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 57 章 即使陈水萍 ...
-
即使陈水萍把伞还了回来辞晏也依旧走到了黎衾的伞底下。
“他们的秘密真的很多。”辞晏笑得真心,在这个灰蒙的雨天里明艳得不可思议。
黎衾看着他微微出神,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你不也是。”
辞晏几乎是瞬间就听明白了黎衾的弦外之音,他笑得倒在黎衾身上:“当年在陆家庄朽烨救了我之后就把我带到了苏落,那阵子我一直和他还有念辞生活在一起。”
黎衾肩膀撑着他,手握着伞盖住他,鼻间是他的气息,耳边是他的声音:“只是三年之后念辞不见了,她走之后我对她的印象便越来越模糊,不到一个月就彻底忘记了她。”
他也不清楚是为什么,那些遗忘那么的顺其自然,就好像孩童注定会随着时间长高长大,他无法抗拒,只能顺从接受。
“不过,他既说了会来,那便不会。”辞晏笑了下,“这东西大概要等他们来的时候才能知道来路。”
归墟的梦魂散,居然落到了这俩人的手上,辞晏心里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黎衾一路无言,辞晏忽然笑着摇头:“大概当年抹去我的记忆也和他们躲的人有关系,一个不见人影,一个扮作孩童。”
他语气轻松,话里话外都是亲近——他与这两个人关系真的很好,起码这两个人可以让他信任了。
黎衾垂眼,脚步停了,长睫覆下:“她的名字……”
辞晏愣了一下,念辞念辞,方才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黎衾就忽然瞥了他一眼,雨水簌簌落下,辞晏只觉得这雨没砸在伞面上而是砸在他心里了,否则他又怎么会昏头转向。
“没。”他看着黎衾的眼睛说,“我的名字和念辞没关系,当初被朽烨救走后有一段路念辞还没来。我醒来之后朽烨说,我与云家的因果已了,让我改个名字,然后就改了这个。”
“大概是很久之前,我本就叫这个名字。”辞晏弯起嘴角,心情很好。
他们随一直说话但脚步未停过,转眼间便又回到了客栈。
淮落禾与林阳一起趴在桌上,门口传来动静,但两个人依旧趴着,等到黎衾和辞晏进来时两人才肯不情不愿地直起腰。
黎衾将伞放在门口,看了眼他们倒什么都没说。
辞晏可觉得新奇,他凑到淮落禾身边:“你昨晚背着我们做什么去了?”
也不怪他这样说,他们来淮南也有几日,但整个淮南硬是半点事都没出,连个妖霍人乱都没有,简直比天子坐镇的盛京还要清平宁静。
这几日怕是淮落禾从来人间之后最闲的了几日,不奔波在路上,不需要寻人,不要和各路妖魔鬼怪斗法。
“那孩子闹腾得要命。”淮落禾指着摇篮里的人,脑袋都是晕的。
辞晏又看林阳:“不管你哥了?”
林阳抬起脑袋,就这小小的动作像是用了全身力气:“才一个半时辰就要把我们累死了,带孩子怎么这么难,他又吵又闹又吃又拉,我实在想不通我娘是怎么带大我哥的。”
他双目湿润,说完后头一歪竟又是趴下了。
辞晏偏头看过去,下雨的淮南城暗得很快,明明酉时不到已经黑了一片。
“看来会有一场大雨。”辞晏坐下来,撑着脑袋,视线从窗外又落在走到摇篮前的黎衾身上,“有什么不对吗?”
黎衾瞥了一眼趴在桌上那两个人,林阳露出的手上牙印还未消:“他喝了血。”
说完他竟把自己的手伸进去给那孩子,林阳和淮落禾就算再没力气也站起来:“大人!别!他牙齿可凶了!”
