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凡尘》61l

62、第 62 章 林阳眼睛亮

　　林阳眼睛亮了下：“哥你是因为要回去见我了才开心吗？”

　　“……是。”林海被阳光晒得脸热。

　　辞晏轻轻笑了一声。

　　可这声笑还没被人完全听见就被刀剑的铮鸣声盖了下来。

　　林海神色一凛，声音放得很轻又很沉：“来了。”

　　只见刚刚从他们面前过去的那辆马车停了下来，似乎是凭空出现那样，一群黑衣遮面的人半包围着那辆马车。

　　辞晏神色变了一下，似乎有点诧异。

　　林阳注意到了，屏气小心挪到辞晏身边用气声问：“怎么回事啊？”

　　辞晏扫了一眼林阳，声音没有压低：“这群人是从夙问身上出来的。”

　　林阳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张了口又硬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呆在那儿像是想专门让舌头出来晒太阳似的。

　　“什么意思？”林海要淡定一些，但声音中还是带着点慌乱，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辞晏耸肩，修长的手指着那群人，漫不经心道：“他们，从夙问身上跑出来的，你这会儿过去大概还能看到夙问身上绕着的黑雾。”

　　马车已经经过了他们一段路，因为视线被阻挡，现在从他们这儿只能看到林海半只紧绷的胳膊和握剑的手。

　　林海闻言立马走了过去，走得很快，脚步有些乱。

　　林阳见状立马跟上，蹿到他哥身边随时注意着他哥的状态。

　　辞晏叹了口气，按了按眉心，这儿事比他想的还要复杂，也不知道黎衾知不知道夙问身体里有这么个东西。

　　石门前，黎衾和浮越相互看着，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浮越先败下阵来，冲着黎衾无奈道：“大人哟，神尊哟，您到底来这儿想干嘛。”

　　他不计较黎衾没有继续说出口的话，黎衾不愿意说的话再怎么逼也没有用，要真出什么事了黎衾也不会和他客气，这是他们这么多年来形成的默契。

　　“我想进去。”黎衾说。

　　浮越有些头疼，感觉自己额头青筋直跳：“可你进不去啊。”

　　黎衾不说话，只那样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居然有几分像闹脾气的孩子。

　　浮越感觉自己头都要大了，声音带着点哄人的意味：“祖宗，别折腾了，你不想管明岚的事情就回苍龙身边去，在这儿找什么不痛快啊。”

　　黎衾没说话，只静静看着露出一角的石门，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我有很多事不记得了。”

　　浮越知道，他点点头，又意识到黎衾是背对着自己的，于是又轻轻出了个声，应了一声。

　　“从前觉得忘记了便忘记了，但如今却突然有些想记起来了。”黎衾说。

　　三千年前的记忆对他来说是痛苦的，即使他找不到一点踪迹，但他就是知道那最后的落脚就是痛苦的，他痛得撕心裂肺，他甚至是逃避的，多可笑，他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想要逃避。

　　可或许是看到淮南城门口跟着他的那四个人，不知道是哪里触动了他，他忽然想要记起来那些被遗忘了很久的事情，因为他莫名觉得，记起来他就能知道那四个人是谁了。

　　这种毫无根据的事情说起来实在可笑，要承担的风险也实在太大，也很不像他会做的事情。

　　可这世上哪儿有什么一定不会做的事情。

　　浮越看向黎衾的眼里含着复杂。

　　当年第一个发现黎衾醒来的人其实是他。他还记得，那天归墟下了一场大雪，望月潭居然结了一层冰，不过当时他真的只是个看着日升月落的闲散人，并不能从望月潭里窥视到整个归墟，所以倒也无碍。

　　他那天是打算去瑶池的，他们到归墟的时日不短了，但整个归墟加上不知缘由昏迷黎衾也就只有他们五个，那时候的日子其实就是天天收拾烂摊子，收拾一场他已经想不起来的灾难留下来的烂摊子。

　　黎衾曾经说妄姝不会想知道三千年前发生了什么，但其实从他们莫名其妙来到归墟之后看到的情形也可以推断出一点东西。很混乱，混乱得不像话。归墟那些生了灵智的兽突然失智般到处追着他们咬，那些原本无害温良的花花草草居然也疯了似的开始绞人，当时归墟只有瑶池是清净的，所以浮越总会去瑶池躲上一会儿，清净清净。

　　那天下雪，不论是兽还是花草都安份了一点，于是浮越没费什么功夫就到了瑶池，也恰好撞上了瑶池里面那个人苏醒的那一瞬。

　　“我当时恍惚间还以为瑶池生出了个冷冰冰的好看仙子呢。”浮越后来这样和黎衾说。

　　那天黎衾醒来给他的震撼着实是很大，但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像是……在这场大雪里遇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心里酸酸胀胀的，但又无处寻到这种情绪的起源。

