入口微甘,他将陶盏在手中转了转,徐徐道:“谁说咱们要守邺城?咱们要的只是趁乱夺了魏王府,将曹操家眷控制在手中,然后与荆州关羽、许都吉本三路并举。曹操远在濡须或者别处,回援不及,邺城一乱,许都响应,关羽自汉水北上,三家合力,足以撕开曹魏腹地一道口子。到那时,汉室天子登高一呼,天下忠义之士云集景从,曹操势力被截断于中原南北,他纵有十万雄兵,也难两面兼顾。”
      张殷听得血脉偾张,攥紧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才平复了呼吸。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魏讽方才那番话里有个词打动了他——天下忠义之士。他想起了祖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念叨“汉室不可忘”,想起了父亲被征去修许都宫室时摔断了腿,连口汤药都喝不上便咽了气。这些旧事本已被日常劳碌磨得模糊了,此刻翻涌上来,竟带了几分凛然的血气。
      “那咱们何时动手?”张殷压低声音问。
      魏讽将茶盏放下,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半枯的老柿树。枝条上还挂着几颗红得发紫的柿子,无人采摘,被雀鸟啄出洞来,汁水往下淌,在青砖地上洇出暗红的斑点。他沉默片刻,回头道:“等关羽那边的消息。只要荆州烽火一起,咱们立刻行动。在此之前,继续暗中收拢人手,宁可慢,不能错。”
      张殷领命告辞后,魏讽重新坐回案前。他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只木匣,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摞书信,俱是与各地义士往来的密件。他将最新的一封也放入匣中,合上盖,又以铜锁锁了,放回暗格深处。然后他重新拿起那卷《楚辞》,翻到《离骚》篇,目光落在“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一句上,指尖轻轻描过那些墨字,仿佛能触到屈子当年的体温。
      窗外天光渐暗,邺城街巷中响起收市的铜锣声。铁匠铺子乒乒乓乓的锤音歇了,酒肆门前的幡子卷起来,布庄老板娘将门板一块块嵌进门槽,末了一盏灯从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来。魏讽府上的仆人在廊下点起灯笼,橘色的光亮映着青石板路上斑驳的树影,一切看着都是寻常人家的安闲光景。可若有人走得足够近,或许能听见书房窗缝中溢出的极轻的语声——是魏讽在反复背诵一段口令,明日要传给混进城中的流民使者,口令的内容不过四个字:“汉柞当兴”。
      南阳至荆北边境的官道上,秋末的尘土被千百双脚踩得松软,一踩便腾起一股黄色烟尘,迷得人睁不开眼。这条道上从夏末开始便未曾断过人流——拖儿带女的中年汉子、白发苍苍的老妪、抱着婴孩的妇人、独自背着包袱的少年,他们沉默地走着,偶尔有小孩哭闹,被大人捂住嘴,连哭声都闷在掌心里。没有人回头看,南阳在他们身后已经成了地狱,繁重的徭役像一张铁网,将每家每户的精壮劳力都筛出去,送去修城、开渠、伐木、运粮,留下的老人孩子种着贫瘠的田地,每年交完赋税连糠菜都剩不下几口。去年冬天,南阳有个村庄因缴不上秋粮,县令带兵卒将村中仅剩的几十石种子粮全数抄走,开春时全村无种可播,老族长在村口老槐树下吊死了自己,绳子勒在脖上晃荡了三天,路过的县吏竟无人肯解。消息传开,便成了压垮人心的最后一根稻草。秋收之后,逃亡者成倍激增,汉水南岸的荆州地界在他们眼中是最后一块活命的土地。
      关羽在荆北设立的安置点沿着水岸绵延排开,粗布帐篷从渡口一直搭到坡上,白花花一片望过去竟有几分像是秋后的荞麦花田。苏锦每日在安置点之间穿梭,药篮里装满了治跌打损伤的金创药和治风寒的麻黄汤。她发现流民中十有七八腿脚上有溃烂的疮口——那是长期浸泡在泥水中做工留下的“役疮”,轻者皮肉腐烂,重者脓血不止,甚至能烂到见骨。苏锦蹲在一个五六岁的男孩面前,将他的裤腿小心卷上来,那孩子小腿上碗口大一片溃疡,黄色的脓液混着血水黏住了布帛,撕开来时孩子咬着嘴唇没哭,只是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苏锦用淡盐水替他清洗了创面,敷上捣碎的白芨和地榆粉末,再以干净布条包扎妥当,全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额上已沁了密密的汗珠。
      “姑娘……”孩子的母亲跪在旁边,是个瘦得脱了形的妇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要多少药钱?”
