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凡尘》61l

14、第 14 章 江宁的雨来

　　江宁的雨来得很迅猛，风不停敲击着门窗，发出吱呀的响声，雨滴随着这些声响急速捶打在万物上，发出不可忽视的抨击声，屋内的烛火摇摇晃晃，在要熄不熄之间徘徊。

　　在场的除了林阳之外本质上都不是人，睡觉这种事情于他们来说不做也行。

　　而这唯一的一位人——林阳，先前在马车上睡了个天昏地暗，方才看了一场精彩的比试又亲眼见着传说，此刻依旧精神奕奕。

　　“人世间生老病死，爱恨嗔痴，大人觉着如何？”庐秋笑盈盈问。

　　黎衾想都没想：“世间常态。”

　　他不以为如何，这是既定的规律，谁也不能改变。无论长短，人注定是要有生死、有爱恨嗔痴，怨憎离会的，没有人可以插手。

　　在很久之前，黎衾也曾做过一段时间普通人，那真的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他都想不起来什么了，唯一记得的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大雪。

　　“是啊，”庐秋笑了下，“那么归墟的神呢？也会吗？”

　　所谓的神在这世间本是为了维持平衡而长久且稳定地存在，他们永远不偏不倚，他们能感知世间万物，也能体会人间百态，只是生不出那么浓烈的爱与恨，也不能有所谓的执念与私心。

　　辞晏坐在黎衾身边没吭声，只是目光沉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淮落禾瞧着庐秋，冷冷道：“别卖关子了，有什么话快说吧。”

　　庐秋将折扇打开，扇面上画着一幅民间百态图。

　　出生、成人、成亲、生子、再老死。

　　“不久前，归墟有一位神官在人间失了踪迹。”庐秋收起笑，“前几日，我似乎在江宁发现了她的踪迹。”

　　黎衾盯着庐秋，道：“谁？”

　　庐秋为平乱而来，归墟的乱、人间的乱，一切都与他有关。

　　“耕化神尊座下的木野。”

　　木野，昔年为国之圣手，为救一城以身试药，救了一城的人，但最后也伤了自身，死去时年纪尚轻，不知怎么得了耕化的青眼，入了归墟。

　　不过最终能不能入归墟也不是耕化说了算，即便是明岚也无法擅自将谁提入归墟，个中缘由大概也没有几人清楚。

　　庐秋静静看着这位不好接近的神尊，黎衾没说话，对于这个人，他是有些印象。辞晏忽然动了一下，抓着黎衾的手腕，俯身在他耳边道：“我饿了。”

　　这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在场的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庐秋忽然抖了一下，平静的眼眸漫上恐惧，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如果他变回原身，大概那一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淮落禾冷着脸看着辞晏，但见黎衾没动作她也没开口，只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林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真有点饿。他虽然对于庐秋的身份有尊重，但毕竟自家大人在这儿，所以尊重也并不算多：“你为什么要放老鼠在面里面？”

　　庐秋脸上带着笑：“我可是精心准备的，别人来还没有呢。”

　　淮落禾：“他是只猫，吃老鼠很正常，但可能不干净的东西吃多了把脑子吃坏了，觉得天底下的人都喜欢吃老鼠肉。”

　　“啊？”林阳看着微笑的庐秋，明明瞧着就是个翩翩公子，“您怎么会是猫啊。”

　　庐秋丝毫不介意，脸上的笑都没动几分，“我自小跟在我家神尊身边长大，当年他去归墟时也带上了我，后来我修炼成有了人形，为我家神尊办事，办得多了便也成了神。”

　　黎衾没心思听他们说这些废话，曲起手指扣了扣桌子，声音无波无澜：“后院的东西能淋雨？”

　　庐秋终于收起笑，淮落禾轻轻敲着刀，眼神冷冽。

　　“大人真是一点儿叙旧的机会都不给啊。”庐秋叹了口气，眼角眉梢耷拉下来。

　　辞晏今日穿了一身红衣，黑发白肤，眉眼被衬得越发艳丽，轻轻笑起来像是在用什么东西挠着人心，只不过说出的话倒是不太好听。

　　“我倒是听说，有故才能叙旧。”

　　言下之意是，你和我们没到能叙旧的份上，我们与你不熟。

　　淮落禾也漫不经心地甩了一下刀，刀风挨着庐秋的脸过去，落下他一根发，冷脸哼了两声，但脸色比先前好一点，大概是心里这点气又出了一点。

　　辞晏并不是轻易会为难人的，林阳想了想，偷偷拽了一下辞晏的衣袖，小声嗡嗡：“你们从前和这位神官有仇吗？”