黎衾却不管,他的手在那孩子面前晃了一圈,和那双天真的眸子对视良久。
辞晏伸手将黎衾的手拉回来,他的手一如既往的冰,像一块寒玉,辞晏握在手里暖着,轻轻捏了捏。
“林大哥,用你的手在他面前晃一下。”辞晏牵着那块独一无二的寒玉,双眼凝视着那孩子,表情十分自然。
淮落禾看着两人神色有些复杂,但莫名又感受到一些不知从何而起的温馨,她觉得自己或许是带孩子带累了。
林阳听话把手伸进去,虽然被咬过,但他没觉得有多大事,淮落禾也仔细检查过,这伤口对他来说就和被猫挠了一下似的,林阳觉得咬得这样深大概是因为他哥天赋异禀,牙齿长得过快过好。
然而手刚没过摇篮边缘那孩子忽然就伸出手来想要抓,眼神变得炽热,林阳愣住了,这一次他终于看清,那不是一个孩子的眼神,更像是一只捕捉到猎物的小兽,嗜血、兴奋、带着无尽欲望。
黎衾眼疾手快把林阳的手扯出来,又双指并拢在孩子的额头处点了点,躁动的孩子慢慢合上眼,终于再次安静。
“恭喜,兄弟团聚了。”辞晏声音轻轻,他察觉到自己握着的手挣了一下,然后他也乖乖松开手。
黎衾的那只手已经被握暖了,指尖蜷缩了下,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温度,但他并不讨厌。
林阳却没心情应这声道喜,原本以为已经死了的亲人还活着值得他高兴,可手上的牙印还没消,他哥不正常了。
“我哥为什么只想咬我?”黎衾把手伸进去他哥没反应,可轮到自己他哥却变了,林阳不懂自己有什么值得咬的,既没有什么厉害的本事,也没有离奇的身世。
辞晏手指敲着摇篮发出平稳规律的响声:“林大哥,因为他是你哥啊。”
“他没有转世,依旧与你血脉相连,你的这身血肉于他而言本就与旁人不同。”
他们是在同一片土壤生长的,根也是连着的。
“哥……”林阳想起来很多事情,他其实并没有亲眼见过他哥的尸体,所以这个人不是什么转世也不是借尸还魂,是真的林海。
林阳想得出神,还没和他哥情真意切说些什么就被辞晏推出了门。
淮落禾站在门外和林阳面面相觑:“把你赶出来便算了,居然把我也赶出来。”她很不满意,她越来越觉得辞晏和从前还是龙的时候不一样了,但这种变化她并不觉得突兀,她居然诡异地觉得这才是辞晏。
林阳在门口望眼欲穿,又有些担心,他看着自己被咬破的手指忧心忡忡:“我哥不会变成吸血的怪物了吧?我该怎么养他?鸡鸭的血他能喝吗?他好像只愿意喝我的血……”
“吸血怪物又不挑人。”淮落禾嘟囔了句。
辞晏将两个人赶出去关门转身后就撞上了黎衾的目光。
“你知道他是林海?”黎衾问道。
眼前人的神色明明一如既往,但辞晏就是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近乎孩童般天真的执拗和认真。
这很纯粹,是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
“没有,”辞晏忍住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说,“一开始只是怀疑,所以让你留下他了,后面才想起来我似乎救过他。”
黎衾听见这句话居然也没意外,他拉着辞晏坐在自己面前,自己靠在桌角,垂眸安静看着辞晏。
“你那个皇帝徒弟去南方巡游途径的时候,我那时也在苏落,在去盛京的路上遇到他们主仆两被人追杀就顺手帮了一把。”辞晏继续说,垂眼避开了黎衾的眼睛。
黎衾记得那次,但他却没放在心上,只以为又是夙问那群亲人弄出来的破烂事。
“后来的事情我也记不太清了,当时我也受了点伤,林…海?他受伤不轻,我给他喂了点我的血然后我就放他们听天由命了。”
他小声把这些事情说出来,眼睛垂着,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老实得要命。
见黎衾还没说话没忍住抬起头看,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人捂了眼。
“受伤严重吗?”黎衾问。
“还好。”辞晏眨眼睛,知道他在问自己,立马回,“上次你问我和夙问什么关系,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关系,只是萍水相逢,只是你上次见他时带了点他的味道出来,我闻出来了。”他对黎衾的一切都很敏感,他很敏感的把黎衾身上的味道和自己救过的那个人对上了。
黎衾没说话,按着他眼睛的手微微用力,辞晏的鼻尖触着他手掌,熟悉的气息,温热的感觉,还有故意说谎的他。
