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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旧念焚心,秘语将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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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我去了广州。”
周焱说得很慢,像从记忆深处一件件往外捡东西,落满了灰,却每件都认得。
“考进黄埔,步科,成绩很好。戴先生来学校挑人,看中了我。他跟我说,黄埔学生将来都是带兵打仗的,但你不一样——你能做更重要的事。”
他垂了垂眼,又抬起来。
“我本可以从军。从军也能往上升。但太慢了。从排长到连长,从连长到营长,靠打仗,靠资历,靠熬——熬到有足够的军衔、足够的人、足够的力量去改变一件事,不知道要等多久。我不想等。”
他喉结滚了一下。
“所以我转去了特务处。戴先生手把手教我,我学得很快,比任何人都快。不是因为天赋好。”
周焱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压了太久、几乎变了形的东西。
说不清是执念,还是伤痕。
“是因为我心里有个人。
那个人是我的终点线。为了够到那条线,我必须跑得比别人快。
必须不择手段。”
“我回去找过你。”
这句话像石头砸进水面中心,没有水花,只有沉。
“那天下大雨。我撑着伞站在巷口,看见你从门里出来——穿绛红色旗袍,有人给你撑伞,你坐进了一辆黑色汽车。
我站在半条街外。
你没看见我。你已经嫁人了。”
江小白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这件事。记忆碎片里,没有雨中撑伞的男人。
但她没打断。
“我想过放弃。”周焱说,“站在雨里想了很久。水没过皮鞋底,伞歪了都不知道。后来想——算了。她是别人的妻子了。”
沉默了几秒。
“可我不甘心。”
他的右手在裤袋里攥紧成拳,左皮革指套抵着裤缝。
脸上的表情却往回收。
像在用力把什么东西按回去,按到没人能看见的地方。
“我不甘心。”他又说一遍,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轻轻,我一定要把你夺回来。”
江小白呆坐在榻榻米上。
绝食的算计,内心深处的惧意,为张季良争的怒气——全都还在。
可此刻它们挤在一起,被这句“我不甘心”压得动弹不得。
喉咙里堵着什么。
不是怒,不是恨。是比恨更难处理的情绪——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个,为了自己把他自己毁掉的人。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微微蜷着,像想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能抓什么。
再抬头看周焱。
他比五年前瘦了太多,比槐树下逗猫的少年,成熟了太多。眼底是青黑的影,脸上是无处安放的不甘心,衬衫袖口还沾着干了的污渍。
他不像个年轻有为的特务头子,像个跑了很多年路的人。
终于站到了终点线前,却发现线后面什么都没有。
“你回来得太迟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会打碎什么。
周焱没动。
“跟陆沉云离婚。”
周焱的语气出奇平稳,像在说一个思考了千万遍的答案。
“只要你跟他离,我可以等。等多久都可以。”
江小白沉默了。
不是犹豫。是在找一个他能承受的说法。找了好几个,都自己否了。
那些话太硬,太锋利,说出去会扎人。可她也不能说假话——假话他能识破。
不管怎么说,惹得他发狂,对自己没有好处。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每一秒都在加重。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更轻,更慢,像在黑暗里伸手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有没有可能,从前的江小白,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另一个人。”
话一出口,江小白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有人在她颅骨内敲了一口钟,余震顺着脊椎一路往下炸。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了那句话,却不敢相信那是自己说的。
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什么要揭穿老底?疯了,江小白你疯了!
周焱会杀了你,他一定会杀了你——
她张着嘴,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心全是冷汗。
闭嘴,快闭嘴,现在改口还来得及,说你在开玩笑,说你胡说的——
可嘴唇像不是她的,一个字都吐不出。
周焱的眉头猛地蹙了一下。那表情不是困惑,不是愤怒——是拒绝。
他拒绝这句话,拒绝这句话里所有的含义。
“何医生跟我说,你是解离状态。”
他直起身体,从门框上站直。
“是创伤引起的精神疾病。你的意识会自我分裂,把记忆和身份割裂开。
所以你有时候会觉得,你不是你自己。”
“我没病!”江小白听见自己的声音尖起来,心却往无底洞里坠。
不是这样的,她不是想说这个,她想停下来,可她停不下来。
快闭嘴,真的不要命了吗!
“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精神病!”
江小白的五脏六腑都在抖。
她的理智缩在脑海最深处,尖叫着扯着自己的头发,眼睁睁看着身体脱离掌控。
像被鬼上身,像有另一个人借了她的嘴在说话。
每一个字都离深渊更近一步,每一秒都在朝刀刃上走。
可她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声音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硬得像一块玻璃被立起来,折射出尖锐的光。
“是你不肯接受现实。”
她死死盯着周焱,一字一顿。
“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江小白。那个姑娘两年前就死了。
你晚了一步,她也晚了一步。”
闭嘴!快停下!
江小白在心底疯狂呐喊,急得眼眶发烫,却半点控不住舌尖。
可她管不住自己的舌头,话像开了闸的洪水,拦都拦不住。
明知道这是她最大的秘密,明知道泄露就是死路一条。
嘴里偏像不受控制一样继续往外倒——
“你现在面对的,是个会算计你、会逼你入局、会拿绝食当阳谋的人!
你看清楚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周焱下颌的肌肉猛地绷紧。
这一刻,江小白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应声断裂。
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巨大,轰隆隆灌进耳朵,混着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震得她几乎要吐。
完了。全都完了。
这句话一旦出口,她走不出这间屋子了。
她看见周焱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碎裂的边缘被强行按住了。
他下一秒大概会目露凶光,会说他不同意,会质问,会咆哮。
会立刻扑过来掐住她的脖子——
她想象着那只戴着皮革指套的手箍住自己喉咙的样子。
浑身彻骨冰寒,像有人在她脊椎上浇了一勺冰水。
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她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发抖,可肩膀已经控制不住地缩了起来。
逃不掉了,辩解不了了,藏不住了。
她把底牌全摊在了桌上,而这张牌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她目露绝望,恐惧的眼泪蓄满眼眶,随时要夺眶而出。
电话突然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