　　“没仇，单纯有点看不惯。”辞晏笑着说。

　　林阳瞥了一眼，觉得这人看着的确是有一点让人不痛快，起码他看着又想起来那碗老鼠肉面，他不痛快。

　　按理说庐秋此时的处境说得上很尴尬了，对面四人，一个眼神都不给一个，一个出口就是阴阳怪气，一个连刀都架出来了，最后的那个虽然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还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但那眼神瞟来瞟去也的确不怎么友好。

　　但他却还是直挺挺地站在那儿，再次笑起来的时候甚至脸上的弧度都不带变的。

　　“大人等不及了，那在下便为大人引路。”庐秋自动略过了两个找茬的。

　　黎衾站起身，走在了前面。

　　淮落禾刚想跟上，穿着红衣服的人却跟狗皮膏药一样贴着黎衾，她居然也下意识让了一步，反应过来后她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客栈的后门从大堂过一个转角就已经到了。

　　“大人方才说是为了等人，但想必其实是为了这个而来吧。”庐秋推开后门，侧身让开，将门边的一只黑猫抱起来，揉了揉它的头，黑猫吐出一道黄色的光落进院子里，像是无形开了一道门。

　　月色在地上铺了一层霜，混着些残留的寒气蕴上来，那扇被月光浸透的门被人推开，众人走进院子里，待彻底看清楚里头的景象时，林阳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转过身又开始干呕。

　　但他吐过之后便没吃东西，只喝了几口茶，呕出来的只是胃里那些酸水。

　　眼前男女老少，干柴肥瘦，身体软得不像样，交叠堆砌，成了一面白花花的半米高的墙，几乎横跨整个小院子。

　　淮落禾猛地转头看向庐秋，怒道：“怎么回事？！”

　　庐秋松开手里的猫，那只黑猫跳上院墙转瞬消失在夜色之后：“我比你们才早到一天，但他们这样子，已经有几天了。”

　　江宁前几日下了一场雨，这些尸体放在院子吸了水，如今都开始肿胀，像街边摊贩上的皮薄馅大的馄饨，外层的皮鼓得大大的，但又很脆弱，要是有人咬上那么一口立马就会破，露出鲜嫩顺滑的内里。

　　黎衾静静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先休息。”

　　淮落禾放下刀，庐秋微微一笑，躬身送了一礼：“是，大人。”

　　他们初往江宁来的确是为了等人，祝郁的行程没有那么快，他们在路上也没碰见，于是黎衾就定在了江宁等他。但没想到一进城就察觉到了不对，这间客栈被庐秋遮掩得很好，但黎衾在，他们很顺利地寻着源头找来了这件客栈。客栈名为来福，如今福未来，却先遭了祸。

　　未出被住过的只有三间房了，那些住了人的，人虽死了，但东西却都还在，亡人的东西不能轻易动。

　　“要住哪间？”辞晏偏头问。

　　淮落禾正打算去给祝郁传信，闻言转了个头：“你们随意，我都行。”她不睡都行。

　　林阳指着中间那间房：“我住那儿好了，要是有什么也方便你们来救我。”

　　住这样一间客栈害怕是应该的，那些尸体现在都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林阳最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半夜要是被掳走的话方便求救。

　　辞晏点点头，挑眉看着黎衾：“一起？”

　　黎衾颔首。

　　后院里，淮落禾手里的符咒化为灰烬，又扫了眼那些交叠的尸体。

　　这些尸体虽被庐秋遮掩住了，但一开始没被人发现和这些遍布了整个院子的隐匿符咒脱不了关系。

　　“黎衾大人身边那位公子是什么人啊？”庐秋笑着问，手里捏着的一叠符咒刹那间化为灰烬，消散在空中。

　　淮落禾手心起了一把火，这客栈遍布了这些符，有的可以遮掩气味，有的贴在四方形成一个幻境，让人以为这里面的人都还在，甚至这幻境里的人还可以和生人对话，不可谓不精妙。

　　“跟你有关系吗？”淮落禾懒得和庐秋多说什么，她心里还憋着火，这人莫名其妙惹了她一通，而且还在这儿阴阳怪气的，她没那么大度。

　　庐秋抬头瞧了一眼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夜空，高不可及，又十分招人。

　　“我家神尊可是一直记挂着黎衾大人，若是大人身边有什么人是得罪不起的也好让我避开一些，不要惹火烧身了。”