      “不要钱。”苏锦拍了拍妇人的手背,将她扶起来,“荆州这边的药材都是将军府库里拨的,不收流民的钱。您带着孩子先去那边粥棚喝碗热粥,明日我再过来换药。”妇人嘴唇哆嗦着要磕头,被苏锦一把托住,她实在见不得人跪拜,总觉得那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掉了。
      她挎着药篮往下一顶帐篷走去,途中经过粥棚,看见几个新来的流民正蹲在地上喝粥。其中有个中年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虽然也衣衫褴褛满脸尘灰,但一双眼睛不像旁人那样惶恐茫然,反而带着一种沉稳的、暗暗打量四方的意味。苏锦与他目光不经意间碰了一瞬,那人便迅速低下头去,将陶碗举高遮了半张脸。苏锦脚步未停,心里却记下了。她走到粥棚另一头,悄声与负责分粥的老卒说了句“留意东边第三个,若有异动报赵伯”,老卒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些日子以来,她已渐渐学会了在看似寻常的流民中辨认细作——曹魏不是没派过人混进来打探荆州虚实,只是多半被赵伯手下的暗哨暗中剔除了。
      午后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帐篷顶的粗布上,透出温暾的暖意。苏锦在药棚里整理药材,将新晒干的艾草捆成小把,扎紧绳结时手指被草茎割了道细口子,她伸进嘴里吮了吮,又继续干活。棚外传来几个流民儿童的嬉笑声——他们在追一只绿翅膀的蚂蚱,踢起的尘土在光柱中浮沉如金屑。一个扎双髻的小姑娘跑过来,趴在药棚边上望着她,怯生生地问:“姐姐,你的药箱里有没有桂花糖?”苏锦愣了一下,从袖中摸了摸,竟真翻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那是叔父前日路过市集时买的,她没舍得吃。她掰了一半递给小姑娘,另一半塞回袖里。小姑娘欢呼一声跑远了,糖块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苏锦望着那孩子的背影笑了笑,随即收起笑意继续捆艾草。许都的事她不再想了,将军既说了由赵伯接手,她便安心做自己的本分。可她心里明白,那些密信、蜡丸、密室里的灯火,迟早有一天会烧到明面上来,到那时候,整个荆州甚至整个天下都要为之震动。她只是万千人中最不起眼的一粒石子,可这粒石子也曾在某条隐秘的道路上滚过一程,留下过极浅的痕迹。这个念头让她在捆艾草的动作间隙里偶尔会恍惚一下,像是走在平路上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脚下微微晃了晃。
      十月末,江陵下了第一场薄霜。清晨起来,屋顶的茅草和院中的石臼面上都铺了一层白蒙蒙的细屑,踩上去咯吱轻响。关羽照例五更起床练刀,后院的演武场上寒光翻飞,青龙偃月刀在他手中宛如蛟龙出水,刀风扫过便削落了墙头几片枯叶。他练了半个时辰才收势,吐出一口白气,额角微汗,衬得脸色愈发红润如枣。亲兵捧了热巾上来,他擦过脸,换了身常服去前厅用早膳。桌上摆着小米粥、咸鸭蛋、一碟酱瓜、几个杂粮馒头,俱是寻常物事。他掰了馒头蘸着粥吃,忽然问侍立一旁的赵伯:“许都那边最近可有新信?”
