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自习室招惹他》巧克力粒

9、第 9 章 你嘴硬的样

　　十月中旬的风灌进领口，他低头把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系上了，然后站在台阶上犹豫了两秒。往左走是食堂，往右走是图书馆，往前直走穿过银杏大道就是宿舍。他站在三岔路口，脚往右偏了偏，又收了回来。
　　去图书馆干什么？他又不是物理学院的人，没有实验要做，没有论文要读。他的辩论赛已经打完了，赢了，该做的都做了。他现在应该回宿舍洗个澡，躺在床上刷会儿视频，然后心安理得地享受一个胜利者应有的慵懒夜晚。
　　但他的脚还是往右偏了一下。然后他又收了回来。
　　手机在兜里安静着，对方没有回他那条
　　“陆奇，你刚才说'还行'的时候，明明在笑”
　　。许佳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五秒，那个纯黑头像旁边没有红点。他把手机塞回去，决定去食堂。银杏大道上的落叶被风吹着打旋，从他脚边滚过去几片，他迈步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步，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陆奇回了：
　　“你看错了。”
　　许佳驰站住，嘴角动了一下，打字：
　　“不可能。我看得很清楚。”
　　“那可能是你赢了比赛，高兴过头了。”
　　许佳驰看到这句话，站在银杏大道中间笑了一声。旁边有个骑自行车路过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人家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低头打字：
　　“你嘴硬的样子还挺好笑的。”
　　“彼此。”
　　他又笑了一声。笑完他把手机锁屏继续往前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重新解锁，打了一句：
　　“不管怎么说，我赢了。你赛前说那话，现在打脸了吧？”
　　这次对方过了几秒才回。
　　“嗯。打脸了。”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然后又跟了一条：
　　“下次我会准备得更充分。”
　　许佳驰看着“下次”两个字，把手机锁屏。他把手插进兜里继续往食堂走，那个“下次”像一颗薄荷糖一样在他舌尖上化开，凉凉的，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甜味。他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下次”是什么意思？物理学院和经管学院第一轮碰上了，赢了晋级输了淘汰，物理学院已经出局了。哪来的下次？
　　他把手机又掏出来，打了一行字：
　　“下次？哪来的下次？”
　　发完了他站在食堂门口等回复。门帘被进进出出的人掀得哗啦响，他侧身让了一拨人，低头看手机。对方回了一条：
　　“校际联赛。如果经管学院进决赛的话。”
　　许佳驰挑眉看着那行字。校际联赛，跨学院辩论赛之后的校级赛事，每个学院出一支队伍代表学校参加全市高校辩论邀请赛。经管学院如果赢了跨学院赛的冠军，确实有资格去参加。但那是三个月后的事了。三个月后的事情现在就在想，这人脑子里装的是日程表还是什么？
　　许佳驰打字：
　　“你一个已经出局的人，操什么校际联赛的心？”
　　“旁观。”
　　“旁观？你来看我打比赛？”
　　发出去之后许佳驰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觉得自己问得有点过于直接了。他想撤回，但拇指还没移到屏幕上，对方已经回了。
　　“嗯。”
　　一个字。许佳驰站在食堂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挤过去，有人在喊“让一让”他侧了一下身，但视线没离开屏幕。他盯着那个“嗯”，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想说“你来我也赢不了给你看”，又觉得这句话太像在较劲了——虽然他们俩的关系好像本来就是靠较劲维系的。他又想回“那你拭目以待”，也显得他好像很在意这个人来不来似的。
　　他最后什么都没回，锁了屏，掀起食堂的门帘走了进去。
　　周五早上，许佳驰被方糖堵在了教学楼门口。方糖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表情是那种许佳驰看了就头皮发麻的“我有话要问你你别想逃”的表情。
　　“说。”
　　许佳驰把书包换了个肩膀背着，打算速战速决，
　　“我早八快迟到了。”
　　“你昨晚跟谁聊天聊到十二点多？”
　　许佳驰的步子顿了一下。他昨晚确实睡得晚，跟“阿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辩论赛的复盘，对方用了一种极其学术的方式把他整场的逻辑结构拆了一遍，标注出三个他觉得“还行”但他认为“可以优化”的地方，最后还补了一句“总体结构比我想象的严密”。许佳驰当时盯着那条消息，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调暗了一格，回了一句“你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夸我”，对方回“是夸你”，然后许佳驰就没再接话，因为脸埋进枕头里了。
　　但他嘴上说：
　　“没谁，跟室友聊天。”
　　“你哪个室友能让你对着手机笑成那样？”
　　方糖凑过来压低声音，
　　“许佳驰，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许佳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什么谈恋爱？我跟谁谈？跟物理书谈？”
　　“我怎么知道跟谁。”
　　方糖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但你最近天天往外跑，回来对着手机傻笑，辩论赛打完脸上那个表情像是中了五百万——”
　　“我赢了辩论赛还不能高兴一下？”
　　“你赢了辩论赛是高兴，但你不是那种会对着手机傻笑的人。”
　　方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
　　“你平时在微信上跟人聊天从来都是发完就锁屏的人，最近你走路都在看手机。”
　　许佳驰被她说得后颈有点发紧，他抬手把方糖那根手指拨开：
　　“你少管我。你文艺部的预算表做完了？”
　　“你别老拿预算表堵我嘴。”
　　方糖翻了个白眼，但好在教学楼的上课铃响了，她终于放他走了。许佳驰快步走进教室在后排坐下，翻开课本的时候手顿了顿。谈恋爱？跟谁？跟那个书呆子？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陆奇坐在图书馆里，戴着他的细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本他完全看不懂的物理书，然后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跟他说“我喜欢你”——许佳驰差点把课本上的一个字戳出一个洞来。
　　太离谱了。那个人的世界里只有物理公式和实验数据。他承认自己最近确实每天都会跟陆奇聊几句，但那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棋逢对手。一个让他觉得“这人有点意思”的对手。仅此而已。
