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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不需要哄 发布会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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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会开始后的第十二分钟,许澄拿到了话筒。
前面七个问题都绕着同一件事打转。华国队能走多远,程叙能不能带队创造历史,四年前的遗憾是否会成为这一次的动力。翻译席边的电子钟一秒一秒往前跳,台下的镜头始终对准他。程叙已经回答过“先踢好第一场”“球队准备充分”“无人会在比赛开始前讨论终点”。
许澄站起来,只问了一句。
“如果最后没有走到大家期待的位置,你准备怎么面对那些把希望交给你的人?”
会场里只剩纸页摩擦的细响。
程叙看向她。
她坐在第二排偏右,赛事媒体证压在深色西装外套上,话筒握得很稳。她没把问题问得更重,也没在末尾补一句“作为队长”。那几个字写在他面前的名牌上,不需要提醒。
主教练偏过头,等他回答。
程叙的手指搭在桌沿。发布会离开场不到二十四小时,最安全的答案他闭着眼也会说:感谢支持,全力以赴,接受结果。可许澄坐在下面,他忽然不想把每一句都说得没有缝。
“希望交给谁,是他们的选择。”他说,“上场以后怎么踢,是我的责任。”
许澄没坐下。
程叙继续道:“赢了,责任不会因为掌声变轻。输了,也不能把所有人的失望都说成压力太大。比赛结束以后,该解释的解释,该承担的承担。只是明天还没开始,我现在能做的只有把第一脚球踢好。”
台下停了半拍,快门马上“咔咔”连起来。
许澄问:“你会害怕解释吗?”
新闻官陈放抬头看了看时间,没有打断。
“会。”程叙说。
这个回答让前排几名记者同时抬起头。
他没躲开镜头:“无人喜欢站在一场失败后面,把哪里做错了一件件说清楚。但怕不等于可以不说。”
许澄点头,把话筒交给工作人员。
她坐下以后不再看他,低头记了两行字。旁边的记者侧过身,小声问她刚才是不是临时追问。她只把采访本往前翻了一页,继续听主教练回答。程叙看不见她写了什么,只看见笔尖停过一次,接着又落下去。
下一名记者起身时,他才移开眼。
发布会前的训练只开放十五分钟。球队上午做了最后一遍定位球和攻防转换,那份战术内容全部放在媒体撤离之后。风从训练场一侧吹过来,草皮表面很干,球速比前两天快。助理教练反复提醒第一落点,周启在边路的站位仍有些紧,程叙从中路回撤两次,把传球线路拉得更清楚。
公开时段结束前,许澄的摄影机拍了他一脚远射。球击中横梁下沿,弹进网内。场边响起一小片惊叹,她没追着球门摇镜头,只示意拍摄并把画面留在训练整体。
程叙看见了,也没停。
媒体离场以后,训练场侧门落锁。主教练把全队叫到中圈,重新演练首战开局的三种出球。程叙一会儿回撤到后腰身前,一会儿拉到边路接应,连续几次冲刺后,风从湿透的球衣里穿过去,皮肤发凉。周启在右侧提前启动,被助教吹停,第二次又慢了半步。程叙没替他解释,只抬手把位置指得更靠内。第三次球顺利通过边路,教练才让这一组继续。
训练结束,转播车已经离开。媒体区只剩折好的背景板和没收完的线。程叙从出口经过,没有停;下一次见她,要等发布会点到她的名字。
昨天下午多出来的九十秒,并未让今天变得更容易。她坐在记者席,他坐在发布台;中间隔着桌子、翻译设备和两排同行。任何私人语气都会马上被几十支麦克风接住。
程叙没觉得失望。赛前这几天,几乎每个递到面前的问题都在替他减压:准备是否充分,经验能否帮助球队,第四次参赛是不是已经足够证明自己。许澄没顺着这些问题往下走。她把失败先放到桌上,让他在开球以前就回答一次。
他反而记住了她。
下一支话筒递到主教练面前。
有记者问首战对手速度快,华国队是否会主动收缩。主教练回答战术不会公开。又有人问程叙的身体能否完成整场高强度,他说医疗组每天评估,没有问题。最后一个问题来自外媒,问他如何看待这可能是自己的最后一届世界杯。
程叙略停。
“比赛还没开始。”他说,“现在谈最后,太早。”
陈放宣布发布会结束。球员与教练从侧门离场,记者席马上嘈杂起来。有人抢着向直播间传回刚才的回答,有人围住足协工作人员确认训练名单。许澄被两名同行拦住,低头交换录音。程叙经过通道口时,她没追出来。
他回到驻地,手机在晚餐前才重新拿到手。
通知栏里先是球队群发的作息:十八点半晚餐,十九点半战术会,二十二点熄灯。家庭群里有人发了赛前加油,他逐一回复。许澄的消息压在下面,发送时间是发布会结束后二十分钟。
“回答得比我预计的诚实。”
程叙站在餐厅外的走廊,回她:“问题比我预计的狠。”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
“你一直对采访对象这么狠?”他又问。
许澄过了半分钟才回复:“只对不需要哄的人。”
程叙把那几个字读完,身后的门被韩骁推开。
“吃饭。”韩骁推开门,“哎,队长站这儿研究什么呢?”
