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症》田心亭

38、好东西 “好的东西

　　等和林雯聊完，池瑜彻底没事可做。
　　她半倚在真皮沙发上，视线在这个简约干净的办公室巡游。没多久就瞥见了办公桌上的白色保温杯。

　　池瑜走过去拿起保温杯，杯身上已经有几处的漆面开始斑驳，但专门定制的图标依旧显眼——是一个排球图案和LJX，这是高一升高二那年的夏天，池瑜补给厉京幸的十六岁生日礼物。

　　池瑜又走到办公桌正面，俯下身去看桌上的相框，里面的照片也是在那年暑假拍摄的，地点在龙城体育馆，照片为排球比赛夺冠而留念，正好那场池瑜也去了。
　　她跟童辉的妹妹一起蹲在队伍前方，妹妹怀里还抱着一大束捧花，后面齐刷刷站成一排的男生也捞着花束笑得灿烂。

　　一张照片里，手里没沾点花的只有她和厉京幸。
　　她依稀记的那几束鲜花是主办方买的，送给夺冠队伍和他们的教练。

　　但厉京幸刚下场就来到观众席，他看她整场都看得认真，特意来求几句夸奖。池瑜懵懵懂懂地按事实情况赞叹片刻，赵鑫就抱着两束花来到观众席，其中一束花被塞给厉京幸，厉京幸又转手送给了池瑜。

　　赵鑫的妹妹坐在池瑜身边，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于是她伸直胳膊跟赵鑫明示：“哥，我也要。”

　　“没门！”

　　眼见两个人要当场打闹起来，池瑜立刻把怀里的花送给了赵鑫的妹妹，“给你吧，我不太喜欢百合花。”

　　这件事微不足道，以至于在池瑜的记忆中只留下一抹淡如云彩的一笔。
　　要不是看到这张照片，她回想起那天恐怕只有对厉京幸排球能力的感叹和当时观赛的尴尬——毕竟除了队员们的家属，现场没有专门来旁观的观众。
　　而当时她和厉京幸算哪门子家属，顶多是报恩的小女孩和挟恩图报的小霸王。

　　这张照片应该是除了毕业照以外，唯一一张池瑜和厉京幸都在的合照。

　　过了十二点，厉京幸还没有回来，池瑜往办公室外窥探一眼，周遭都已经没人了，应该是去午休了。

　　厉京幸在走前把自己的工牌给了池瑜，嘱咐她饿了就去公司食堂吃饭。

　　他跟齐越走得匆匆忙忙，池瑜连景黎医疗的食堂都不知道在哪，更不好意思突然揪住一个生人去问食堂的位置。

　　只好点了份外卖，火急火燎地跑到园区外去拿。

　　池瑜把外卖盒摆在办公室茶几上，一一打开，刚咬了口酱香凤爪，办公室的门突然从外向内推开。

　　“……”

