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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他们走到家 ...

  •   他们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云层的缝隙里完全透出来了,在走廊的地面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周砚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季淮安先进去。季淮安从他身边擦过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肩膀,温的,像一块被晒暖了的石头蹭过他的皮肤。他跟在后面进去,关了门。

      "你先把外套换了。"周砚说。

      "嗯。"

      季淮安走到卧室,把那件浅灰色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柜旁边的椅背上。他换了一件白色毛衣——领口是圆形的,露出锁骨的上缘。他走回客厅的时候阳光正从西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片暖金色的光。那件白色毛衣在光里泛着柔软的绒面光泽,像一件被晒透了的东西。

      "冷吗。"周砚问。

      "不冷。毛衣暖。"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白毛衣的。"

      季淮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毛衣。他想了想。"不记得了。一直有。"

      "我以前没见过。"

      "那可能是你没注意。"

      周砚看着他。阳光落在那件白色毛衣的绒面上,把那些细小的纤维照成了一层暖融融的绒光。他穿着它站在那里,嘴角弯着。

      "可能。"周砚说。

      他走到餐桌边把今天那片叶子放在那排叶子的末尾——金色的、红色的、深绿色细长的、深绿色椭圆的、边缘缺了一角的深绿色、小而圆润的深绿色。六片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排成一行,像一串被慢慢串起来的、不会褪色的记号。那片新叶子在光里泛着蜡质的微光,边缘光滑而完整。

      "今天放在这儿。"季淮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嗯。"

      "明天带一片坡顶的回来。"

      "放这儿。"

      "排在这片后面。"

      "排在后面。"

      他们站在餐桌前面看着那排叶子。白色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六片叶子的影子投在白色的桌面上,细长而交错的。周砚伸出手碰了碰新叶子的边缘——光滑的,微凉。他收回手。

      "你想吃什么。"他问。

      "面。"

      "又面?"

      "你做的面好吃。"

      "我做的面和你做的面一样。"

      "不一样。你做的更好吃。"

      "你做的——"周砚看着他。季淮安站在阳光里,白色毛衣,嘴角弯着。"你做的也好吃。"

      "那煮面。"

      "煮面。"

      他们走进厨房。周砚烧了水,季淮安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一小把青菜。他把青菜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放在案板上切。刀落得越来越稳了,菜叶在他手下被切成整齐的段,断口处的汁水渗出来在案板上洇成一小片湿润的绿。周砚站在他旁边,等着水开。他看着季淮安切菜的手——手指稳,刀口准,动作有一种被重复过很多次之后才有的流畅。

      "你看了多久视频。"周砚忽然问。

      季淮安没有抬头。"很多。"

      "每天都看?"

      "每天都看。"

      "看完了之后干什么。"

      季淮安把切好的青菜段拨进一只白碗里。他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偏头看着周砚。

      "看完了之后——"他想了一下,"想着明天做给你吃。"

      周砚看着他。他看着季淮安站在厨房窗口光线里的样子——白色毛衣的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手腕。他的脸在光里被照得柔和,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小的阴影。他看着那双被光染成暖褐色的眼睛,那两根弯着的嘴角。

      "那你明天做。"周砚说。

      "明天做什么。"

      "想做什么做什么。"

      "那我明天做番茄炒蛋。"

      "好。番茄炒蛋。"

      水开了。周砚下了面条,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他把鸡蛋打散,沿着锅边慢慢倒进汤里,蛋液在沸水里迅速凝固成絮状的云。季淮安把切好的青菜段也放进去。翠绿色的菜叶在汤里一滚就变了颜色,变得鲜亮而柔软。他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白色的热气在汤面上升腾着。

      两个人坐下来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碗沿上,把汤面的油花照成了细小的金色圆点。周砚低头吃着,面条滑进嘴里,汤在舌尖上散开咸鲜的暖意。对面的人也在吃。两个人的动作之间有一种同步——夹面的节奏,低头吹一吹的时机,放下筷子喝一口汤的间隙。他们配合着窗外的光线和碗里正在变温的面条,像两条在同一个水流里漂着的叶。

      吃完了之后周砚洗了碗。季淮安站在他旁边擦干。水流声和瓷碗碰撞的轻响交替着,在安静的厨房里形成一种有规律的、安稳的节奏。最后一个碗放好之后季淮安把擦碗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他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周砚。

      "明天。"他说。

      "明天你出去。"

      "嗯。去坡。"

      "坡上能看到多远?"

      "看得很远。能看到——"他偏了偏头,像在眺望一个不存在于室内的地方,"能看到你这边。"

      "你那边能看到我这边?"

