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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周砚拉着他 ...

  •   周砚拉着他的手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季淮安的指节在他掌心里微微屈着,带着户外走了一天之后残留的那种微凉。然后他松开手,弯腰从鞋柜里拿出那双灰色毛绒拖鞋放在季淮安脚边。季淮安换了鞋,把浅灰色外套的拉链拉开,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带拉链的,周砚说的那件。他穿着它站在那里,领口拉到了胸口的位置,露出一小截白色T恤的领边。

      "你穿了。"周砚说。

      "你说了降温。"

      "冷吗。"

      "不冷。毛衣暖。"

      周砚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毛衣袖口——厚实的,绒面的,带着一点被体温焐过的暖意。他收回手,转身走进客厅。季淮安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到餐桌边,周砚把今天那片叶子放在那排叶子旁边——金色的、红色的、深绿色细长的、深绿色椭圆的、边缘缺了一角的深绿色。五片叶子和两朵干枯的花瓣在桌面上排成一行,像一条被收集起来的、渐渐变长的轨迹。

      "饿了吗。"周砚问。

      "有一点。"

      "我去做。"

      "我帮你。"

      他们走进厨房。周砚从冰箱里拿出鸡蛋、西红柿、一把干面条。他烧了水,季淮安在旁边把西红柿切成块。这次他切得比之前又好了些,块的大小更加均匀了。红色的汁水从刀口渗出来,在案板上洇开一小片。周砚看着他切,看着他把切好的西红柿块拨进盘子里,手指上沾着汁水,在灯光下反着湿润的光。

      "你切得越来越好了。"周砚说。

      "看视频看的。"

      "那个视频你还在看?"

      "还在看。有新的。番茄炒蛋的。"

      "番茄炒蛋你学了吗。"

      "学了。还没做。"

      "下次做。"

      "好。下次做。"

      水开了。周砚下了面条,打了蛋花,把西红柿块倒进去煮了一会儿。汤变成了一种浅浅的红色,混着蛋花的金黄色,在白色的面条之间缠绕着。他盛了两碗端到桌上。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开始吃。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暖金色在渐渐退去,被深紫色和墨蓝色的交界取代。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不变的橘色亮线。汤面冒着白气,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升腾着、散开着。

      "你明天出去吗。"周砚吃着面。

      "明天——"季淮安嚼完了一口,"明天想歇一天。"

      "不出去?"

      "不出去。"

      "一整天?"

      "一整天。"

      "那明天不写纸条了。"

      "不写了。"

      "我起来的时候——"

      "我在。"

      周砚低头继续吃面。他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温的,像一层被放好了就停在原地的光。他没有抬头。他继续吃,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把汤也喝了。季淮安比他晚一些吃完。周砚等他把碗放下之后收了碗去厨房洗了。水声哗哗的,碗沿在手指间滑着。他洗完了两只碗两只筷,擦干净放回碗架。他转过身的时候季淮安正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深灰色的毛衣,拉链开着,露出白色T恤的领口。他站在灯光里,嘴角弯着。

      "周砚。"他说。

      "嗯。"

      "你过来。"

      周砚走过去。他走过去,季淮安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温的。他的手指沿着周砚的颧骨慢慢滑下来,落在下巴的位置。他的拇指在周砚的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擦一个他自己不小心留在那里的、看不见的印记。

      "好。"季淮安说。

      "好什么。"

      "好了。去坐。"

      他们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铺开了,路灯的光在窗帘缝隙里画着那道不变的亮线。两个人肩并肩坐着,手握着放在周砚的膝盖上。茶几上的《百年孤独》被挪到了电视柜旁边,腾出来的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周砚看到了那层灰,但他没有去擦。他靠着沙发背,感觉到季淮安的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温的,实的。

      "你今天去的那条小溪——"周砚说。

      "嗯。"

      "水响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季淮安想了想。"哗哗的。不是很响。是那种——一直在流的声音。不会停。"

      "你听了多久。"

      "听了一会儿。"

      "你坐在石头上。"

