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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臧星湖之围 回去的路上 ...

  •   回去的路上,商羽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默不作声地跟在洛月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风尘注意到商羽的袖口有一道新鲜的褶皱,像是摸过什么东西之后来不及抚平,但商羽面色如常,他便也没有多问。
      是夜。
      洛月在客栈后院包了一整间临水的花厅,四面的槅扇全推开,晚风穿堂而过,把厅前那缸荷花的清香一并带了进来。
      桌上摆了四道菜:清蒸鲈鱼、糟鹅掌、凉拌莼菜、一碟蜜渍梅子,再就是一壶温在红泥小炉上的酿春。
      风尘踏进花厅的时候,洛月正在斟酒。
      他换了件浅青色的家常袍子,没有束腰,长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
      烛火映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白日的"疏离"融掉了大半,留下的是一个眉眼温和、安安静静坐在灯下的年轻人。
      "坐。"洛月头也没抬,只把对面那只杯盏斟满了。
      风尘落座,端起杯子,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酿春的酒液在白玉杯里轻轻晃荡,烛光在上面碎成密密的一片金色。
      洛月举起自己的杯盏:"这杯敬你——祝明日如愿得胜。"
      两只白玉杯轻轻一碰。
      酒液入喉。
      风尘放下杯子,忽然道:"明日我还真没把握能完胜。"
      洛月正在夹那筷糟鹅掌,闻言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把鹅掌稳稳地放进了碟子里,抬眼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明日你只需尽力就好。胜负自有定数,有些事注定不能尽善尽美——做到无愧于心便够了。"
      风尘看着他的眼睛。
      烛火在那双眸子里微微跳动,像是两颗星星落在了水里。
      有那么一瞬,风尘觉得自己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并不用力,却让人安安稳稳地落了地。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认识洛月不过几天,可这个人坐在对面说"无愧于心"这四个字的时候,风尘竟然真的信了。
      他忽然正了神色,搁下筷子,看着洛月的眼睛问:"月,有时我在想,你到底是不是人?"
      洛月那好看的眉微微皱了一下。
      烛光在他眉间投下一小片阴影,他难得露出了这种"没跟上思路"的表情,薄唇动了动,却没立刻说出话来。
      风尘自己先笑了,往椅背上一靠,解释道:"不论什么时候你都能处变不惊,好像一切都尽在你意料之中似的。还有你这远超年纪的沉稳、通透。
      有时候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哪座山上修行了几百年的妖怪,披了张年轻公子的人皮来这滚滚红尘里体验人生来了。"
      洛月听完,随即唇角的弧度挑得深了些。
      他没有否认,只是顺着风尘的话,慢悠悠地说:"那你不怕么?说不定我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风尘耸了耸肩,语气轻得像是随口一答,可眼睛里的认真骗不了人:"那有什么关系。这江湖上哪有绝对的好人?"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投过去,"而且我相信你不会害我。"
      洛月微微侧过了脸。
      烛火的明暗在他侧颜上游移了一瞬,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避开了风尘的目光,落在桌面那碟蜜渍梅子上。
      花厅外的荷塘里有蛙鸣声隔了一会儿才响起来,像是连它们也在等。
      半晌,洛月的声音才传过来,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不会。"
      风尘提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然后举起来,朝洛月晃了晃。
      洛月转过头来,重新端起杯盏,两人之间的沉默不再需要填补了。
      那晚他们喝到很晚才散。
      风尘回到房里躺在床上,窗外的荷塘蛙声已经歇了,可他那颗心却像被人拿一根丝线轻轻牵着,松松的、痒痒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起洛月偏过头去的那一瞬、那个人侧颜上烛火游移的光影,还有那句几不可闻的"不会"。
      嘴角弯了一下。
      他又翻了个身,过了好一阵才终于睡过去。
      第二天,栖霞坪擂台上的比试依旧热火朝天。
      日头刚过辰时,便迎来了一场重头戏:玉都峰对简城。
      玉都峰上场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鹅黄色劲装,腰悬玉笛,剑法却凌厉得出奇。
      她叫木瑶,是钟向阳近年收的最小的弟子。
      她的对手是简城方辉,一张圆脸配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可手里的钩镰枪使得虎虎生风,半点不容情。
      两人在擂台上你来我往了四十多个回合,从兵器打到掌法,从掌法又回到兵器,打到后来连台下那些看热闹的都收了声,屏着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最后一招,木瑶腾身跃起,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弧,直斩方辉肩头,方辉横枪格挡,慢了半拍,枪身被剑锋压下来三寸,剑尖堪堪停在他脖颈旁侧。
      "玉都峰木瑶胜。"
      台下掌声雷动,木瑶收剑回鞘,朝方辉拱了拱手。
      方辉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笑呵呵地还了一礼,倒也没有输不起的样子。
      风尘坐在棚子里看完了整场,拇指轻轻摩挲着拾仟刀鞘上那颗紫色宝石。
      他今天原本计划上场,照他的安排,直接挑战前十中的任意一人,速战速决,赢了就走。
      但他坐在这里看了木瑶和方辉那场比试之后,反而沉住了气,手指在刀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好像在等着什么。

