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城来信》元宵草物

66、愿望要说给爱你的人听 十二岁那年

　　十二岁那年，陆安桢迎来了人生中最大的转折点。

　　陆娴的生意越做越大，势必要开始塑造自己慈善企业家的形象，于是开始关注公益事业，连带着女儿陆安桢都得陪着母亲到各种场合作秀，虽然是作秀，但也是实打实做了一些好事，这让陆家的名声更好了，多方得利。

　　有天早上，陆娴把女儿打扮得非常低调，蹲在陆安桢面前嘱咐道：“我们今天要去看望一些从小就失去家人的孩子，见到他们的时候，你应该怎么做呢？”

　　“不能板着脸，要笑。”陆安桢板着脸回答。

　　“也行吧。”陆娴也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要让女儿加入孩子们玩耍还是太困难了，只要不严肃到让媒体以为女儿在嫌弃孤儿就好。

　　母女俩在秘书的妥当安排下，驱车来到了当地一家孤儿院，大概有二十多个孩子，大了不过十岁，小的还在襁褓中，都有不可治愈的疾病，所以无人认养。

　　负责接待的是孤儿院的院长，陆安桢跟着母亲身后规规矩矩地喊了声院长阿姨就不出声了，她听着母亲和院长阿姨交流一些深奥的词汇，诸如社会责任、托育帮扶之类的，脑子里却什么也没听进去，在看到院长阿姨身后那群孩子时，突然想起母亲的嘱咐。

　　不能板着脸，陆安桢在心里为自己打气，可看着那些比自己还小却饱受病痛折磨的人，她怎么也笑不出来，表情也越发严肃，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陆娴将手重重搭在女儿肩膀，催促道：“去和大家玩玩吧。”

　　这是一个暗示，可陆安桢没有动，最终还是院长阿姨解围，主动让最大的孩子带着陆安桢去玩一玩，那个最大的孩子叫小星，脸和脖子上都长着像鱼一样厚厚的银白色鳞片，一抓就大片脱落。

　　在大人面前，小星显得十分热情，引着冷漠的陆安桢到活动室去，一离开大人视线，小星的态度便冷了下来。

　　“你自己在这里待一会儿吧。”小星虽然只有十岁，但是她见惯了作秀的企业家们，相互敷衍一下就好了。

　　陆安桢只是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打量了一会活动室便走到了开阔的室外，右边是一座小图书馆，她没什么兴趣，便往左边小路走去，路过了滑滑梯和篮球场，又经过了一片菜圃，最后来到了生锈的秋千架旁。

　　木头座椅倒是完好的，陆安桢走过去用手晃了晃，确认还算结实以后才坐下，脚尖轻点地面，慢慢荡了起来，生锈的架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远处就是菜圃，几只蝴蝶在菜叶间盘旋飞舞，陆安桢闭眼感受这片刻的宁静，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像成年人那样急促，倒像是小孩子在追逐打闹。

　　陆安桢脚尖一点，停了下来，回头一看，只见两个六七岁的孩子在追着一个特别小的孩子，被追逐的孩子连滚带爬躲到了陆安桢的脚边，怯生生地观察自己的反应，那两个大点的孩子见状也就停止了追赶，嘴里嘟囔了几句哑巴便离开了。

　　看来孤儿院也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平静，陆安桢见她还是躲在脚边不肯起来，又不好意思明着说挡着玩秋千了，只好问道：“你想要荡秋千吗？”

　　看这怯生生的模样，陆安桢心想应该是个性格胆怯的孩子，自己开口了肯定会被吓跑，并不是真的想邀请，没想到这孩子居然点头了，陆安桢心里纳闷，只好起身将她抱到秋千上坐下。

　　这孩子一见只有自己坐，马上开始急躁，怎么也不肯待在上面，陆安桢只好自己也坐下来，秋千只能容纳一个人坐，只好抱着这孩子坐在腿上。

　　这孩子倒也很乖，小小的一只，没什么重量，跟个玩偶似的，抱着还挺舒服，陆安桢都没注意到自己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这孩子居然也不怕，促狭心起，荡得一下比一下高。

　　这孩子没有尖叫，也没有用手抓着自己，陆安桢只当她胆子大，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对方整个人都在发抖，这才猛然意识到什么，慌忙停下，害怕怎么不说啊，再不济也会哭吧。

　　“你叫什么名字？”
　　“多大了？”

　　没有回答，陆安桢在心里想，难道真是个哑巴，正要再开始荡秋千的时候，才听到她焦急的呜咽声响起。

　　见陆安桢还要再荡秋千，这可把小孩吓坏了，赶紧抓住对方的手，眼睛像小鹿一样看着陆安桢，湿漉漉的，可怜极了。

　　陆安桢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抱着玩偶慢悠悠地荡起来，玩偶见没有再荡得像先前那样高，便放下心来，没一会儿就在她怀里睡着了。