      "能看到这个方向。能看到——那些房子。树的轮廓。"

      "看不到具体的人。"

      "看不到具体的人。"季淮安说,"但知道是这个方向。"

      周砚看着他。他站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里,白色毛衣的肩膀上还落着一点窗外的光。他的脸在灯光里轮廓清晰,嘴角弯着。

      "那你明天写纸条。"周砚说。

      "写。写'我去一个坡了。下午回来。这次不是走了。'"

      "备注。"

      "备注'带一片坡顶的叶子回来。'"

      "明天是什么叶子。"

      "坡顶的叶子。不知道什么树。"

      "那写了。"

      "写了。"

      他们走到客厅坐下来。窗外的阳光正在从暖金色变成橘色,光线在墙面上移动着,把家具的影子从长拉得更长。周砚靠着季淮安的肩膀坐着,手握着放在自己膝盖上。季淮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在描一个只有他看得见的形状。周砚闭着眼。他听着季淮安的呼吸声,均匀的、轻的。他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的温度和重量。

      "你明天出去的时候——"周砚说。

      "嗯。"

      "走慢一点。"

      季淮安的手指停了一下。"走慢一点?"

      "嗯。坡上风大。走快了冷。"

      "走慢了也冷。"

      "走慢了不会出汗。出汗了风一吹更冷。"

      "你怕我冷?"

      "怕。"

      季淮安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他在周砚的掌心里画了一个圈,比之前的几个都大一些,像一个正在被逐渐扩大的、温暖的波纹。"那走慢一点。"

      "你走快了也没关系。"

      "走快了会出汗。"

      "出汗了风一吹就冷。"

      "所以走慢一点。"

      "嗯。走慢一点。"

      周砚闭着眼。他感觉到季淮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继续画着圈。一圈,一圈。他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模糊的市声。他在那片声音和触感里慢慢沉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他感觉到季淮安的肩膀在他头底下微微起伏着。他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握着,没有松开。

      后来他听到季淮安的声音——很轻的,像从胸腔底部慢慢浮上来的。

      "周砚。"

      "嗯。"

      "明天你起来的时候——"

      "嗯?"

      "纸条在桌上。"

      "嗯。"

      "压着花的。"

      "什么花。"

      "小雏菊。如果小雏菊还在。"

      周砚睁开眼。他抬起头看着季淮安。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橘色变成深紫色,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不变的橘色亮线。季淮安的脸在暮色和灯光的交界处被勾出一道细亮的边。他的眼睛在暗光里是深色的,像两粒被夜色浸透了但还带着一点暖光的石头。

      "小雏菊还在。"周砚说。

      "那就用花压着。"

      "用花压着。"

      "你起来的时候——"

      "纸条在桌上。花压着。"

      "你——"

      "我在。下午回来。"

      周砚伸出手碰了一下季淮安的脸——温的。他的拇指沿着颧骨慢慢滑下来,落在嘴角的位置。那根弧线在他的指腹下面弯着。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简单吃了晚饭,洗了碗之后就去睡了。躺下来的时候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不变的亮线。周砚侧过身握着季淮安的手。黑暗里他能感觉到季淮安的呼吸声从对面传来,均匀的、轻的。

      "季淮安。"他说。

      "嗯。"

      "你明天写纸条。"

      "写。"

      "写'我去一个坡了。下午回来。这次不是走了。备注:带一片坡顶的叶子回来。'"

      "写完了放桌上。"

      "放桌上。用小雏菊压着。"

      "我起来的时候——"

      "纸条在桌上。花压着。"

      "你——"

      "在。下午回来。"

      周砚握着那只手。他感觉到那截手掌的温度和骨骼的硬度。他闭着眼,听着季淮安的呼吸声。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睡着了。他睡着之前感觉到季淮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写了一个字——很短的一个笔画。他感觉不出来那是什么。他在那一点痕迹里沉了下去。

      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是灰白色的。天亮了,阳光还没有透出来。他侧过头——左边空着。枕头上有一道压痕,清晰的。床单上有褶皱。枕头旁边——有一张纸条,对折了一次。上面压着一朵小雏菊,白色的细瓣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周砚坐起来。他拿起小雏菊,放在枕头边上。然后他拿起纸条展开来。

      圆珠笔的字迹。横不平竖不直。比之前的更抖了一些。

      "我去一个坡了。下午回来。这次不是走了。备注:带一片坡顶的叶子回来。今天风大。你关好窗。"

      周砚看着那行字。他看着最后那句"今天风大。你关好窗。"他看了三遍。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风很大。梧桐的枝条在风里猛烈地摇着,一些细枝被吹断了,在风里打着旋飞过。远处楼顶的云层在快速地移动着,灰白色的云块被风推着从西向东奔涌着。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他看着风在吹着,摇着那些光秃的树枝。他看着远处的云层在涌动着,像一片被搅动了底部的、正在翻涌的灰色的海面。他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出卧室。