　　碧落海很安静，浮越看了黎衾许久，那双漆黑的眸子永远都不动声色，就像盖了一层又一层厚雪，但那样的洁白是能照出人心的。

　　浮越深吸一口气，走到黎衾身边：“那我们就想起来。”

　　他对黎衾始终是特殊的，这种特殊无关望月潭和碧落海的隐秘联系，在这个看似繁华热闹实则处处克制的归墟，他心里将黎衾当家人，即使他从来都没有家人，也不知道有家人是何滋味。

　　黎衾眸光微动，张了张口，还没说出口就被浮越打断：“别谢，这么多年了没什么好谢的。”

　　于是黎衾闭上了嘴。

　　浮越的能力其实并不弱，否则他也不能占着望月潭三千年。

　　天底下没有黎衾进不去的地方，即使再坚固，黎衾也能将不愿意开的那扇门硬生生给打开。但这个石门他没办法，这石门上有一层阵法，连他都束手无策的阵法。

　　“虽然我打架打不过你们，但这种破阵解阵的事情你们可比不上我。”浮越抬手，手心现出四枚铜币。

　　那铜币普通极了，甚至还有缺口，但也被人爱护得很好，铜身还泛着光泽。

　　浮越将四枚铜币打入石门的四个角，同时还叹了一口气：“若不是我真身进不来……”

　　黎衾抬手虚抚在他肩上，灵力自黎衾身上流入浮越体内。

　　浮越笑了一声，又叹气：“你这孩子啊，真是……”

　　黎衾没理他，放在肩上的手往下压了压。

　　竹林里的气氛变得诡异，林海死死盯着夙问，眼底一片猩红，他顾不上什么了，冲上去用手挥着夙问身上的黑雾，想要把这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东西赶走。

　　夙问浑然未觉，他低声唤着林海，嘱咐道：“先问他们要什么，不要与他们拼命，咱们还得给你去娶媳妇儿呢。”

　　林阳猛地瞪大眼睛看向自己哥哥。

　　幻境内的林海什么都没说，他肉眼可见的紧绷着，目光锐利又警惕地盯着那群黑衣人。

　　而林阳看向的这个林海也没开口，只是眼底越来越红，他没刀没剑，只能用手，手伸出去抓那些黑衣人又抓空，因为太过用力和急切，手心被指甲扣出一道道血印子。

　　辞晏叹了口气，走过去将林海扯回来：“这是幻境，你抓不到里面的东西。”

　　林海低着头，呼吸沉重，缓了缓，呼出一口绵长沉重的气，他的声音有些哑：“我知道……可我就是觉得该做些什么，我不能就这样干看着。”

　　他和夙问名义上是主仆，但是夙问心里其实是把他当兄弟的，这他知道。

　　这么多年来，夙问遭遇了很多次刺杀，但没有一次是丢下他自己走了的。无论是什么样的危险，他们都并肩站到一起。

　　这样的情谊林海是真的心甘情愿为夙问豁出去的，不是为着一个主仆的名头，说句大不敬的，那是和他经历了无数次生死的兄弟。

　　“哥，你别着急，如今陛下好着呢，他就在盛京城里，你若是不放心等我们出去后我陪你回去见他。”林阳急忙安慰他哥，但有些话也要说清楚，“然后我再回来找大人他们，我得和大人他们一起。”

　　林海原本心里又震惊又憋着火，被林阳这样一打岔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长大了啊。”

　　林阳扯唇笑了笑。

　　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茂盛的竹叶互相缠绕拍打，竹林里的一切都如林海所说的那样上演，辞晏领着兄弟俩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

　　厮杀、马鸣、血液、昏倒。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懒散的声音突兀地往这片充满着肃杀的天地插了进来。

　　“这是在干嘛呢？”

　　辞晏见到了一年多前的自己，那个刚刚醒来，正打算往盛京去找黎衾的自己。

　　林阳看看幻境里的人又看看自己身边的人，低声道：“好像没什么变化。”

　　“也不是没有。”辞晏笑一声。

　　随着这句话落地，林阳见着辞晏只抬了下手，瞬间便将离他最近的那几个黑衣人撕碎得渣都不剩，就好像那片地从来没站过那么几个人一样。

　　但他很快注意到辞晏似乎皱了一下眉，眼里瞬间涌上复杂。

　　那是一种……夹杂着困惑与无奈的情绪，就好像他在这一瞬间就洞悉了自己将要经历什么，偏偏他还不打算躲开。

　　林阳还来不及细看，只见辞晏已经又撕开了几个人站到了林海的面前，他是见过辞晏出手的，陆家庄那次辞晏血腥却因为他的面不改色而显得干脆利落的动作他记了很久，但那次他的脸色也随着杀的人越来越多而变得愈发白。

