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2   两米多 ...

  •   两米多高的铁网锈迹泛黄,粗铁丝层层交错缠绕,顶端翻卷着锋利倒刺,密密匝匝圈住整片院落,冷风掠过,只余下刺骨冷硬的压迫感。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从前初见铁丝网的那日,我攥紧衣角怯生生扯住院长的衣袖,仰着满是疑惑的小脸询问这道吓人的围栏。
      院长顺着我的目光望向铁丝网,故作悲悯地长叹一声,语气听上去满是顾虑:“这是用来防坏人的,就怕有心怀歹念的人翻墙进来,偷偷拐走院里的孩子。”
      那时我心思单纯,竟完完全全信了这套说辞。
      如今再望着这圈密不透风的铁网,心底只剩一片寒凉。哪里是防外人拐孩子,分明是怕我们窥见藏在孤儿院底下的肮脏真相,建好牢笼,堵死我们所有逃跑的路。
      落日一点点沉向远处的天际,漫天霞光慢慢褪成灰冷的暮色,仿佛连最后一点我渴求的光亮,都被它一并卷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锁芯转动的轻响,房门被人推开。我顺着护工的身影朝门外望去,心口骤然一沉——正对我这间屋的房门,贴着熟悉的封条。
      我也明白了,但凡房门贴上封条,就代表里面的孩子已经被院长转手卖掉。我不敢深想,这层楼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房间里,又藏着多少个像我一样,被悄悄带走、再也没能回来的小孩。
      护工面无表情走进来,将一份晚餐搁在靠墙的柜子上,一言不发转身带上门,重新落了锁。
      我挪到柜子旁,望着餐盘怔怔出神。这顿晚饭丰盛得刺眼,盘中卧着一只我一年到头都难尝到一次的鸡腿,旁边还摆着几样我从未见过的精致菜肴。
      我蜷缩在床上,死死裹紧被褥,不敢去想十天后那场夺走我性命的手术。
      冰冷的恐惧缠满四肢,心底却憋着一股执拗的念头:我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逃出这里,还要救出所有被困在这里的孩子。
      不知在黑暗里蜷缩了多久,身侧的被褥忽然被人轻轻拍了拍。
      我猛地抬头,朦胧泪眼间,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底。是源源。
      这里一片漆黑,但我就是知道他是源源。
      所有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我不顾一切扑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腰,整张脸埋进他厚实温暖的棉衣里。
      这是我坠入深渊后,唯一能抓住的暖意,是我唯一可以肆意宣泄脆弱的港湾。
      积压的恐惧、委屈、绝望尽数决堤,温热的泪水源源不断涌出,很快浸透了他身前的布料,晕开一大片潮湿的水渍。我浑身颤抖,抽抽噎噎、语无伦次地哭诉:“源源……院长他们要拿走我的心脏……没有心脏我会死的……我不想死,我好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一只手轻轻护住我的后脑勺,温柔地按着我贴在他怀里的脑袋,另一只手缓缓一下、一下轻拍着我的脊背,动作温柔又安稳,无声地安抚着崩溃大哭的我。
      在他绵长温柔的安抚下,我剧烈颤抖的身子渐渐平复,汹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我静静靠在他怀里,耳畔一片安静,静得诡异。
      我下意识将耳朵轻轻贴向他的胸口,想要听一听安稳的心跳声,可下一秒,浑身的血液骤然冻结。
      他的胸膛一片沉寂,没有心跳,一丝起伏也没有。
      我浑身猛地一僵,伏在他怀中哭泣的动作骤然定格,喉咙里细碎的哽咽硬生生卡住,连呼吸都变得僵硬。
      我不敢相信,不死心般将耳朵再次紧紧贴向他的胸口,屏息聆听。
      可那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类本该温热、规律的心跳,隔着一层单薄的棉衣,他的胸膛平坦沉寂,没有一丝起伏,空旷、冰冷,像这间囚禁我的、毫无生机的房间。
      刚刚席卷全身的恐惧与委屈,瞬间被一股更深、更刺骨的寒意彻底吞没。我慌忙往后缩了缩手,松开环住他腰身的手臂,泪眼朦胧地怔怔望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没有心跳?”
      话音刚落,我却不顾一切,再次重重扑进他怀里,死死抱紧了他。
      源源落在我后背的手骤然顿住,温柔安抚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眼底所有温和尽数褪去,漫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晦暗与落寞。
      他静静垂眸看着我,指尖极轻地拭去我脸上未干的泪痕,力道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虚影。
      我指尖死死攥紧衣角,鼻尖酸涩发胀,无数诡异的碎片疯狂涌入脑海。
      他无故被院长封禁、不许露面,他的代号被新来的孩子轻易顶替,他总是沉默、总是隐忍,从不辩解所有不公。
      所有线索缠绕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狠狠罩住我。
      我终于迟钝地认清那个不敢触碰的真相——他早就不在了。
      “衍衍,别怕。”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落在我耳畔,格外苍凉。
      “我早就死了。”
      滚烫的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砸落下来,我哽咽着追问,嗓音破碎不堪:“为什么……你的心脏去哪里了?是不是院长……是不是他把你的心脏卖掉了?”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缓缓抬手,重新将我紧紧揽进怀中。
      这一次的拥抱很冷,彻骨的冷。再也没有从前让我安心的暖意,只剩化不开的寒凉死死裹着我。
      他贴近我耳边,嗓音低沉又沉重,带着看透所有黑暗的疲惫:
      “所以我比谁都清楚,他们想要你的心脏,到底有多残忍。”
      他轻轻抵着我的额头,冰凉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声音裹着凄楚与期盼:“衍衍,你一定要逃出去,救下剩下所有被困在这里的孩子,好不好?”
