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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辞晏不由自 ...

  •   辞晏不由自主揉了揉眉心,阵法启动后的光芒照得整个驿站都是亮的,他在整个阵法的最中心,闭眼承受着千万年来的风霜雨雪,身体是累的,但长久以来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心是慢慢松了的。

      黎衾十七岁生辰那天还是没能收到辞晏的生辰礼。

      晚上江风行将桌子搬到了院子里,师徒四人外加一个辞晏头顶着满头星光推杯换盏。

      “这就没意思了啊。”辞晏啧了一声,十分不满意得看着杯中飘着的几片茶叶,将茶杯轻轻往外推了推。

      江风行给柴昱夹了一筷子调好刺的鱼,也跟着啧了一声:“您就别挑了,寿星最大,寿星就爱喝茶,要想喝酒等明日我陪您喝。”

      辞晏笑眯眯看向话少的寿星,话却是对着江风行说的:“别了,我不爱喝酒。”

      他确实不怎么爱喝酒,只是人间但是遇上喜丧都少不了一杯酒,他觉得黎衾的生日怎么着也得要杯酒热闹热闹。

      但寿星最大嘛。

      那晚之后黎衾很久都没见过辞晏,江风行后来和他说,辞晏是瑶池里生的苍龙,是世间第一个生灵,是天底下唯一一条龙,是除了他们师父外最厉害的家伙。

      黎衾听完后只点了下头,江风行有些哭笑不得。

      很多次剑尖指向那棵树的时候,黎衾的目光总会停留一瞬,视野中没有晃着的脚和垂落的红袍,那天的一切轻远得是一场梦。

      等到黎衾二十岁生辰那日,他才再一次见到辞晏。

      “阿黎,你好像又长高了一点。”辞晏这次穿了一身青袍,坐在青绿的树上并不像上次那样惹眼,他微眯着眼睛看黎衾,“我们好像很久没见了,还记得我么。”

      黎衾收了剑,不知道为什么,即使知道了这人是有吞天之能的苍龙他也依旧不怎么怕,抬头问:“你去哪儿了?”

      辞晏跳了下来,青袍扬起白雪,他露出一个笑:“玩。”

      “人间么?”黎衾说。

      辞晏点头:“是啊,这次去了大漠,遇着了几个很有意思的人,下次带你认识。”

      大漠。

      黎衾想到了自己那位嫁去大漠边境的姨母。

      黎家的确是一个福泽深厚的家族,族中老人大多寿数绵长,子孙绵延兴盛,更难得的是家族内也和和美美,即使族人众多,但也没其他大家族那样的腌臜事。

      黎衾的母亲在家中排第二,上面一个哥哥,下面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黎衾五岁的那年,他在地方摸爬滚打够了的亲舅舅升任京官,黎家家庭和美,最忌讳家人分离,连带着全家老小都一起迁去了盛京。

      当然那么大的家族不可能全都走了,不过留下的那些都是一些旁支,亲近的几乎都走了。

      黎衾第二年的时候舅舅来信问过父亲母亲愿不愿意去盛京,林家的生意在盛京也能做,甚至能做得更好。舅舅还说他一直都在寻人,希望能解了林家那莫名其妙的诅咒。

      但他们没应,盛京是个好地方,却不如故土让人心安,哪怕有一日死了能就地埋了。

      何况他们的一切爱恨悲苦都在这片土地上,他们舍不得。

      不过舅舅寻的人在那一年还是来到了林家,黎衾那几日心里一直都举着一把火,只有一点点火苗,但那的确是能把雪融化的火。

      只是这火最后还是灭了。

      后来第三年收到信便是最小的那位姨母嫁给了盛京的一位将军,可那位将军婚后立马便去了边塞,他的家族一直都是守着那片黄沙土地的,他前面的兄长死的死伤的伤,现在轮到他去守了。

      黎家的女儿骨头都硬,也不怕什么,黎衾的那位小姨母在新婚丈夫离开的当天晚上便撕了只等她签上字的和离书,收拾行囊拽着一匹马追了出去。

      黎衾已经记不起那位姨母的样子了,但他还记得那位姨母塞给自己的糖,甜滋滋的,能把心都甜化片刻。

      “大漠的那位……将军家里怎么样了?”黎衾忽然问。

      辞晏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黎衾会问这个,不过他还是笑着说:“哪位将军啊?沐家的那位么?和他夫人挺好,去年还生了个小公子,被他那屁点大的堂哥天天捧着呢。”

      黎衾也没多问,抿着唇板着脸,目光却柔和了。

      辞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往前靠近几步,盯着他的眼睛:“阿黎,你怎么……不向我要生辰礼啊?”

      黎衾觉得他们的距离有点近,他已经许久没有和人这么近过,一时之间他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别扭,但他没退,盯着辞晏的眼睛说:“你准备了吗?”