　　这都能睡着，陆安桢哑然失笑，担心秋千发出的声响吵醒安平，便慢慢停了下来，静静地抱着玩偶看着那几只蝴蝶扑腾。

　　怀里的玩偶在迷迷糊糊地喊着什么，陆安桢凑过去仔细听了听，隐约听到了姐姐两个字，但不是很确定对方在是喊谁。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的秘书便寻了过来，见小姐怀里抱着个睡着的孩子，便要伸手接过，但是被陆安桢侧身躲开了。

　　“妈妈那边结束了是吗？”
　　“是的。”

　　那就是到了离开的时候，如果换做往常，陆安桢乐意如此，但是现在她刚找到了有趣的玩偶，回家的念头就没有那么强烈了，她暂时想不到该怎么做，只能抱着怀里熟睡的人踏上来时的路。

　　陆娴见到年幼的女儿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下意识就皱起了眉头，她的确希望女儿能将这场表演做得逼真一些，但也用不着这么亲力亲为，秘书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安桢都累得气喘吁吁了也不知道帮一把。

　　秘书自然感受到了老板投来的责备目光，但是又不好为自己辩解，老板心疼女儿，做下属的要是反驳了才是真不长眼，年幼的陆安桢并没有察觉到大人之间的波流涌动，只是目光聚焦在怀里的人，直到院长阿姨满面笑容地把玩偶抢去。

　　“哎呀，看来安平很喜欢陆小姐。”院长阿姨笑着讲了这个孩子的一些事情，“安平是在一个大雪天的时候出现在门口的，身上裹着毛茸茸的毯子，粉雕玉琢，一点也不像被遗弃的，也看不出什么毛病，后面大了才发现这孩子不会讲话。”

　　说着，院长阿姨突然换了一副遗憾的口气：“这其实是很小的毛病，很多家庭都想收养她，但是这孩子说什么都不肯跟着走。”

　　院长阿姨的话突然点醒了陆安桢，既然安平愿意和她亲近，那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让母亲领养呢，于是将目光望向了陆娴，后者并没有轻易接话，三言两语就岔开了话题。

　　返程的路上，陆安桢一直都很沉默，陆娴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但她相信女儿同样明白领养一个孩子并不是什么小事，不过该安慰的话也还是要说的。

　　“安桢，领养是很复杂的事情，妈妈是有这个能力抚养她，但是你要明白，这不是买一个玩具或是买栋房子那么简单，玩具不喜欢可以扔掉，房子不满意也可以卖掉，但是孩子不是。”

　　“你有这个心意妈妈很为你骄傲，因为我的女儿成长为了一个善良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准备好当一个姐姐，我当了你妈妈这么多年也不觉得自己是个称职的母亲，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养一个小孩。”

　　“我做不好她的母亲，你也做不好她的姐姐，我要打理公司，而你要上学，我们都没有多余的时间分给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前段时间不是还抱怨我没时间带你去度假吗，要是真多了一个妹妹，那我能分给你的时间精力不是更少了吗？”

　　陆娴把女儿搂在怀里安慰：“安平会找到自己的家，不一定非得我们领养她。”

　　年幼的陆安桢没有说话，她满脑子都是安平，如果安平总有一天会有自己的家，那也一定是她在的家，但是妈妈说的话很有道理，她希望自己能找到其中的破绽，所以一直沉默。

　　从孤儿院回来以后，陆娴发现女儿变了一些，比以前更沉默，但是由于工作的原因，她没时间去探讨这些，在吩咐保姆们把女儿十二岁的生日会弄得更精致温馨一些后，便迅速投入到工作中去。

　　生日会那天，陆娴被一些突发状况缠身，等她下班回到家时，只能看见一些生日会的影子，女儿的同龄人们早被各自的家长司机接回了家，还没来得及撤掉的彩带气球，洒落一地的金灿灿亮片，桌上还摆着一个并不精致的小蛋糕，女儿戴着皇冠安静地坐在桌前。

　　工作使得陆娴身心俱疲，但还是在看到女儿的第一时间露出了笑容，安桢从小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这孩子不会飞扑到母亲怀里，更不懂得通过撒娇讨要玩具，大多数时候陆娴都觉得自己在跟一个小大人对话，今晚当然也不例外。

　　陆娴走到女儿面前半蹲下，在安桢的期待中，将那个丑陋的小蛋糕切开尝了一大口，随即举起大拇指，表情夸张地赞许道：“这是妈妈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是安桢你做的吗？”

　　到底还是小孩子，再沉着冷静也会寻求母亲的认可，陆娴看着女儿嘴角微微上扬，故作淡定地点点头，说这不算什么。

　　“明明是你过生日，却还亲手做了一个蛋糕给妈妈，那妈妈可以给你什么呢？”陆娴一副看上去很苦恼的样子，故意引导女儿给自己提一些要求，玩具或者是其它的一些东西，毕竟女儿不擅长这些。

　　“如果我说了，那妈妈一定会答应我吗？”

　　还真有想要的东西吗，陆娴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承诺，女儿很少用这种认真的语气请求自己，这种时候，就算安桢想要天上的星星，陆娴也会尽力试一试的。

　　“当然。”

　　愿望要说给爱你的人听，这样才能实现，于是在母亲鼓励的眼神中，陆安桢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我希望安平能成为我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