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自习室招惹他》巧克力粒

7、第 7 章 我对你没有

　　报告厅的灯光照得人眼睛发胀。许佳驰从侧幕走出来的时候，台下响起一阵零落的掌声和议论声。经管学院的四位辩手穿的是统一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在台上站成一排，许佳驰站在三号位，身高在四个人里高出小半个头，银灰色头发虽然被染回去了，但发尾还残留一层浅浅的褪色痕迹，在灯光下泛着一点雾蒙蒙的光。
　　他落座的第一时间就往台下第三排扫了一眼。陆奇坐姿没变，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台上，隔着好几排椅子，许佳驰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知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在看他。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评估自己将要面对的对手。
　　许佳驰心里那股火又被勾起来了。他转回头，把立论框架纸摆在桌上，手平放着，指节微微用力。
　　对面物理学院的辩手是第二组上场的，四个人从另一侧幕布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台下物理学院的区域爆出一阵明显响得多的欢呼声。许佳驰抬头看了一眼，走在第一个的是物理学院的四辩，高个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有点书生气。第二个、第三个依次落座，第四个位置在对面三号位，那个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没系领带，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松着，露出一点点锁骨线。
　　许佳驰觉得自己指尖收紧了一点。
　　对面三号位坐下的时候，目光越过中间那张长桌，落在许佳驰脸上。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伸手把面前的话筒调整了一下高度，然后低下头翻开了自己面前的资料夹。那个翻页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
　　“我准备好了，你随意”
　　的从容。
　　许佳驰想起那张便签条上写的“我对你有点没信心啊”，牙根发痒。
　　“好，下面请双方一辩依次进行开篇立论，限时三分钟。首先有请正方一辩，经管学院。”
　　许佳驰被旁边队友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正方一辩”是他们这边的。他侧头看了一眼，一辩已经站起来了，低头看了一眼稿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许佳驰把注意力收回来，翻到自己的立论框架那页，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对面飘。对面三号位正微侧着头听一辩发言，手里的笔在纸上偶尔写两笔，表情专注，但许佳驰总觉得那专注里头带着一种“我在听对手的水平”的考量。
　　一辩的立论讲得很流畅，主要论点集中在“短视频的碎片化信息降低了大众深度思考的能力”这个方向上，引用了两份调研报告和一项实验数据。三分多钟的陈述结束之后，对面二辩站起来开始质询，一来一回地试探了几个回合，场上的节奏不算太快，台下稀稀拉拉地有人在打哈欠。
　　许佳驰坐在三号位上，一直没说话，手里那支笔在纸上画了几个没什么意义的圈。他第三次往台下看的时候，陆奇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个眼神很短，短到许佳驰不确定陆奇是不是在看他，但他后颈的那根神经还是敏感地跳了一下。
　　轮到物理学院一辩立论的时候，对方拿出了一个许佳驰完全没料到的角度。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四辩站起来，开口第一句是：
　　“我方认为，注意力从来不是被'抢夺'的，它被'引导'了。短视频不是注意力的敌人，而是注意力的新载体。”
　　许佳驰在后面听着，手里的笔停了下来。他在备赛的时候想过对方可能会站在“技术中立”的立场上，但对方一辩的整篇论述里引用了三组神经科学领域的实验数据——三组。他看了一眼台下评委的方向，有两位评委已经开始在评分表上写字了。
　　他放下笔，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行啊小子，物理学院果然有备而来。
　　质询环节开始的时候，许佳驰终于站了起来。他起身那一瞬间，报告厅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他在经管学院这边的区域里站起来比其他人高出不少，白衬衫的袖口被他刚才在桌面上蹭得有点皱。他面向对面，话筒递到嘴边，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管学院外联部特有的、在拉赞助的会议室里练出来的从容。
　　“请问对方三辩，”
　　许佳驰看着对面那个人，目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
　　“您刚才在对方一辩的立论中提出了一项关于'多巴胺反馈机制'的实验数据。我注意到您的数据来源标注的是2022年的一项研究。但我方这边恰好查阅了该研究作者在2024年发表的一篇后续论文，结论与原研究有显著出入——请问您对此有什么解释？”
　　他这一手是备赛时设计的，专门准备了一组数据更新来打对方措手不及。你物理学院有神经科学数据，我经管学院就有文献追踪能力，看谁准备得更充分。他等着看对方措手不及的表情。
　　但对面三号位几乎是等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抬起了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看过来，直视着许佳驰，声音平得像一杯放凉了的水：
　　“那篇后续论文的研究样本量从原来的两百人扩展到了一千两百人，但它的实验方法从脑电监测改成了功能性磁共振。两种方法测得的数据维度不同，不能直接做纵向比较。2022年的原研究在它自己的方法框架内依然有效。”
　　许佳驰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他查那篇后续论文的时候确实注意到了方法变化，但他当时觉得这是一个足够有杀伤力的切入点了，没想到对方比他更早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并且在被质问的一瞬间就已经组织好了反驳的逻辑。他的第一轮攻击在对方那里连零点五秒都没停留，就被原路送了回来。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许佳驰感觉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衬衫贴在后腰上有点发凉，但胸口那股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但他没有退。他侧了一下头，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他在谈判桌上被对方压了一头之后的习惯性反应——带着一点
　　“行，你有点东西”
　　的意味。
　　“谢谢对方三辩的补充。”
　　他把话筒往嘴边递近了一点，
　　“那我也想请教一下——您刚才说两种方法测得的数据维度不同，那么在逻辑上，您凭什么认为2022年的那组脑电数据可以用来支撑您方一辩关于'注意力被引导而非被抢夺'的结论？一个以神经信号为标尺的实验，和一种以社会行为为表象的现象，中间的这一层论证您方跳过了。”
　　这一次，对面顿了一下。大概只有一秒，但许佳驰捕捉到了。对方的笔在纸面上停住了，然后慢慢放下来。他抬起头，目光这次没有闪避，直直地看着许佳驰，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我方的论证链条中确实存在这一层间隙。谢谢指正。”
　　许佳驰听到他说完这半句话之后，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像是把这个问题记下来了。然后他抬起头，补了后半句：
　　“但如果您需要我方把那组数据与现象之间的逻辑桥梁补上，我可以现在论证。三分钟。”
　　他说“三分钟”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或者挑衅的意思，像是在报一道题目的解题时间。但许佳驰从中听出了另一种东西——这是回应，是你投了一块石头，对方不仅接住了，还掂了掂分量，然后告诉你这块石头他能原样扔回来，而且扔得更远。
　　许佳驰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但他心里那句话是：行，有你的。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能让你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