      餐桌上的小雏菊已经谢了。最后一朵花的花瓣散落在桌面上,细小的白色碎片像被风吹散了之后的残骸。他站在餐桌前面看着那些散落的花瓣,看着空了的瓶口。他把那些花瓣扫进掌心,放进垃圾桶里。他把空花瓶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

      然后他走到玄关换好了鞋。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细长的呜咽。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领子立起来。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比屋里更大。风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呜呜地响着。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从七楼下来,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六零一的邻居——灰白头发,深蓝色夹克,拎着两袋垃圾。他看见周砚,但今天他没有笑。他的目光在周砚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赶着要把垃圾扔掉然后回去。周砚走进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到邻居已经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间。他把垃圾放下,没有立刻回去,站在垃圾间的门口,看着电梯门的方向。电梯门合上了。最后一格缝隙里,周砚看到他在看自己。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风从单元门外灌进来,比走廊里更大。周砚走出去。风迎面扑来,推着他的胸口和肩膀,把他外套的领子吹得贴住下巴。他眯着眼,在风里站着,让那阵风先过去,然后才迈下台阶。

      街道上的风比想象中更大。行道树的光秃枝条在风里甩着,发出噼噼啪啪的细响。广告牌被风吹得嘎吱作响。街上的人很少,零星几个行人都是裹紧了衣服、低着头快步走着的。周砚也低了一下头。他沿着街道走着,风从侧面推着他的身体,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走过了窄巷入口——风正从巷子里穿出来,在巷口形成一股更急的气流。他偏头看了一眼——铁门在巷子深处,被风吹得微微颤着,发出金属碰撞的细响。他没有停。他继续走。

      他走过了那棵银杏树所在的地方——空地上的金色落叶被风吹散了,卷到各个角落,堆在墙脚和树根下,像被风拢起来的、正在退潮的碎片。那几片还挂在枝头的枯叶被风扯落了一两片,打着旋飞向远处。他站了一下,看着那棵光秃的树在风里摇着。然后他继续走。

      风越来越大。他走着,顶着风,每一步都像是在往前走又像是在原地被推着。他走过那条通往红枫的窄路——红枫的叶子也落尽了,只剩光秃的树枝在风里甩动着。他走到了那条长路。路两旁的杨树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共振般的声响,树干微微颤着。路面上的灰尘被风卷起来,形成一层薄薄的、贴着地面移动的灰雾。

      他沿着那条路走了一段。风从路的正面吹来,推着他的身体,让他不得不放慢了脚步。他在一棵杨树旁边停下来靠着树干,让树替他挡一下风。树干在他身后微微颤着,通过他的后背传来一种低频的、像在呼吸一样的震动。他站了一会儿,等风力稍缓,然后继续走。

      他走过弯道,走过那排灌木。他走着,顶着风,走了很久。风一直在吹着,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

      他走到了路的尽头。那里没有坡。路的尽头是一道灰色的高墙,墙的后面是一片工地,铁皮围挡在风里哗哗响着。周砚站在墙前面。他看着那道墙,看着它灰白色的表面和上面一道一道的裂纹。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推着他的背。

      他转身往回走。风换了个方向,变成了从背后吹来,推着他走得更快了一些。他快步走着,鞋子踩在灰白色的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走过弯道、走过灌木、走过那棵银杏树。他走过窄巷入口的时候没有停。他走回了家。

      他开了门。玄关的灯亮着。他换了鞋。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声音还在响着,呜咽着,像一根被拉得很紧的弦。他走到窗边检查了所有的窗户——都关着。风只能从窗框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那种细长的、持续的声响。他把每一扇窗户的锁扣都按了一遍,确认它们都锁好了。

      然后他走回客厅。餐桌上的五片叶子还在。小雏菊已经没有了。那个空花瓶倒扣在沥水架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纸条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地展开,按照日期排开。从第一张"我到了"到最后一张"今天风大。你关好窗。"一共二十三张。有字的。叠在一起有一小摞。他把它们理整齐,边角对齐。然后他把那摞纸条放在六片叶子旁边。纸条压着纸条,叶子和纸条并排排列着,在白瓷的桌面上形成一个安静的、被收集起来的阵列。

      他站在那里看着它们。他看着那摞纸条,看着那六片叶子。风还在窗户外面响着,呜咽着、持续着。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被风吹动的、空荡荡的街道。他看着风把地面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卷起来又放下。他看着天空中的云层在快速地移动着,灰白色的云块被风推着从西向东涌过去。

      他站了一整个下午。风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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