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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人间落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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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小白是被骨头疼醒的。
不是外伤的锐痛,是后颈到肩甲、腰窝到膝盖,每处关节都像被人拆了重装,螺丝全拧歪了,一动就发涩。
她试着翻身,大腿肌肉骤然酸软,像连夜赶了十几里山路。她明明记得昨晚什么都没做——
不对。是被他按回枕头前挣了……几下,踹飞了被子,缩在墙角哭了半宿。
就这点动静,至于?
江小白在被窝里小心伸了伸腿,确认零件都在,只是转得卡顿。这大概是吓狠了的后遗症——
身体替精神记着账。
春桃端着洗脸水进来,水盆往架上一放,转头瞥她一眼,眼神就不对了。
江小白正扶着腰慢慢坐起来,头发乱得像卷过狂风,领口盘扣不知何时松了两颗,锁骨下露着一小片皮肤。
春桃的目光在那片皮肤上顿了一瞬,飞快挪开。
江小白低头一看——
锁骨上一道淡红印子,不是吻痕,是昨晚挣扎时自己指甲划的。
可落在丫鬟眼里,跟吻痕有什么分别。
“昨晚……奴婢好像听见您哭了。”春桃递过热毛巾,声音放得极轻,像在试探什么。
江小白接过毛巾捂住脸,闷声说做噩梦了。捂了好半天才拿下来,脸上红晕不知是热气蒸的,还是别的。
春桃没追问,但江小白瞅见她收拾被褥时动作慢了半拍——
她在偷看。不是好奇的窥探,是带着点担忧、又不敢问的打量。昨晚她哭得那么响,春桃在隔间定然听得清楚,如今见她这副被碾过的模样,指不定在脑子里补了多少出戏。
门帘忽然被撩开。老太太身边的黄妈站在门口,端着一小碟桂花糕,笑容分寸拿捏得正好——不殷勤,不冷淡,是在老太太身边熬了八九年磨出来的妥当。
“五姨太,老太太让奴婢过来瞧瞧您。”
江小白忙在被窝里坐直了些,下意识拢紧领口。春桃接过桂花糕搁在桌上,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黄妈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不是打量,是确认。确认她全须全尾,没伤没肿,才像是松了口气,嘴角弧度自然了些。
“老太太让问您一句——昨晚司令没欺负您吧?”
江小白的脸唰地烧起来。
不是害羞,是被“欺负”两个字砸得血液直冲头顶。她能感觉到耳垂发烫,指尖都跟着热了。
“没有。”她开口,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顿了顿又补,“就骂了我两句。”
黄妈没追问骂了什么。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嘴唇上——停了不到一秒,却被江小白逮住了。
她自己都没察觉,昨晚被陆沉云碰过的地方,今早还微微肿着。
不是吻肿的。是那干燥短促的一碰之后,她在梦里咬着下唇咬肿的。
梦里还发生过什么,江小白记不清了。只晓得半夜迷迷糊糊醒过一回,梦见有人吻她。不是昨晚那样一碰即收的试探,是更深的、带着温度与湿度的纠缠。
她在梦里没躲。醒时心跳快得要撞破肋骨,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了自己好几句不要脸,才又昏昏睡去。
此刻唇上还残留着梦里被按压的错觉。
黄妈大约把她的沉默当成了不好意思,毕竟她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可春桃看得见。
春桃站在黄妈侧后方,正对着江小白的侧脸。盯着她的嘴唇看了好几秒,那神情,像是拿不准该担忧还是该装瞎。
末了还是开口,声音带着点生涩的谨慎:
“五姨太,您的嘴……司令是不是、咬了您的嘴?”
江小白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没有!”
她猛地捂住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蚊子。”
黄妈垂下眼,压下了嘴角的笑意。拢了拢袖子,朝她微微欠身:
“那就不打扰五姨太用早饭了。”
门帘落下,脚步声顺着回廊渐远。春桃端着洗脸水出去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话倒出来。
江小白往后一倒,拉过被子蒙住头。桂花糕的甜香从桌上飘过来,混着枕头上残留的皂角味。
她闭着眼想,那只蚊子大概一米八几,穿军靴,昨晚差点把她吓死。
手指无意识碰了碰嘴角——肿已经消了,却还比别处敏感,像那片皮肤还没从昨晚缓过来。
江小白赶紧缩回手,把脸埋进枕头里,打定主意等桂花糕凉透了再起来。
太烫了。跟她的脸一样烫。
桂花糕还没凉透,江小白还窝在被子里算着那只蚊子的账——
春桃又跑了回来。这次她的脸不是煞白,是灰的。
1927年4月28日。
李守常先生于西交民巷京师看守所内遇难。
同日殉难者,共二十人。
消息传进督军府时,江小白正坐在偏院改稿子。
春桃从外面跌撞着跑进来,脸色煞白,扶着门框喘了半晌,才断断续续把话挤出来——
前院都传开了,大帅把李先生绞了。
江小白手里的笔,顿在半空。
笔尖一滴墨坠下来,洇在稿纸上,晕开乌黑一团。
她低头盯着那团墨渍,很久没说出话。
这个名字,她在教科书上读过千百遍。
“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中学语文老师转身在黑板写下这十个字,粉笔灰落满袖口。
江小白那时坐在第三排,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扉页。后来近代史考试,这道题她拿了满分。
可现在这个人死了。
不是课本上的一行铅字,不是考卷上的一道填空。
是个活生生的人,被绞死在离她三条街的看守所里。
“知道”和“亲历”之间隔着的那层薄纸,至此被彻底捅破。
血从纸洞里渗出来,烫得灼人。
江小白放下笔。
稿纸上那些刀光剑影的武侠故事,忽然薄得一阵风就能吹碎。
街上传来巡警的哨声,又尖又长,像要把什么声响死死压下去。
报童在街角吆喝号外,嗓门压得比平日低,后面的字含糊不清——不知是不敢喊清楚,还是喊清了也没人敢听。
远处警笛一声接一声。街面上黄包车的铃铛稀稀落落,家家户户门户紧闭,连巷口卖糖炒栗子的老陈都没出摊。
她推开窗,风卷着煤烟和一股说不清的焦味扑进来。四月本该柳絮漫天,今年却像是连柳絮都懂了分寸,不敢乱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