      "坐在石头上。石头是平的。太阳晒着那一块。"

      "你坐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季淮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周砚的掌心里慢慢画着圈。一圈,一圈。周砚感觉到那截手指的弧度和压力,像在写一个他读不太懂的、很短的字。

      "在想,"季淮安说,"明天回来的时候说什么。"

      "说什么。"

      "说'回来了。'"

      周砚偏头看着他。暗光里季淮安的轮廓被路灯的光勾出一道细亮的边——鼻梁、下颌、嘴唇的弧线。他的眼睛在暗光里是深色的,像两粒被夜色浸透了但还没有完全熄灭的星星。

      "那就说。"周砚说。

      "好。就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里坐到了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他们去睡了。躺下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不变的亮线。周砚侧过身面朝左边,握着季淮安的手。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像两种不同的节奏在慢慢靠拢。

      "季淮安。"周砚说。

      "嗯。"

      "你明天不写纸条。"

      "不写。"

      "但我起来的时候——"

      "我在。"

      "你在。"

      "在。"

      周砚闭着眼。他听到季淮安的呼吸声从对面传来,均匀的,轻的。他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的温度和重量。他在那片声音和触感里沉了下去。

      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是浅金色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了。他睁开眼——左边有人。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灰色T恤,头发翘着,睫毛垂着,呼吸均匀。后颈那颗痣露在领口外面,在晨光里颜色很深。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着,温的,像一件被两个人的体温一起焐热了的东西。

      周砚看着他。他看着晨光落在他脸上的样子——颧骨的弧线被光照暖了,睫毛投出的阴影在颧骨上像一小片静止的扇形。他看着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从那里进出着,无声的。他看着他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着,在灰色T恤的布料下形成一种缓慢的、如同海面下涌浪的节奏。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鸟叫声多了一轮。久到阳光从窗帘的边缘移到了床尾。

      季淮安醒了。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眼。他的瞳孔在光线里收缩了一下。他看着周砚。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轻轻蹭过木面。

      "醒了。"

      "你看着我。"

      "看着你。"

      "看了多久。"

      "不知道。一会儿。"

      季淮安的眼睛弯起来。他在被子下面碰了一下周砚的手——温的,带着被窝里的温度。他没有握住它,就是碰着,手指搭在手背上。

      "今天不出去。"他说。

      "嗯。"

      "一整天都在。"

      "嗯。"

      "你想干什么。"

      周砚看着他。他看着晨光在季淮安的瞳孔里映出的两粒暖色的光点。他看着那两根弯着的嘴角和眼角聚起的细纹。

      "什么都不想干。"他说。

      "那就不干。"

      两个人躺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浅金色变成了暖金色,在床单上铺开一小片暖融融的光块。窗外的鸟叫在继续着,一声接一声,清脆而短促。周砚看着季淮安。他看着他晨光中脸庞的轮廓,看着他后颈那颗痣在光线里的颜色。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颗痣——温的。季淮安缩了一下脖子。

      "痒。"

      "就碰一下。"

      "你碰了。"

      "碰了。"

      季淮安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晨光里被照成了浅褐色,像被光稀释过的茶汤。他伸手握住了周砚碰在他后颈上的那只手,把它拉下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两个人的手交握着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光在继续变亮着。

      "今天。"季淮安说。

      "嗯。"

      "我们一整天都在这里。"

      "在这里。"

      "等太阳下山了——"

      "嗯。"

      "太阳下山了也在这里。"

      周砚握着他的手。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掌的宽度和骨骼的硬度。他能感觉到季淮安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很慢的,像一个字的第一笔。

      "太阳下山了也在这里。"周砚说。

      季淮安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聚起细纹,眼睛里那两粒暖色的光点变得更亮了一些。他没有说话。他握着周砚的手。两个人躺着,晨光在他们周围慢慢亮起来。窗帘的布料被阳光照成了半透明的浅金色,像一个被光从内部点亮了的、温暖的灯笼。