      辞晏眨了两下眼睛,黎衾看着那双眼睛,明明没那么近,但他却几乎要怀疑他的睫毛会戳上自己的脸。

      白雪作为天然的光源映着两人的脸,在这样的光下让他们两个人都能够看清对方脸上的任何反应。

      辞晏忽然退了一步,很正经:“当然准备了。”

      黎衾垂了下眼,握剑的手紧了一下:“……是什么?”

      辞晏笑着摇头,退回到树下,懒洋洋地靠着树:“还不能说。”

      黎衾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笑吟吟看着自己没打算再开口后又开始练剑。

      剑光勾着白雪穿插在两人之间,气氛是沉默的,但又莫名自在舒服。

      晚上江风行照例将桌子搬了出来,他已经彻底长成了成年男子的模样,身上自然而然有了沉稳之气,只不过一开口就散了个干净:“怎么师弟生辰都是晴天,我生辰都是雨天呢?只能窝在里面闷死人了。”

      以貌为首的柴昱正百无聊赖的蹲在院子里戳着茶叶呢,闻言回了句:“阿黎生得好看呀。”

      江风行放好桌子回去路过时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咬牙切齿道:“得了啊,我那缸醋还没用完呢。”

      柴昱瞪了他一眼:“没大没小的。”

      江风行哼哼笑了一下。

      黎衾和辞晏过来的时候江风行已经把菜都端上桌了。

      “师弟!生辰安康!”江风行举起酒杯,里面依旧是茶,不过今年是柴昱特地从外面带回来的茶,比去年的要香得多。

      黎衾起身举杯和他碰了一下。

      江风行风风火火一口闷了,喝茶喝出喝酒的架势,黎衾却是不紧不慢的,即使没有特地注意,但举手投足间依旧斯文有礼,赏心悦目得很。

      “阿行啊,也不怪阿昱说阿黎好看了,”祂伸伸懒腰,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你眼睛也不小啊,看看阿黎是怎么做的嘛。”

      江风行无奈道:“师父,你怎么也这样。”

      被无可奈何的徒弟控诉的师父笑了笑,大发慈悲的决定不在这儿闹人了,点了下辞晏,说:“和我说点儿话?”

      “行,”辞晏说,“不过别耽误我送礼。”

      “耽误不了的。”祂笑着起身。

      黎衾目送着祂的背影,祂曾断言自己天资出众,得天独厚,但他已经修行到了一定境界却也依旧看不清这位的真面目,那层白雾就像是祂的脸,是祂天然长出的东西,白雾之下或许真的没有其他。

      “要和我说什么?”辞晏停在潭边,垂眼看着满池星河。

      祂没说话,回头看了辞晏一会儿,在辞晏终于忍不住要开口前先开了口:“你和阿黎挺投缘。”

      辞晏没想到祂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在原地愣了有一会儿他才开口:“啊,怎么?”

      “阿晏,你看得见我吗?”祂问。

      辞晏不明白这个活了这么久的东西今天为什么这么古怪,说话七拐八拐说不到正头上,他活了这么久了,早就将气定神闲修炼得炉火纯青,但此刻听着祂莫名其妙的话却无端有些焦躁。

      祂似乎看穿了辞晏在想什么,抬手抚了下辞晏微皱的双眉,声音带着安抚:“别担心,还能活一阵儿呢。”

      辞晏没吭声。

      祂又笑了:“小崽子这么多年也就这种时候软一点了。”

      辞晏还是龙的时候不可一世对祂们爱答不理的,不过那会儿与祂们还算亲近,后来修炼到了人形就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心都是野的,等到终于回来了就变成一副玩世不恭刀枪不入的混账样儿。

      也就是在祂们一个一个重新融进这天地的时候才会愿意露出一点鳞片下藏着的软肉让祂们看看。

      祂叹了一口气,心里明白祂们一个个的离开其实让混小子挺不好受,只是他一向控制得很好。

      “过两日把珞珈叫来,也该把阿黎介绍给他认识了。”祂说。

      辞晏掀起眼皮,面无表情道:“黄泉那么多事还不够他忙的?要他认识做什么?”

      祂曲起双指敲敲辞晏的头,有些吃力,这小子也不会像阿黎那样体谅地曲一下腿,于是勉强敲了两下就放弃了。

      “你还想霸着阿黎不成?我的徒弟你们都得认得。”祂说。

      辞晏抿唇,不说话。

      祂叹了一口气,又说:“也没见你和阿行他们这么亲近维护,阿黎很对你脾气么?”

