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槐安》易木木1

1、夜 入眼是

　　入眼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得发黑的河水时不时闪烁着微小的亮光，像钻石一样的亮眼。
　　冰冷刺骨的风爬上我的骨髓，一点一一滴、慢慢的，沁进去，再通过我的双眼流出来。
　　好冷……
　　我缓缓伸出手掌，按上那粗糙铁锈。
　　“喂，娃娃，你在干啥子？”
　　耳边传来的一阵苍老却又清醒的声音。
　　我侧着脸朝声音来源看了过去。
　　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年龄略大的老人。
　　他脸颊清瘦，额头上长着皱纹，银色的头发被布带束着，眼神却清明尖锐的望着我。
　　“莫这个样子，先下来，有啥子事跟我这个老头子聊聊撒。”
　　我抿了抿唇，并没有因他的话而动一下。
　　心里却默默吐槽：多管闲事。
　　“我看你面相，八成是被那玩意儿缠上了吧？看样子，时间还不短，你先下来，说不定，我可以给你解决。”
　　他继续规劝着，并朝我走了一步。
　　我皱眉，握着栏杆的手不自觉的一愣，好一会儿，我才抬起僵硬的脚，从桥沿边跨下去。
　　一步一步，踩过粘在地上的垃圾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来来来，过来坐会儿。”
　　他用皲裂的手掌把旁边公园的楼梯擦了擦，一屁股坐下去，并朝我挥手。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我只想安静的坐着。
　　我撑着僵硬的身子，坐在他旁边，关节因弯曲用力而发出咔嚓的声音。
　　“跟我说说吧，屋头是出啥子事了安？”
　　我垂着头，一时竟不知要从何开口。
　　突然，一股奇怪的温度从我后背传来，我抬眼才知，是他把外套搭在了我身上。
　　寒冷褪去，身体回温。
　　我似乎又活过来了？
　　我张了张嘴，发出了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我、我就是……”
　　“没得事，慢慢说。”
　　他似乎并不着急，很有耐心的坐在我旁边，观察着我的反应。
　　冬日的风透着潮湿与冰冷，穿过苍凉的大街小巷，凌晨的夜晚总是格外寂静，静得像血液淌在空气中，腥臭、腐败中依旧隐忍不发。
　　“我经常梦到一个男人，不，他不是人，他一直让我去死。”
　　说完，我似乎松了一口气。
　　“你能看清他长啥样不？”
　　他沉默片刻，手钻进衣兜里，掏出去一根长杆烟，又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的一卷扁平烟草，慢悠悠的将卷好的细长烟卷按进了杆头那个孔里。
　　他随即从袖口里拿出一盒火柴，“嚓”的点燃，紧接着深深的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烟雾缠绕着我的鼻腔，诱导我想说出更多。
　　“能，人模狗样。”
　　“……也是，鬼能长得多好看？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闻言，嗤之一笑，嘴角的皱纹显的更深，连胡子也跟着抽动起来，只是清明的眼睛里，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凝重。
　　“或许在十年前，或许更久。”
　　我不确定那玩意儿到底跟了我多久，我只知道，他想让我死。
　　“生辰八字给我，我给你看看。”
　　“2003年7月＊日，凌晨十二点半出生的。”
　　“凌晨十二点半？不多一分或者少一分？”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就连语气也严肃了不少。
　　“是。”
　　我木楞的点点头。
　　“耶，女娃子，你这命格，有点特殊安……要不，你跟着我学点东西？说不定就撑过去了。”
　　他眉头紧皱，嘴角也绷成一条直线，脸部在白而透明的烟雾中时隐时现，多了几分道长的气息。
　　“我找了很多道士，都没解决，你是说你有办法吗？”
　　我语气突然激动起来，手指攥紧了裤子。
　　“是，我有办法，那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他的目光透过白雾看了过来。
　　“我愿意。”
　　我用力的点点头，低头的瞬间，眼眶里似乎有东西飞进来了，酸酸胀胀的。
　　好像冬天也没那么寒冷了。
　　“我叫王殊，特殊的殊，你叫什么？”
　　王殊吧嗒吧嗒的抽着烟，眯着眼睛看着我。
　　“陈今木。”
　　“陈守旧根，今绽新枝，一木揽过往，岁岁皆有新生。父母给你起了个好名字。”他说完，将烟杆在地上敲了敲，烟灰抖落在地，又被冷风吹走，留下些许残渣，“不过，你五行里土太多了，这个名字不适合你。”
　　“我需要改名吗？”
　　我不解的追问，连我也没发觉，手指在藏在腿边的阴影里，不自觉的颤抖着。
　　“没得事，不用改，你把手机拿出来，耶，这个添加好友在哪里安？你帮我找一哈。”
　　王殊眯起眼睛，拿出一个不大的手机泛着光，递给了我。
　　我伸手接过来，手机屏幕上划痕很多，边缘也磨损严重，看起来用了很久了，屏保是一个我看不懂的字，写得潦草又放肆。
　　“加了，师父。”
　　我快速的输入自己的微信号，点了添加，又把手机还给了他。
　　“喏，这个给你。”
　　他紧接着又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个手机，银白色的，还发着微弱的绿光，我隔老远都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那背面的镜头，阴冷的像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
　　“莫怕，这是阴间的东西，要解决你身上的那个东西，必须学这些，你晓得撒？之前的道士有没有跟你讲？喊你走这一行。”
　　“有，我需要做些什么？代价又是什么？”
　　我瞬间来了精神，紧紧盯着那个手机。
　　“跟我一起去干大事，有些时候还有奖金嘞！够我们活很久喽，你现在在读书还是上班安？要不要跟家里说一哈，不要让别个担心。”
　　他将手机稳稳塞进我的手掌心里。
　　那寒冷像是冰碴子，狠狠的扎进我的血肉里。
　　我皱了皱眉，忍着手掌的不适，点开了屏幕。
　　这是什么？
　　“我在上班，但我跟你走。”
　　入眼还是那些熟悉的软件，只不过都变成了灰白色，就连微信的颜色也暗沉着。
　　“我晚点给你注册个账号，今木，走，先去暖和点的地方，这要要冻死我喽！我遭不住喽！”
　　王殊见烟抽的差不多，用袖子擦了擦又揣进了兜里，他双手环着双臂一遍又一遍的摩擦着，嘴唇冻的有些泛白。
　　“好，隔壁有家咖啡店，24小时营业。”
　　我的眼神还停留在那个手机上，身子已经做出反应，站起来把外套还给他。
　　“师父，您穿上吧。”
　　“不打紧，请我喝杯奶茶，热的，加啵啵。”
　　他摆摆手并没有接，转身朝路边走去。
　　“好。”
　　我的手顿在半空中，又收回来披在了身上。
　　奇怪的大人……
　　望着他高大身影缓缓走入了黑夜里，我矗立片刻，还是迈开脚步，朝那身影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