      “前日到的口信,吉本说一切如常,王必近日调了两营兵去增援濡须,许都守军少了约莫千余人。”赵伯低声答,“吉本问将军,可否趁此机会提前举事?”
      关羽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将馒头咽下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才缓缓道:“不急。曹操虽在濡须跟孙权对峙,但魏国主力未动,仅凭许都那点人手和荆州水师,现在北上无异以卵击石。让他们继续等着,等到曹操大军被拖在东线或者西线动弹不得时,才是最佳时机。”他顿了顿,“你回信时嘱咐吉本务必小心,王必那厮表面粗豪,实则心细如发,别露了破绽。”
      赵伯应下,正要退出,又被关羽叫住:“苏锦那丫头近来如何?”
      “回将军,她每日在安置点施药,人瘦了些,但精神头不错。”赵伯答道,面上不自觉地浮了笑意,“流民们都说她是活菩萨。”
      关羽微微颔首,不再多问。苏锦这姑娘他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如今见她能独当一面,心中自有几分宽慰。
      霜降之后,汉水的水位开始缓缓下降。两岸芦苇由青转黄,继而变成银白,大片大片地铺满河滩,风过时像千军万马举着白旗摇动。关羽趁水位尚可通航的最后时机,又发动了一次突袭。这一次目标不是曹军的巡逻船队,而是襄阳城外囤积秋粮的一处仓廪。据探子回报,那处仓廪存粮约三万余斛,是吕常为过冬预备的军粮,防卫兵力不过三百人,轮值懈怠。关羽遣赵累率五百精兵乘夜悄无声息端掉了岗哨,一把火烧了粮仓。火起时北风正急,火舌舔着粮垛冲上夜空,半边天都被映成了橘红色,连远在几十里外的江陵城楼都能望见那道冲天的红光。吕常闻讯率兵来救,却只抢回不到三成粮草,余者尽成灰烬,气得他在襄阳城头破口大骂,声震四野。
      此战之后,荆北曹军的粮草顿时吃紧,吕常被迫下令削减士卒日粮,军中怨声载道。关羽趁热打铁,在汉水南岸新增了两处渡口,每日派出小股战船抵近北岸挑衅,曹军却因粮草不足、士气低落,竟不敢出船迎战。关羽于是将缴获的部分粮草分拨给流民安置点,又命赵伯从流民中精选了二百名壮丁补入水师,训练月余,便已能驾船操桨。荆州军力在这年的秋冬之交悄然增长,如同深埋地下的树根,在地表看不见的地方越扎越深。
      十一月初,东吴鲁肃又送来一封书信,字迹工整秀逸,辞藻谦和温润,通篇盛赞关羽镇守荆州、稳固南疆的威望,称其镇御江汉、震慑曹寇,保得一方安宁。末尾语气极为恭谨,坦言吴蜀唇齿相依,愿两家永结睦好,若日后北伐讨曹,肃愿率江东兵马遥为呼应,共匡汉室。
      关羽在帅案前读罢,朗声大笑,随手将信笺递与身侧赵累:“你看!鲁子敬终究是明事理的人,深知联和为上、识得大势。有他江东稳守东线,我荆州便可安心整兵备战,他日北伐,借他一臂之力便是。”
      赵累垂眸阅信,唇瓣微动,隐隐想要劝谏,终究是默然缄口。他将信笺轻轻放回案上,躬身告退。
      走出府衙,赵累恰好与潘濬迎面相逢。潘濬怀中抱着一摞江防文书,眉心紧蹙,当即拉住赵累低声道:“赵参军,烦你替我向将军进言。鲁肃看似温厚亲善、一心盟好,实则老谋深算、城府极深。他周旋吴蜀数十年,所见所谋皆为江东基业,绝非真心为我荆州。将军若一味信其谦和、疏于防备,日后必生隐患。”
      赵累叹了口气,拍拍潘濬的肩膀:“潘治中,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将军的脾性你也清楚,他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我前日试着提了一句东线防务的事,他当场便说‘汝等书生,整日危言耸听,动摇军心,该当何罪’,吓得我半个月不敢再提。”他压低了声音,“要不这样,你写个密折,我设法通过益州那边的渠道直接送到诸葛军师手上,请军师从旁劝导。”