　　淮落禾内心一阵恶心，心道大可不必记挂。

　　她像是故意似的：“你说是什么人？”

　　淮落禾丢下这一句话就打算走了，身后还传来庐秋诧异的声音。

　　“大人不找苍龙了？”

　　淮落禾脚步顿了一下，庐秋还未看清她的表情，落霞刀便已经又到了他的脖间。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找不找都和你们没关系。”

　　整个归墟，谁都有可能和苍龙的死有关系，淮落禾最不愿意听他们提起这件事。

　　庐秋叹了一口气，整个归墟境内，就雪归崖这两人最难相处，可偏偏自家神尊就是对那位情有独钟，一天天的净打听雪归崖的事情，这次自己还好巧不巧撞上了他们，他得给他们家神尊传个信，可黎衾在，他又实在不敢轻举妄动，试探了一番后还是决定明哲保身。

　　淮落禾收了刀，留下一句叮嘱：“好奇心害死猫，想好好活着就别问那么多。”

　　庐秋苦笑连连，倒也不是他想问，只不过是他家那位神尊一直以来都想知道关于那位的事情，那他也只能多好奇一下。

　　淮落禾上了楼，楼上两间房都亮着灯，她便懂了什么意思。但她还是走到了最里面那间房外面，叩响了门。

　　来开门的是辞晏，他的外袍已经脱了，只剩里面的白色里衣。

　　淮落禾愣了一下，脸色有些怪异。

　　一开始见到辞晏时她就觉得不对劲了，但那时被林阳的事情打断了脑子里不成形的想法，后来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又猜了很多，种种猜测最后在黎衾的态度上生出了结果。

　　黎衾很少对什么人特别。在这世上，也很少有人能够触碰到他，更别说与他共处一室了。

　　只除了一个人，或者说，是一条龙。

　　那条龙自瑶池孕育出来之后便缠上了黎衾，日日伏在他的肩头，用头蹭他的鼻尖脸颊。虽然每每淮落禾看到都想要将那条龙扔出去，但她不得不承认，黎衾对那条龙是亲昵的，即使他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但无声的默许也是一种表达。

　　而她自己，似乎也并不讨厌这条霸道插进来的龙。

　　当淮落禾见着辞晏在马车上找借口将手伸到黎衾手上按着他的指骨摩挲黎衾却没有推开时，她心里确定了七八分，还有两三分也仅仅是不敢置信和恍然。

　　直到此刻亲眼见着了人在一个屋子里，她才感觉到了真实。

　　淮落禾瞧了一眼里面，黎衾正靠着床檐，眼睛闭着，身上衣服倒是整齐。

　　她狠狠瞪了一眼辞晏，低声警告道：“我会盯着你的，不要想背着我干什么事，你老老实实待着别乱跑！”

　　辞晏愣了一下，但对她的威胁并不放在心上，脸上的笑很真切：“你在哪儿盯我？从前你盯不了，如今你也盯不了，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淮落禾咬牙切齿，但她又没法反驳。

　　“你那灵魂少了这么多，你还是悠着点吧！”淮落禾踩了一脚辞晏，还故意往下压了压，又踮起脚尖碾了两下，“真不知道这些年怎么混的。”

　　辞晏并不意外她能看透，勾唇笑了笑。

　　淮落禾看着他这云淡风轻的笑就气，当初这条傻龙出事的时候她去找黎衾了，回来时龙就没了，心里也是难过得不行，在归墟大闹了一场，最后又被黎衾带去了黄泉发泄了一通。

　　“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学聪明一点没有。”淮落禾又剜了辞晏一眼。

　　辞晏觉得很奇怪，不耻地问：“你为什么总说我不聪明？”他实在好奇，好奇得紧。

　　淮落禾看了一眼黎衾，压低声音将脑袋凑过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从前的那点心思吗？我一眼就看透了，可比你聪明多了。”

　　辞晏也压低声音：“什么心思？”

　　淮落禾又瞥了一眼黎衾，将辞晏拉出来一点，声音压得更小：“你对大人的心思……”

　　辞晏将淮落禾的嘴捂住，声音含着笑：“小大人，你真的好聪明啊。”

　　辞晏并没有压低声音，黎衾被着声音吸引，朝门外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