      停顿片刻,他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水光,低声补了一句,轻得像一句祈求:“就当,是救了我。”
      我攥紧他冰冷的衣袖,用力重重点头,泪水顺着下颌不断滚落,却牢牢咬着牙,一字一句应下:“我答应你,我一定会逃出去,把所有人都救出来。”
      最后,我定定凝望着他澄澈却死寂的眼眸,哑着嗓子,轻轻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你是什么时候死的?”
      他闻言,眸底沉沉的晦暗轻轻晃动,牵起一抹极淡、又带着无尽悲凉的浅笑,温柔又无奈。
      “就在17天前。”
      他看着我错愕睁大的双眼,轻声补全,字字戳心:“我们认识的第一天晚上,就是我离开的那天。”
      我浑身瞬间僵住,所有的哭声、颤抖、委屈全都骤然凝固。
      原来我与他短短17天的相伴,从一开始就不是奇遇。
      原来从我第一眼看见他、第一次被他护住、第一次听见他叫我衍衍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是个早就被夺走心脏、彻底离世的亡魂。
      那些偷偷陪我躲在墙角的时光,那些温柔安抚我的瞬间,那些独属于我的名字,所有的偏爱与温柔,都是他用尽最后残存的执念,为我留住的片刻光亮。
      他自始至终,都在看着活生生的我,提前看着即将步入他结局的我,默默守了我整整半个月。
      眼泪毫无预兆汹涌而出,我死死抱住他冰冷的身子,哽咽得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我所有的幸运,都是他耗尽性命换来的片刻温柔。
      自知晓真相的那晚过后,源源就彻底消失了。
      我再也看不见他温柔的眉眼,听不见他轻声唤我衍衍,再也触碰不到他冰凉却安心的怀抱。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死寂的空气,仿佛那短短17的陪伴,从来都是我一场虚妄的美梦。
      我疯了一般在房间里摸索、寻找,拼命捡拾他存在过的所有痕迹,证明那个护着我的人没有死亡的证明。
      最终,我的目光定格在雪白的墙壁角落。
      那是我们最初约定的模样,每天偷偷一笔一画写正字,细数相伴的日子。
      墙上只孤零零留着一道浅浅的横,是我们认识第一天,他陪着我落下的第一笔。
      只有一横。
      17天的朝夕相伴,温柔与救赎,委屈与依赖,最后在墙上,只剩孤零零的一笔残痕。
      积攒多日的情绪轰然崩塌,所有的恐惧、思念、绝望尽数翻涌上来。
      我死死咬住指尖,尖锐的痛感刺破麻木,温热的血珠缓缓渗出。颤抖着抬起受伤的手指,借着指尖的血,我一下、一下,颤颤巍巍地补齐残缺的笔画。
      一笔一画,猩红刺眼。
      我认认真真写完一个完整的正字,又接着往下写,用自己的鲜血,一笔一画补齐我们错过的23天。
      今天,是我认识他的第24天。
      我的指尖血肉模糊,疼得钻心,可我丝毫感觉不到痛。比起我即将迎来的结局,比起他被生生夺走心脏的绝望,这点疼痛微不足道。
      心底一片冰凉,我默默算着日子。
      还有3天。
      只剩最后3天,他们就要剖开我的胸膛,取走我的心脏。
      我无数次在深夜里挣扎盘算,拼尽全力想要逃离这场注定死亡的命运。可这里是密不透风的囚笼,没有半分生机。
      院长派人寸步不离守在门外,铁门终日紧锁,无人可以靠近,也无人可以逃离。每日的饭菜被人无声送进房间,放下便走,绝不逗留。
      就连我起身去洗手间,门外的护工也会紧随左右,死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不给我半分独处的机会。
      窗户高悬三楼,铁网封死了所有出路,房门昼夜落锁,四周全是无死角的监视。
      我翻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摸索了墙面、地面、门窗的每一处缝隙,找不到一丝破绽,寻不到半点逃生的可能。
      希望一点点被磨碎,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彻底将我淹没。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身体,看着墙上用血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正字,眼底一片荒芜。
      牢笼四面合围,不留半分缝隙,十天的期限步步逼近,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只待既定时日落下。
      心底一片寒凉,无数细碎的绝望缠裹着四肢,我隐隐认定,自己注定逃不开和源源一模一样的结局,最终沦为院长交易名单上一件鲜活的器官,悄无声息湮灭在这片死寂之中。
      无边的黑暗几乎要吞掉我仅存的意志,可一想起源源眼底荒芜的落寞,想起他那句“替我活下去”,濒临溃散的心神骤然攥紧。
      不,我不能就此认输。
      我不能像他那样,在无尽的煎熬里静静死去,化作一缕困在牢笼里、无能为力的亡魂。
      院里那些尚且懵懂、只配拥有一串冰冷数字的孩子,也绝不能重复这条满是鲜血的路。
      纵然前路漆黑无光,纵然周遭步步皆是监视,纵然所有人都认定我在劫难逃,心底执拗的念头依旧烧得滚烫。
      我一定要活下去。
      我要逃出去,我要带着所有被困于此的孩子,一同挣脱这座吃人的牢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