      潘濬眼睛一亮,连声道谢,当即回府去写。可他在提笔时又踌躇起来——绕过主帅向益州告状,若被关羽知道了,以他那刚烈性子,自己这荆州治中从事的乌纱帽怕是不保。他在灯下枯坐了半个时辰,墨汁在砚台中干了又添,添了又干,最终只写了一封措辞极委婉的“请益州加派东线监军”的公文,附在例行的军政汇报中发了出去。
      这封信折到诸葛亮手中时已是腊月,孔明在成都的府邸中披着厚氅看完,轻轻摇头,将信笺折好压在了一摞文书最下面。他知道关羽的秉性,也知道荆州东线的隐患,只是眼下益州百废待兴,正全力梳理郡县民政、囤积粮草、整饬军备;北边巴西郡又屡遭张郃引兵侵扰,边境不得安宁,实在没有精力顾及荆州事务。他只回了八个字:“云长自裁度,余不赘言。”
      腊月的江陵寒风凛冽,汉水边上的芦苇已被割尽,留下光秃秃的茬子立在泥滩中,远看如一片灰色的针阵。流民安置点里烧起了地龙——在帐篷底下挖浅沟,以泥砖垒成烟道,灶火的热气从地下穿过,虽比不得正经屋舍暖和,总算能让人在夜里不被冻僵。苏锦给最后一批流民分发完过冬的棉衣,搓着冻红的双手钻进自己的小帐中。帐角燃着一只小小的炭盆,红炭上煨着一把陶壶,壶里咕嘟咕嘟煮着姜枣茶,是她傍晚时熬好的。她倒了一碗捧在手心,热气扑在脸上,冻僵的指尖慢慢恢复知觉。帐外北风呼号,从帐篷缝隙中钻进来的冷风将火苗吹得东倒西歪,她在昏黄的光线中望着碗中姜片翻滚,忽然想起许都那间密室里的油灯——也是这样的昏黄,也是这样的将灭未灭。她不知道吉本他们此刻是否也在某盏灯下煎熬,是否也在反复盘算着那一天的到来。她只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便是等,像农人播了种之后蹲在田埂上等春雨一样,既盼着它来,又怕它来得太急,冲垮了尚未扎根的苗。
      远处江陵城楼传来低沉的号角声,一声长,两声短,是夜间巡哨交接的信号。苏锦将碗中姜茶饮尽,吹熄了灯盏,缩进粗布被褥中。被子有些薄,她把棉衣也搭在上面,侧身蜷成一团,很快便沉沉睡去。梦中她看见漫山遍野的桂花开了,金灿灿铺到天边,她挎着药篮走在花海中,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踏着云。忽然一阵狂风卷来,花瓣漫天飞舞,遮住了日光,天地间一片混沌黑暗,她在黑暗中拼命跑,却怎么也跑不出那瓣雨。后来有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拉住了她,那手温暖干燥,指节分明,她抬头去看,却只看见一片模糊的红光。
      醒时天已微明,炭盆早已熄灭,帐中冷得像冰窖。苏锦裹着被子坐起来,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她揉了揉眼睛,将那残梦从脑中驱散,开始穿衣束发。新的一天开始了,安置点的流民们还在等着她,药篮中的药材也快用完了,得去府库领一批新的。她掀开帐帘走出去,正撞见叔父赵伯从江陵城方向策马而来,鞍旁挂着两只沉甸甸的布袋。
      “药材。”赵伯翻身下马,将布袋递给她,“府库里新到了黄芪、当归、白芷各三担,够用一阵子了。将军还特意嘱咐,天冷,给你们安置点的医女每人都加一床厚被褥,回头我让人送来。”
      苏锦接过布袋,分量很沉,她使劲往肩上提了提,露出笑容:“替我谢过将军。”