那次受伤其实很严重,他当初并不知道自己救的是谁后来也来不及问,他甚至都不记得那次他救了几个人,这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值得记住的事情。若不是刚才那一滴血的味道弥漫出来,他是想不起来自己还救过这样一个人的。
他唯一记得的是,因为那次受伤他再次陷入昏迷,和黎衾相遇又晚了一年。
“原本都不记得这事了,如今倒是都想起来了。”辞晏轻声说。
黎衾手指蜷缩着,但他碰着辞晏的动作还是柔的,辞晏看不见他眼底的杀意和暴虐,不知道向来风雨不动的人正在因为他早已忘却的一件陈年旧事与自己厮杀。
“他们是被谁追杀?”黎衾凌冽的声音轻了一些,像将要融化的霜雪,寒意里藏着对生命的让渡。
辞晏愣了一下,随后继续道:“应该是人,打不过我自焚了,没留下什么东西,不知来处,也不知目的。”
其实还有一点他没说,当初愿意那样豁出去救人也是因为他在夙问身上察觉到了黎衾的味道。
转世为人并没有磨灭掉他骨子里的兽性,那些本能和天赋依旧藏在骨血里,从诞生之初他就对黎衾的味道尤为熟悉,就好像那曾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黎衾垂眼看着辞晏放在膝盖上的手,这么多年他很少有什么情绪,除却当年发现苍龙转世为人灵肉分离之外再没有什么能值得他大动干戈,而这么多年他也始终围绕着这一件事。
“为什么会受伤?”既然打过了,为什么还会受伤。
辞晏忽然沉默了。
黎衾很有耐心,他松开了手,目光一寸不落地粘在辞晏身上,平静温和,仿佛方才那个凶戾压抑的人只是某种幻象。
“因为私自破开封印,身体还没修养好又动用了太多灵力遭到了反噬。”辞晏扯了下嘴角,眼里却没有笑意,他这具身体实在太弱,耽误了他太多时间,也让他失去了一些或许不该失去的东西。
他垂着眼,辨不清黎衾的神色,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他的发间传来一股温热——有人的手指穿过了他的发。
或许是不爱被拘束,辞晏的发大多数时候是用一根带子松松笼着的,他不爱束发,他那张脸也因此显得更加不羁多情。
“辛苦了。”
黎衾的声音包含很多东西,辞晏依旧无法完全听出来那些是什么,或许连黎衾自己都不太懂,不过这并不重要。
因为他在里面听到了浓厚的珍视与爱护。
这就够了。
外面的雨依旧在下,原本点燃的烛火已经无法彻底照亮这间屋子,辞晏感受着那只手,一段已经蒙灰许久的记忆翻涌着往外溢——在雪崖上,黎衾也是这样温柔地触碰他,将他搂进怀里低头在他耳边安抚着什么。
这个看似冰冷的人实际上有世间最柔软的一颗心,亘古不变。
“原来……”他勾起唇角。
黎衾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问:“什么?”
辞晏目光灼灼:“想到一些很让人开心的事情。”
“有多开心?”黎衾下意识追问,他并不知道辞晏想起了什么——他也是一个失去了记忆的人,但他却仿佛能知道辞晏在说什么。
辞晏忽然有些忧心,他的记忆丢失有原因,那黎衾呢?因为三千年前归墟的那一场劫难吗?
他抬眼看着黎衾,刚想要说什么,摇篮一直安静的孩子却忽然开始哭起来。
林阳一直等在外面,即使唯一的血缘亲人在别人手里他也一点都不担心。很奇怪,他对辞晏一直以来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与亲近,这种亲近和信任甚至超过了黎衾。
当年林海的尸体并没有被找到,国安寺的人到了之后只见到了昏迷的夙问,没有看到林海。他们沿着苏落到盛京那条路搜寻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一点痕迹,直到夙问醒来的第三月后他们才接受了林海死亡的事实。
当初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林阳其实更怀疑这大概是什么神奇的转世,毕竟弗雨死了那么多年都能一分为二好好活着,他觉得他哥大概也是得到了什么机缘才能够一死就立马转世。
毕竟人不可能倒着长。
“小大人,你觉得我哥能好吗?他还是我哥吗?”林阳靠着门框坐下,他有些迷茫。
淮落禾沉默片刻,她不太明白林阳这种感受,但是想到如果是黎衾和辞晏,她就有了答案:“是吧,只要还活着,总能找回来那些曾经被迫失去的。”她看向隔着一扇门望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