      “……倒也不是。”辞晏不知道该怎么说,虽然他的确挺喜欢黎衾的性情,在黎衾还是孩子的时候他曾经被震撼,黎衾长大后在雪地瑶池舞剑时他更是觉得惊艳,这种惊艳不仅仅在于黎衾的容貌,更多的是他看似毫不留情却处处留意的剑。

      在雪地练出来的剑天生带着彻骨冷心的寒意,黎衾练出来的剑更甚,可他的寒意却并不冻骨也并不无情,那是一把带着极致的克制的剑。那片微不足道的叶落下时接住它的剑尖无疑是裹挟着巨大冷意的,但那股冷意底下又像藏着温柔春风般让这片叶子毫发无伤,握剑的人一身黑衣站在雪地里,身旁开着一池清浅的花,望过来时没有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却热闹映着他周身所有的颜色。

      “缘分吧。”辞晏说。

      祂哼笑了一声,似乎不太满意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但是不满意也没办法,辞晏自己都还不明白的事,给不了确切的答案。

      辞晏送给黎衾的生辰礼是一柄剑,剑鞘像玉一样,弹开同样莹白的剑柄,里面银亮的剑身冷照着白雪,剑光比雪还要刺人眼。

      “喜欢么。”辞晏问。

      黎衾摸着这把剑,他从前学过剑,独自在外时也是靠着手中的剑才能够在污浊之中留一份清净,来到归墟之后更是学会了如何将灵力化入剑内与剑同感同知……他对剑是很熟悉的,熟悉到还没拿到手他就知道这是一柄很好的剑。

      “它叫什么?”黎衾自小的教养让他觉得这份礼有些厚重,他触碰得有些小心,好像怕一不留神这把剑就会像先前的那些经年累月中在他手中碰出缺口撞出磨损的剑一样受伤。

      “还没取名字呢。”辞晏拉过他的手,让他的手心贴着剑,“你来给它取一个?”

      黎衾觉得手下的剑有些灼人。他和辞晏其实是陌生的,这是他们见的第二次面,虽然祂说过那些话,但黎衾觉得现在他们并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去赠送和接受。

      “不喜欢啊?”辞晏依旧是笑着的,语气也带着漫不经心的纵容,仿佛只要黎衾说出一个“不”字他就能把这柄剑收回去再掏出个别的什么来,像极了散尽家财只为博美人一笑的纨裤子。

      但黎衾没给他机会。

      他握住的那柄剑,修长的手指搭在莹白的剑鞘上是很好看的,像两块玉扣在一起,互相衬着反而会更加让人移不开眼。

      “我就知道这把剑很适合你。”辞晏说。

      黎衾看他,轻声道了句谢。

      生辰之后辞晏却并没有像上次一样离开,他坐在树上,静静看着黎衾练了三日剑。

      那把剑最后还是没有名字,辞晏没问黎衾为什么不取,总之东西已经送出去了,就算黎衾折了丢了他也不会问一句。

      第三日的傍晚,柴昱踩着夕阳余晖来到雪地找黎衾。

      “师父说珞珈来了,阿黎练完剑就快些过来。”柴昱说。

      辞晏挑了一下眉,柴昱是真的不喜欢雪地,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走了,于是黎衾只能问树上的辞晏:“珞珈是谁?”

      “一朵花。”辞晏笑着说。

      黎衾是和辞晏一起过去的,到的时候只有江风行和柴昱在院子里,江风行给黎衾解释:“就你练剑那块地儿的那个瑶池,珞珈真身就是那里面的一朵莲花。他也活很多年了,现在在黄泉专门管人死后那些事。”

      世上人越来越多,有人生来便有人死去,那些灵魂不得去处盘旋在人间许久。祂们中的一位在消散之时身躯化成了一条河,名忘川,用以渡亡魂往生,而珞珈则是被选中守着那条河的人。随着岁月更迭,脱离□□的灵魂越来越多,珞珈又辟出黄泉,用以做那些魂魄的留身之所,又挑选了助他管理黄泉的鬼差,在黄泉当上了鬼皇帝。

      不过其中有些因为这样那样的灵魂渡不过忘川,常年在忘川河底吸食了满河久而久之化成恶灵,他们重新到不了人间,又因为怨憎爱恨和俗世因果消散不了,只能在忘川河底盘旋着,靠吞食过路的生灵为生,这些灵其他鬼差都没法应对,往往都需珞珈亲自处理。

      “我去过一次,”柴昱说着就叹了气,“除了阴气森森的,其他和人间倒是差不多,茶馆酒楼什么的都有,不过忘川河那儿排着的长队实在太吸睛了,我都没仔细逛。”

      黎衾难得愣了一下:“还要排队?”

      “当然要啦。”这道听着不熟悉也不怎么正经的声音居然是从身后传来的。

      黎衾闻言正想转身,旁边有人啧了一声,不怎么耐烦:“好好说话。”

      辞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

      “哟哟哟,”珞珈的声音扬起来,“我哪儿没好好说话了?几百年没见一见面就怎么不客气?”

      辞晏扬了下眉,声音也跟着扬起来:“我看你怎么那么闲呢。”

      “你去我那个位置试试。”珞珈也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

      辞晏笑了声:“没那个能耐,你那事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你安心呆着吧。”

      黎衾转到一半,听了这句话后忍不住朝江风行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江风行也懵着,戳了下柴昱。

      柴昱摊手摇头。

      有些事师父没说,他们也没地儿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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