　　“你怎么了？”林阳忍不住问。

　　辞晏看了眼林阳，语气不详：“当时发现有些不太对，但也已经晚了点，只能继续下去了。”

　　但他其实大可以走的，他发现的时候及时抽身了也并不算晚，可他还是留下来了。

　　林阳和林海心里都对着这句话颇有异议，但也都没说出来。有些事情既然别人不想点破，那他们自己心里知道就好。

　　辞晏对付这些人看似很轻松，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杀一个人，就有一股令他不舒服的气息往他身体里钻。

　　他甚至还抗拒不了。

　　最后整片林子只有三个人，辞晏放下手，转身往夙问身体里打了一道灵力，然后抽走了林海手里握着的刀，割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林海身上。

　　林阳看着这个熟悉的动作忽然想起来什么，问：“你的血能救人，那之前在苏落的时候那狼妖也被你滴了血……”

　　“我的血我当然能决定怎么用。”辞晏笑了声，“况且那只是幻境的一个虚影，就算能够救人，那效果也落不到真正的狼妖身上。”

　　林阳“哦”了一声。

　　这时，不远处又传来动静，幻境中的辞晏轻挑眉头，低头看了林海一眼，消失在原地。

　　林阳呆呆的：“你消失了……”

　　辞晏“嗯”了一声，目光沉沉，嘴角还是弯着的：“看好，故人要来了。”

　　如他们所料，并没有人比夙问提前安排的援兵先来。

　　林海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此刻他看着领头来救他们的人，心沉了下去，像是沉到了冰湖深海，冷得刺骨，茫然无措。

　　心里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一回事。

　　尽管他对被背叛已经习以为常，但每当真正被证实了的时候他还是难免会冒出那么一点不可自抑的愤怒与不可置信。

　　这一刻他承认，他或许永远都无法坦然接受身边人捅出的一刀，哪怕他一次次都差点为此付出性命。

　　“原来是他啊。”林海轻声说，像是在打碎什么东西。

　　辞晏倒是笑了，语气里还带着愉悦：“我差点以为这些年已经差到无法感知到这林中还有第三批人的存在，还真没猜错。”

　　他这样说笑的语气，仿佛是在说一件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事。

　　林阳与林海心里也松了一下，那种压抑着的难受像是被慢慢放走了。

　　林海亲眼看着何话奇在马车后方下马，领着人一边快速走来一边无声息地踢动着地上细碎的石子，在他们恰好走到马车前时，林海便亲眼看见自己凭空消失了。

　　“皇上！”

　　“陛下！”

　　“大夫！”

　　一声声尖锐急切的叫声没有将昏迷的人唤醒，反而这片林子里栖息的各种东西在逐渐暗淡的夕阳下醒了个干净。

　　飞鸟盘旋鸣叫，人声吵嚷，何话奇在这片热闹中脸色沉着，任谁都能看出他此刻心情不好，但还是有条不紊地安排大队人马将夙问护送回苏落城内，又点了几个人亲自带着去找林海的下落。

　　林海面色也沉着，一时之间居然说不出话来。

　　“为了处理你。”辞晏淡淡道。

　　林海嘴角抽了下，苦笑道：“我明白。”

　　林阳拽拽他哥的袖子，低声说：“哥，没关系，你还有我呢，我会一直与你站在一边的。”

　　他长大了，再也不是从前只能躲在哥哥身后的小孩了，即使他现在还什么都不会，但他不会让自己一直都不会的。

　　林海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笑着点头。

　　何话奇带着人离开，林海犹豫着问：“要跟上吗？”

　　辞晏却摇头，没有一点想动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这片竹林彻底被黑暗覆盖，林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睛看到有人举着火把自竹林中走出，直直地走向马车停留过的空地。

　　“他怎么……”林海忽然想到什么，他瞪大眼睛看向辞晏。

　　辞晏轻轻一点头：“你没走，还在这儿，时间太短他布不了传送的阵法，只能布下一个隐藏东西的法阵。”

　　林海刹那间只觉得可笑。

　　火把在何话奇侧脸上投下一片诡异的阴影，他沉着脸走上前，路上踢开了几粒石子，那片还留有血迹的地上霎时出现了一个人。

　　——众人在寻找的，莫名其妙失踪了的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