　　酱香凤爪炖得格外软烂入味，可再好的味道也冲淡不了被这么多陌生人盯着看的尴尬。

　　池瑜立刻把还没咬住的半只凤爪吸入嘴里并用纸巾捂住嘴巴。面色尴尬中目光略带羞恼盯在眼前带头进来的厉京幸，以及他身后的五个男人。

　　厉京幸扶额一笑，朝池瑜对了一个口型“继续”，接着他就去办公桌上抽了几册文件，招呼还站在门口的人往外走。

　　池瑜猜测厉京幸也没吃饭，所以她点了两人份的午餐，外卖是上回厉京幸在医院点的那家早茶。

　　见办公室门合上，池瑜喝了口凉茶，压下尴尬的情绪，紧接着又开始啃凤爪，不得不给这家酒楼的凤爪竖个大拇指，配菜的花生米也够入味，真是美味！

　　直到傍晚五点，厉京幸才回到办公室，彼时的池瑜已经无聊到在沙发上睡着了。她也不亏待自己，把厉京幸挂在老板椅上的大衣外套给自己盖上了。

　　虽说办公室里不冷，但外头是零度的天气，池瑜为了领证，今天特意穿了裙子和光腿神器，外头只裹了件好看的白色大衣。

　　好看的东西一般都不实用，除非价格昂贵。

　　屋内的空调开到了二十六度，池瑜还盖着厉京幸的大衣，但蜷缩在沙发上姿势一看就不舒服。

　　厉京幸蹲到沙发边，细细打量池瑜的眉眼，她此刻的眉眼平静柔和，比前天和昨天的睡眼松弛很多。

　　根据如今心理问题高发的社会背景，他昨晚特意回忆从和池瑜同居后发现的情况，咨询研究心理医学的同学。

　　心理疾病来得可比生理疾病可怕，他当初学医就是因为池瑜。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池瑜自从高一那次连续一个星期发高烧后，扁桃体就变得格外敏感。平时在食堂稍微吃点油炸的或者辣的食物就会扁桃体发炎，严重一点就会发烧。
　　那三年，她几乎每周都会吃消炎药，厉京幸调侃过她很多次，说她是个不听话的药罐子，明明知道自己的情况却还喜欢吃酸辣的食物。

　　至于大学研读临床医学，光说为了池瑜当然也不现实，人天生就有扁桃体，开刀虽然瞧不见副作用，但保不齐是如今的医疗科技不足以支撑人类发现副作用。
　　学医还有的原因便是他奶奶，晚期癌症来的时候，没有人类能从将死的结局里脱身。

　　厉京幸原先想把开刀的技术活练到如火纯清，后来发现只依靠人的手艺没办法保证每次手术都能顺利。
　　于是，他才伙同李琰、齐越一起创办景黎医疗，专门研究微型医疗机械。

　　可如今他却让刚领证的妻子睡在沙发上等他一整日……

　　“鲤鲤，沙发上不舒服，我们回家再睡，好不好？”
　　厉京幸说着，抬手绞起池瑜的发丝，他将发丝绕在手指上，半哄半求着沙发上的女人睁眼瞧瞧他。

　　池瑜睡得正香，而厉京幸却呢喃得很轻，半晌过后，池瑜都没反应。

　　厉京幸轻笑一声，在池瑜的脸颊上啄了几口，被“轻薄”的人这才缓缓转醒。

　　“你终于回来了。”

　　“回家吃饭？”

　　“我点了早茶，还有一份在微波炉里，我们带回去吃呗。”

　　“明天早上再吃那份外卖吧。”厉京幸扶池瑜起身，紧接着就把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到自己腿上。

　　他埋头枕在池瑜的颈窝，发梢蹭了蹭她的脖颈，声音缱绻：“新婚第一天，我们去吃顿大餐，是我给你赔罪，并且祝贺今天。”

　　池瑜揉了揉厉京幸的发顶，浅浅一笑：“你忙了一整天，下班还去外面吃饭肯定很累。而且不管是庆祝还是赔罪，吃饭的时间都能另择时日。”

　　“就今天，不然我以后只要想起今天，就会愧疚。”

　　晚上，两个人一块去商场吃了烤肉，还买了对婚戒。至于婚礼，池瑜不想办。一是因为办婚礼就得邀请亲友，而她不想，二就是太麻烦。

　　厉京幸也答应了，但和池瑜约好过段日子可以去度蜜月，婚礼可以不办，但婚纱照得拍一张。

　　至于亲戚朋友那边，厉京幸的户口本原本在他爷爷手里，但因为前几年开公司，户口本已经一直放在他那，所以两人领证的消息除了林雯和童辉外，还没人知道。

　　但既然结婚了，厉京幸还是想带池瑜去周礼家吃个饭，或者他订个包厢，邀请周礼和他爷爷来吃顿饭。

　　两人原本计划得还算愉快，但刚回到碧海云天小区门口，池瑜就瞧见许淮骞站在小区门口。

　　保安特意拦下了厉京幸，说是有人找他们。

　　在龙城已经闹过一次，这一回池瑜也不期待能从许淮骞嘴里听到什么好话。

　　但也不好叫保安为难，毕竟他死赖着不走，非得跟池瑜把话说开。

　　于是，三人回到家中，郑行跟朋友出门旅游，还没回来。

　　厉京幸把客厅让给两人，在切完水果、倒完茶水后就回了主卧。

　　“我真不清楚你对我的敌意会这么大，但就算这样，你妈把你养大不容易，你总该孝顺她吧。”