      洛月今天一早便应了一个商路上的朋友的约,去了关河镇外十几里处的臧星湖。
      据说那朋友手里有一批从西域运来的货物,价码压得极低,洛月想去看看货。
      风尘不太放心,临出门前说了句"早些回来"。
      洛月笑着摆手说"怕什么,光天化日的"。
      可风尘总觉着心里不大踏实。
      他刚收回目光,正起身准备往擂台方向走,余光里忽然瞥见一道玄色身影从人群缝隙里撞开一条路,朝他这边跌跌撞撞地奔来。
      那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上全是汗,袖口被灌木枝划了一道口子——
      商羽。
      风尘脚下一顿,那颗揣了一上午的不安,登时沉了下去。
      商羽冲到他面前,连礼都顾不上行,撑着膝盖大口喘了两下才勉强挤出话来:"风、风少侠——快——公子有危险——"
      最后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风尘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弓弦忽然弹了出去。
      商羽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撞开了他身侧的人群,劈开一道风,朝着栖霞坪外那条官道狂奔而去。
      关河镇外的官道两旁夹着密密的芦苇荡,过了芦苇荡再往北走三里,就是臧星湖。
      风尘把轻功催到了极致,两旁的树影在余光里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他脚下几乎不沾地,只是借力在路面上一点、再一点,每一步都踏出丈余远。
      风声在他耳侧尖啸,可他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没有招式、没有退路、甚至连商羽那声"公子"之后跟的"危险"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他都没来得及琢磨。
      他只知道一件事:快一点,再快一点。

      臧星湖到了。
      湖不大,岸边一圈垂柳,湖心有一座六角石亭,青石桥从岸上连过去。
      此刻那亭子里外站了十几道黑色的人影,把亭中那个人围得水泄不通。
      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一只杯盏,洛月正坐在桌前,手边搁着茶杯,面色如常,像是来赴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茶约。
      他垂在桌下的那只手里,不知何时扣了一枚薄薄的铜钱。
      "今日绝对不会让你活着离开。"
      一个黑衣蒙面人开了口,声音粗粝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
      话音未落,十几柄长剑同时出鞘,剑光在湖面上折出一片刺目的白光,齐刷刷朝亭中那道月白身影刺了下去。
      风尘到了。
      拾仟出鞘的那一瞬,整片湖面的光,好像都被那道银色的刀芒吸了进去。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拖泥带水的蓄势——刀锋自鞘中脱出的同时,他的身形已经撞进了那片剑网之中,刀身横荡,三柄离洛月最近的长剑被同时磕飞,剑刃歪歪斜斜地扎进了湖边的泥地里。
      洛月抬眼,嘴角弯起来。
      他松开手里那枚铜钱,铜钱"叮"地落在石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然后静静地躺平了。
      风尘背对着他站在亭口,拾仟横在身前。
      他的刀法确实不好看——冷无宣教给他的路数里从没有什么"白鹤亮翅""仙人指路"之类漂亮的名称,只有劈、斩、扫、挑,简简单单的动作。
      每一刀都冲着"在最短的时间里让对方失去战斗力"这一个目的去的。
      快、准、狠,不留余地。
      第一轮交手结束的时候,亭外的泥地上已经躺了三具黑衣人的尸体,还有五个捂着伤口踉跄后退的。
      风尘身上也多了两道口子——一道在左臂,一道在腰侧,不深,渗出来的血把玄色的衣料洇成了更深的一团。
      "还要再打么?"他问。声音不高,刀尖上挂着血珠,一滴一滴往青石地面上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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