      赵伯揉了揉她的头顶,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嗯”了一声便策马走了。苏锦望着赵伯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低头拍了拍布袋上的灰土,转身往药棚走去。晨光在她身后铺开来,薄薄的金色洒满帐篷顶,洒在流民们升起的炊烟上,洒在汉水缓缓南流的波光里,将这个世界照得既萧瑟又温柔。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江陵城内外看似波澜不惊。关羽照例每日处理军务、巡视城墙、操练水师、审阅流民安置账目。偶尔有南阳那边逃来的豪强子弟求见,想投奔荆州为关羽效力,他便亲自接见,问明籍贯履历,合格者拨入军中任用。糜芳、傅士仁仍旧每日承受他的斥责,潘濬的江防呈笺也仍旧被搁置在案角积灰。益阳鲁肃的信仍隔三差五送来一封,措辞一封信比一封信卑微恭顺,关羽看后随手丢进废纸篓,对东线的防备就像放出去的鸟,再没收回过。
      转瞬岁除已至,江陵城内家家户户备傩守夜。
      这天,邺城的魏讽收到了一封辗转传递的口信,来自荆北边境的流民渠道。口信只有一句话:“静伏待机。”魏讽收到信后闭门半日,出来时面色如常,只多喝了两杯酒。他府中的柿树上最后几颗干瘪的果实被风摇落,砸在青砖地上,扑地一声闷响,汁水四溅。他蹲下身将那几团烂红拾起来,捧着走到墙根下,埋进土里。陪在旁边的张殷问他在做什么,他笑了笑说:“埋种子。”
      张殷茫然四顾,没有多问。他腰间别着一柄新打好的短刀,刀鞘是牛皮缝的,针脚粗粝但扎实。他摸了摸刀柄,心想春天快到了。
      建安二十一岁除,江陵府内灯烛齐明。关羽与妻儿围坐宴饮,少了平日疆场戾气,闲话荆襄防务,安度一夜。
      过了岁除,便是开春。春风还没吹到邺城时,荆州的柳条先绿了。二月初,汉水岸边垂柳抽了新芽,嫩绿鹅黄的细叶在风中拂动,远远望去如一团团淡绿的烟雾。关羽在城楼上望着这番春色,心中却想着着许昌的吉本和邺城的魏讽——他现在还不知道,他辛辛苦苦埋在曹操腹中的这两颗种子,什么时候也能像汉水岸边垂柳一样,发出新芽。日子太长,变数太多。但事到如今,急也急不来。他把双手撑在城垛上,指尖触到粗砺的砖石表面,凉意沿着掌纹蔓延上来。身后的江陵城在春日晴空下显出沉稳的轮廓,城郭巍峨,市声隐隐,万户炊烟袅袅升起,像一幅活着的画。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春天,他与刘备、张飞在桃园中结拜时的景致。那时他们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能够坐拥如此辽阔的疆土与兵甲。可坐拥得越多,要做的事便越沉重,迈出去的每一步都踩在无数人的性命之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春日清冽的空气,转身走下城楼。赵累在阶下等着,手中捧着一卷新的流民登记册,关羽接过来翻开,密密麻麻的名字写满了三页纸,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从苦难中挣扎出来的性命。
      “好好安置。”他将册子递还给赵累,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别让他们再受曹魏那种苦。”
      赵累应声去了。关羽独自走向府衙,青龙偃月刀的刀柄在身后被日光拖出一道长影,横跨过青石台阶,像一道笔直的界线,将他与身后的市井烟火无声隔开。他知道那道界线迟早会被冲破,届时要么是血与火,要么是崭新的天地。他只知道往前走,不能回头,也无处可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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