　　许淮骞开口时，眼睛一直钉在池瑜身上，她的眼皮半垂，情绪全部被浓密的睫毛盖住，叫他瞧不出情绪。

　　“你离开龙城的这些年，暑假不愿意回来，寒假也宁愿去乡下一个人待着。你怨她不关心你，说她只是我和许旭阳的妈，那你呢？你做到为人子女的本分了吗？”

　　许淮骞不在乎池瑜到底有没有听进去，他接着絮叨这些年发生的事，“19年的时候，妈查出来乳腺癌，那时候许旭阳不到三岁，我也刚创办公司。”

　　闻言，池瑜忽得抬眼，不解地看向许淮骞，后者勾了勾嘴角，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她没告诉你，也没告诉我。但我就在西荷，时常回去，整个化疗期间，她的头发都掉光了，医生都说成功的概率可能不大，但她坚持不让我们打电话告诉你。”

　　“她说，你在准备考研，春市距离龙城那么远，你飞回来一趟得浪费一大把时间。她就是为了打工养家才没继续读高中，之后的日子越想越后悔，所以不愿意你哪天再回过头悔恨当初。”

　　半晌后，许淮骞俯下身，手肘撑在膝盖上，偏头看池瑜时，她依旧是一张死人脸——那么麻木漠然，就跟听了神鬼传说一样。

　　唯独那双眼睛，红彤彤的。
　　要不是她有点泪花在眼眶徘徊，许淮骞真怕自己会忍不住对池瑜动手。

　　池瑜吸了吸鼻子，垂下眼皮，试图避开许淮骞的视线，“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你为什么能在我们搬到你家后，就称呼池琴为妈？”

　　“她对我好，我又不是白眼狼，叫她一声妈难道不应该？”

　　许淮骞咂舌一笑，“小学的时候我妈就病逝了，我初二的时候认识了池琴。当时她还是我爸的助理，她对我很有耐心，给我做饭、带我出去玩，还特别体贴我。”

　　“但那个时候，我跟她顶多算是朋友。所以我上高一后，我爸说要娶她，问我答不答应，我拒绝了。”

　　“但她依旧对我很好，在我上高二后，我想通校、走读，我爸不答应，是她每晚在学校门口接的我，每周日去上学，偶尔也是她送我去的。我说吃不惯学校的饭，也点不到好吃的外卖还是她亲手做好饭菜给我送到学校的……”

　　许淮骞越说，池瑜的右脑越疼，眼周也越发肿胀。

　　“难怪……难怪你愿意。”池瑜彻底垂下眼皮，眼泪啪嗒啪嗒地坠在地上。
　　她怎么都想不到在自己说服自己没道理年岁越长越大，反而矫情地想让妈妈送自己去上学的时候，她所期望的事，池琴已经做到了，只不过这件事的行为对象是许淮骞。

　　见她啜泣掉泪，许淮骞抽了张纸巾伸到她跟前。
　　池瑜无动于衷，任由泪水慌张地落，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弥漫无尽的委屈，“那你知道当时她还是有家庭的吗？”

　　许淮骞勾唇一笑，“不知道的话，我就不会去吃那顿饭，也不会在元旦晚会时去后台见你。我当初还想着鼓励你几句，但你似乎从那个时候就讨厌我。”

　　闻言，池瑜剜了眼许淮骞，“你知道她有家庭？那你爸为什么还要……”

　　“好的东西人人都想要，落在别人手上抢过来就是。更何况，你妈和我爸在一块，你也是既得利益者吧。”

　　“你初中三年的学费、赞助费都是我爸给你妈的，再之后，我爸每个月都会给她生活费。你妈这样的性子，怎么可能不舍得给你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