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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金陵来人,小白喊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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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殉难后没几天,南京党务调查处的人又来了。
来的人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看东西很准。
从进客厅起,他的目光就不动声色地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坐下来,微笑着接过勤务兵递来的新茶,抿了一口,赞了声好茶。
陆沉云没有跟他寒暄。
他坐在那里,军装笔挺,手边的茶从始至终没有动过。
对方从大局谈起,用词都是“贵军”“司令”“大局为重”,客气得像在跟同僚叙旧。
然后他话锋一转:
“据可靠情报,贵防区内藏匿了一批□□分子。
镇北军若能协助调查,对防区安靖、对司令本人的前途都是好事。”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名单,用手指轻轻推到陆沉云面前。
名单不长,顶格写着叶锦宁。
陆沉云靠在椅背上,语调平淡:
“这里是镇北军防区,自有军法,不必劳动贵部。”
他抬手把名单推回去,两指落在纸面上,压了片刻才挪开。
对方笑容还在,但嘴角的弧度小了一点点。
两个人中间隔着红木茶几,茶几上搁着两杯茶——一杯冒着热气,一杯从始至终没有动过。
大约有四五息的样子,对方把名单收回了公文包,站起来时还不忘抚平中山装上的褶皱,告辞时微微欠身说了句“叨扰了”。
人走后,陆沉云把军帽摘下搁在桌上,帽里的汗带已经湿透了。
他对张季良说:“去查一下他们还盯上了谁。”
接下来的几天,府里的空气都像是凝住了。
某些消息顺着仆人间的闲谈,从前院悄悄传到后院——比如国府来的不速之客。但具体他们跟司令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只江小白从听到风声那天起,心里那根弦就绷上了,特地找了张季良问——因为司令提前许可,张副官大致给她说明了情况……
江小白心底猛地一沉,悬了多日的不安总算露出来。
她想要保住叶锦宁的心并不因此动摇,但也明白这一纸名单,就是架在陆沉云脖颈上的刀。
她知道陆沉云是绝不肯滥杀无辜,可这次的压力跟之前不一样——
李先生已经死了,名单上有叶锦云的名字。
很快,叶锦云的名字上了报纸——查燕京女子师范大学音乐□□叶锦宁,系□□嫌疑分子,赏洋五百。张季良不动声色地把那张报纸副刊抽走了。
又过了两天,金陵方面的电令直接发到了镇北军司令部。
措辞跟上次那个人说的一模一样,只多了四个字:限期缉拿。
陆沉云把电文搁在桌上,说:“拟电。”
“金陵。党务调查处。电悉。镇北军防区内治安肃然,据查无可疑人员。贵处所提名单,本军未曾见。镇北军自有军法,如有线索当再函告。司令陆沉云。”
他把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下笔,靠进椅背,伸手把案上一本翻旧了的《新青年》翻过去合上。
那本杂志的封面已经磨毛了,他合得很轻,像是怕把纸页压出新的褶子。
然后他说:“再加一句——被裹挟者如能主动脱离,可予宽宥。”
张季良抬头看他,笔悬在纸上。
他没有解释。
书房内的暗流,很快又顺着回廊漫进后院,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江小白在后院听着前院动静,心知陆沉云这是硬顶着南北各方的压力,一步都不肯退让。
这份强硬,护得了旁人,却也将他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连续十几日,陆沉云连饭都在前院书房里吃。
外头风声一天比一天紧,街上巡警多了一倍,杂货铺里的洋火和煤油悄悄涨了价,春桃从后门出去帮她拿信,回来总带些听来的闲话——
哪个学校的先生被抓了,哪条巷子里夜半三更有人被绑走了。
江小白知道张大帅已经与金陵达成一致,南北联手清剿异己,眼下的局势早就容不得半分侥幸。
她不知道陆沉云还能硬撑多久,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身在漩涡中央的人,从来身不由己。
上辈子执笔写过无数乱世人物,思绪不受控制地铺展开来,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接连浮现:
画面一,陆沉云因为反抗上命,被张大帅撤职查办,因为“通共”,被送上刑场。
画面二,他侥幸保住权位,却被南京方面暗中记恨,等到日后东北易帜,局势更迭,暗枪在巡视军营的路上猝然袭来,射穿他的胸膛。
画面三,他最终屈从于大势,同流合污,随乱世浮沉。
将来山河换了新颜,被告席上站着一个沉默苍老的背影,审判法官拍着桌子念着陆某某长长的反革罪状——不枪毙不足以告慰烈士英魂。
每一种结局,都压得她眼眶发酸……前路漫漫,她想不出两全的解法。
啪!江小白猛地把脑补给掐断了,擦了擦眼泪。
上辈子写网文落下的后遗症,什么事都还没发生,剧本已经写了三个版本——
自己想不到解决办法,陆沉云执掌一军,胸有丘壑,未必找不到破局之路。
江小白就想探探陆沉云的底,他到底打算怎么办?
可他连饭都在前院办公室吃,根本找不到人。
而且,那天晚上他那么凶猛,她实在也有点怵他。
就怕他一言不合又要对自己做点什么……
可现在形势危如累卵,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不得不行动了。
除此以外,江小白还有一桩心事,也必须得到陆司令点头帮衬才行。
几番思量,江小白终于打定主意,决定去找老太太。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炕沿上,把老太太半张脸映得暖烘烘的。
老太太闭着眼捻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念佛,还是在骂人。
江小白在门口站了片刻,把气吸匀了,才跨进门槛。
“老太太——”
“娘——”
老太太没睁眼,佛珠又转了好几颗,才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那一声拖得又长又慢,像一把钝刀子在磨刀石上蹭了一下。
江小白把声音放得又乖又软:“司令好久没来后院了,我想去前院看看他。”
老太太的手停了。
佛珠悬在虎口,那颗檀木珠子刚好卡在指节之间。
她微微抬起眼皮,一双眼睛从江小白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来,最后钉在她脸上。
“你这丫头还来哄我?那晚你对我说的什么——
什么没碰过你一根手指?现在倒勤快起来了?”
江小白心底暗道:来了来了,就知道这笔账早晚要算。
她早有准备,把手往袖子里一揣,肩膀微微垮下来,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像在做检讨。
“娘——我上回跑,也是怕您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