“发布会反馈。”
“这么敬业啊?”
程叙把手机收进口袋:“你今天定位球漏了两次后点。”
韩骁的笑一下没了:“不是,吃饭的时候能不谈工作吗?”
“刚才是你先问。”
晚餐严格按比赛日前的标准准备。碳水比例增加,酱汁和油脂都被控制,桌上的食物全都避开了可能给肠胃添麻烦的东西。年轻球员比往常安静,筷子偶尔碰到餐盘,声音都显得清楚。主教练没有在饭桌上谈比赛,几名助教也刻意聊些无关的事。
程叙吃完固定份量,提前离席去做最后一次肌肉激活。理疗室里放着另一场小组赛的回放,音量很低。理疗师处理他右侧小腿时问有没有紧张,他说还好。
“第四届还会紧张?”
“每一届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程叙想了想:“明天的对手不一样。”
理疗师笑了:“行,当我没问。”
战术会持续四十五分钟。教练组把对方边路推进和中场第二点重新放了一遍,要求丢球后的前五秒必须有人延缓反击。程叙坐在第一排,纸上只记下三个位置。他没看手机,也没想发布会上的问题。比赛临近时,他习惯把所有无关信息从脑子里清出去。
散会以后,陈放在门口叫住他。
“明天进场前不接受任何临时采访。手机上车前统一静音,进更衣室后放个人柜。”
“知道。”
“今天那段回答已经上热搜了。”
程叙等他继续。
陈放看他一眼:“‘会害怕解释。’有人说你没信心,也有人说你真实。别看。”
“我没打算看。”
从会议室回房要经过公共休息区。电视正循环播放发布会片段,几个年轻队员坐在沙发上,画面里恰好是许澄站起来提问。周启看见程叙,马上伸手去拿遥控器。
“关什么?”程叙问。
“怕影响你。”
“明天真正影响我的人在场上。”
周启把手收回去。程叙没停下来听自己的回答,径直穿过休息区。身后又响起许澄的声音,问他会不会害怕解释。那句话隔着电视追到走廊,门关上以后才消失。
回房后,程叙检查装备。护腿板、球袜、备用鞋带、耳塞,每一件都放在熟悉的位置。手机在桌上轻震,他原本没马上拿,等收完最后一件训练服才点开。
许澄发来一张球场媒体区域示意图。蓝色框圈出东侧上层的一小块,旁边写着直播席编号。
“明天在这里。”
程叙把图片放大,看清入口和看台方向。他没问她为什么发,也没告诉她自己能不能从场上看见。比赛日会坐满几万人,媒体席只占很窄一段;热身、仪式、开球都有固定时间,他不可能站在草坪上找人。
他只回:“收到。”
屏幕暗下去以前,许澄又发来一句:“明天别给我解释。”
程叙问:“什么?”
“把第一脚球踢好。”
夜里十点,房间准时熄灯。窗帘完全拉上,空调保持在固定温度。程叙躺在床上,呼吸渐渐放慢。发布会上的问题、媒体席的编号、许澄那句不需要哄,都被他压在明天之后。
眼前只剩比赛开始时,草坪中央那只尚未被任何人碰过的球。
他在黑暗里伸直右腿,脚踝转了一圈。没有疼痛,也没僵硬。楼下值班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掠过。程叙闭上眼,把明天第一脚触球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周启从边路传进来,他背身接住,先把球护稳,再看第二个位置。
他把呼吸停在这一脚触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