　　他把这个结论在心里反复重申了三遍，然后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课堂上。但下课的时候他又拿起手机，看到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对方今天还没给他发过消息。他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揣回兜里了。
　　下午他没课，本来打算在宿舍补觉，但躺了十分钟发现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那个纯黑头像的对话框，又关上。又打开，又关上。第三次打开的时候他打了一行字：
　　“你今天不跟我汇报实验进度了？”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过了大概五分钟，对方回了一条：
　　“今天没做实验。在图书馆。”
　　许佳驰看着“在图书馆”三个字，身体比脑子先行动了——他已经坐起来了，脚正在往地上探着找拖鞋。他找了双鞋套上，出门前对着镜子抓了两下头发，然后觉得自己抓头发这个动作过于刻意，又用手把它拨乱了。拨完又觉得乱了不好看，又抓了两下。他在镜子前面跟自己较了三十秒劲，最后干脆不管了，拿起手机出了门。
　　走到图书馆三楼东区的时候，许佳驰在拐角处先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人果然坐在那里——不是原来的位置，是往后挪了一张桌子那个位置。今天阳光很好，窗外的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金色的光线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桌面和地面上铺了一层暖洋洋的光。陆奇坐在光线里，背脊挺直，正低头翻着一本厚书，旁边的纸杯里装着不知道是咖啡还是茶的东西。
　　许佳驰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他没有直接坐到陆奇对面，而是先拐到他侧面，从旁边架子上假装抽了一本书，然后绕到他对面坐下了。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陆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里颜色显得更浅了，像稀释过的蜂蜜。
　　“你怎么来了？”
　　陆奇的声音不高。
　　许佳驰把手里那本书放在桌上，封面朝上，露出一排字——《市场营销学原理》。
　　“来图书馆当然是为了看书。”
　　陆奇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又看了一眼许佳驰。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许佳驰总觉得他眼神里有一点“你拿这本书来糊弄谁”的意思。许佳驰理直气壮地把书翻开到中间某页，随便指着一段话：
　　“你看，我在学习。”
　　“那一页讲的是供应链管理。”
　　许佳驰低头一看，页眉上确实写着“第四章：供应链与渠道管理”。他面不改色地把书合上了：
　　“供应链管理也是市场营销的一部分。”
　　“不是。”
　　“是。”
　　“不是。”
　　“我说是就是。”
　　“我们俩，好像自称是两个辩论高手”
　　“呃，好像是！”
　　陆奇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嘴角的弧度极轻，像是没打算跟许佳驰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争辩。许佳驰看着他低头翻页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没趣。他把那本《市场营销学原理》重新翻开，在看，是的，在看，实际上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许佳驰感觉到那股暖意落在自己手背上，暖融融的，让他有点犯困。他用余光看了一眼对面，陆奇正低着头，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一小片阴影，握着笔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在书页边缘写批注的时候笔尖移动得平顺而均匀。
　　许佳驰也开始专心看书，有时候，书看进去，时间过的还是挺快的，口干，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嗯？杯沿沾着一点茉莉花香，“卧槽，这是陆奇的杯子”。
　　许佳驰盯了大概五秒，然后猛地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面前那本书。供应链管理。书上说供应链的协同效应是指上下游企业之间通过信息共享和资源整合实现整体效率最优。他看了两行，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陆奇正把自己的杯子推过来了一点。那是一个普通的白色马克杯，没什么特别的花纹，但里面装着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淡褐色的光。他把杯子推到桌面中间，刚好停在两个人之间的那条光带上。
　　“喜欢喝茶？”陆奇头也没抬。
　　许佳驰愣了一下：“我…这个，顺手…拿错了”
　　“没关系，你喝吧。”
　　许佳驰看着那杯茶，又看了一眼陆奇。对方依然低着头，那个推杯子的动作好像只是随手做的，没有任何附加含义。但许佳驰觉得好生尴尬，而且那杯茶像某种无声的信号——如果辩论赛结束意味着“对手”的身份也结束了，那他现在坐在这里，算什么身份呢？
　　他没有问出来。他把那杯茶端过来抿了一口，是温的，带着一点茉莉花的香味，不甜。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嗒”。
　　陆奇翻了一页书，笔尖在新的纸页上落下去，开始写东西。阳光在他们之间缓慢地移动了一小格。整个图书馆三楼安静极了，只有翻书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许佳驰坐在那张桌子前面，面前摆着一本他完全没在看的《市场营销学原理》，手边放着一杯对方推过来的、已经被他喝了一口的茉莉花茶。
　　他低头看着那杯茶，水面微微晃动着，映出窗外的银杏树影子。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许佳驰，你完了。你好像不只是想跟这个人较劲了。
　　另一个声音立刻压上来：闭嘴。你只是觉得这个对手有意思。仅此而已。
　　他把那杯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中间，推回了陆奇手边。他低头翻开那本市场营销书，这次终于认真看了两行字。供应链协同效应。上下游企业。信息共享。资源整合。
　　他看完了这两行字，又忍不住抬头了。陆奇的笔正停在纸页上，侧着头在思考什么，阳光把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许佳驰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看了第三行字。供应链协同效应实现的前提条件——信息共享意愿和利益分配机制。
　　他放下书，靠在椅背上，把视线投向窗外。银杏叶在风里簌簌地落着，湖面上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秋天太好看了，好看得让人有点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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