      那天他们确实什么都没有做。起来之后周砚煎了两个蛋——一个焦的,一个溏心的。他把焦的放在对面,溏心的放在自己这边。季淮安坐在焦蛋面前把它吃完了。然后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喝了一杯茶。阳光照在桌面上,把桌上那排叶子的颜色照得更加分明——金色闪亮,红色泛着暖光,深绿色的叶片各自亮着各自的蜡质光泽。五片叶子像五个被固定在时间里的坐标。

      白天他们晒了太阳。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周砚靠在季淮安的肩膀上闭着眼。他听着季淮安的心跳从肩膀的方向传过来,平稳而缓慢。他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远处建筑工地低沉的噪音、邻居从走廊经过时模糊的脚步声——所有的声音都被阳光裹着,变得温吞而遥远。他听着那些声音,感觉自己在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里浮着。

      下午的时候季淮安去厨房切了一盘水果——苹果和梨,切成小块放在一只白色的碗里。他把碗端回客厅放在茶几上。两个人边吃水果边看了一部纪录片。画面里是深海的生物,发光的、透明的、缓慢漂移的水母在黑色的背景里像一个个被点亮的小型星球。周砚靠着季淮安的肩膀看着那些水母。它们漂着,没有声音。他看着它们看着看着闭上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他感觉到季淮安的肩膀在他头底下微微起伏着。他感觉到那只手握着他的手放在沙发垫子上。他感觉到阳光在他们身上移动着,从暖变成了更深的暖。他闭着眼,在那片光里浮着。

      后来他听到季淮安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从水底慢慢升上来的一个气泡。

      "周砚。"

      "嗯。"

      "你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今天。"

      周砚睁开眼。他抬起头看着季淮安。窗外的阳光正在变成暖金色,把季淮安的轮廓镀成了一道金边。他的眼睛被光映成了暖褐色,像两粒被点燃了的琥珀。嘴角弯着。

      "今天怎么了。"周砚问。

      "今天不写纸条。"

      "嗯。"

      "今天我在。"

      "嗯。"

      "你醒过来的时候——"

      "你在。"

      "你一直看着我。"

      "看着你。"

      "看到你醒了。"

      "嗯。"

      季淮安看着他。他的眼睛里的光在慢慢变化——从暖金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柔和的色调,像日落前最后那一会儿的光。他的嘴角还弯着。

      "那你要记住今天。"他说。

      周砚看着他。他看着季淮安在暖金色光线里的脸,看着他的颧骨、鼻梁、嘴唇的弧线。他看着他的眼睛里的那两粒暖光。

      "我记住了。"周砚说。

      季淮安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握紧了。窗外的光线在继续变化着,从暖金色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深紫色。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在窗帘缝隙里画着那道不变的亮线。两个人坐在暗下来的客厅里,手握着。他们坐到了夜色完全铺开。然后站起来,走回卧室。

      躺下来的时候路灯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不变的亮线。周砚侧过身握着季淮安的手。

      "季淮安。"他说。

      "嗯。"

      "你明天还出去吗。"

      季淮安沉默了一小会儿。黑暗里周砚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掌心里微微屈了一下手指,像一个尚未决定是伸还是收的姿势。

      "出去。"他说。

      "去哪儿。"

      "一个地方。有路的地方。"

      "路。"

      "嗯。一条长的路。两边有树。"

      "走路的。"

      "走路的。一直走。"

      "你走到哪里。"

      "走到一个——"他停了一下,"走到一个你会看到我的地方。"

      周砚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他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的温度。

      "什么路。"他问。

      "一条你也会走的路。"

      "哪条路。"

      季淮安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周砚的掌心里慢慢画了一个圈——很慢的,像在写一个什么字。周砚感觉不出来那是什么字。但他没有追问。

      "那你明天写纸条。"他说。

      "写。写'我去一条路。下午回来。这次不是走了。'"

      "备注。"

      "备注——"季淮安想了想,"备注'你会在路上看到我。'"

      周砚在黑暗中看着他。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的温度和重量。他能感觉到季淮安的呼吸声从对面传来,均匀的,轻的。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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