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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Ἡ ἀρχή   利亚姆 ...

  •   利亚姆·阿什福德在雾里走了很久。

      其实不长。从牧师长屋到教堂侧门,不过四分之一英里。但十一月的雾把路拉长了,把远处那棵橡树的轮廓揉散了,把整个英格兰东部的田野变成了一张没有边界的水彩纸。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本杰明·格雷,比他大十一岁,走路时重心偏左,多年前落下的旧伤。另一个是马修·韦斯特,刚来教区不到三个月的年轻传教士,每一步都踩得略微重了一点,像在试探地面是不是真的。

      "你在这里多久了?"马修问。

      "三十二年。"

      "从来没离开过?"

      利亚姆想了想。"离开过。去别的教区帮忙。但总是要回来的。"

      本杰明在后面低低地应了一声,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只是表示他在听。他走路时总是低着头,像在看着自己的靴尖想事情。雾把他灰色的头发染成了更深的颜色。

      路在教堂门前拐了最后一个弯。尖顶从雾里浮出来,先是十字架的铁尖,然后是钟楼的方形轮廓,然后是一整面灰黄色的石墙。墙根处长着深色的青苔,湿漉漉的,像吸饱了所有的冷。

      利亚姆推开门。木头门轴的声响拖得很长——咯——然后是低沉的嗡鸣,像某件乐器在曲终之后仍然不肯完全停下。他走进去,在门边停了一下,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左边。

      那幅画。祭坛左侧,高台之上,画框在幽暗中泛着深色的光。天使垂着眼,坐在那里,锁链的颜色和石阶几乎融在一起。

      他移开了视线。

      "这儿比外面还冷。"马修跟在后面进来,搓了搓手。

      "石头吸温。"本杰明说。他已经坐下来了,坐在后排长椅靠过道的一侧,伸手摸了摸椅背上的木纹,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利亚姆走到祭坛前,弯下腰,点了一支蜡烛。火苗从烛芯上颤了一下站起来,光从一点变成一团,把他手指的轮廓映在石板上。他直起身时,目光越过烛台,又一次落在那幅画上。这一次他没来得及移开。

      天使的面容在半明半暗里静默着。金粉的衣袍被烛火舔亮了一小片,像镀了一层活的光。锁链细而密,从手腕缠绕到臂弯,颜色比石板深一个度,像干涸后的水痕。高台的石阶一级一级向下延伸,在画的下缘没入阴影。

      利亚姆盯着画框的右下角看了一会儿。那里有一道细痕,从边框内侧斜着延伸出来,大约一根手指的长度。

      他不记得那道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上周?上个月?他每周擦一次画框,从没留意过那里有痕迹。也可能之前就有,只是光线没照到那个角度。

      他走过去。靴底在石板上发出轻而干燥的声响。

      "利亚姆?"马修在后面叫他,"今天的晨祷,还是照常吗?"

      "照常。"他回答,但没有转身。他站在那幅画面前,离它大约三尺。他能看清画布表面的纹理——不是平的,是细密的织纹,几百年的颜料嵌在缝隙里,像时间本身被织进去了。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画框的右下角。

      木质是凉的。比他想象的要凉。他碰到那道细痕的时候,指尖底下有一瞬间的异样,像碰到的不是木头,是某种更软的东西。他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有灰。极细的、银灰色的灰,像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尘土。

      他把灰蹭掉了。

      "利亚姆。"本杰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沉而稳。"过来坐下。"

      他转身,走回讲台后面。晨祷开始了。他开口,念出那段重复过几千遍的文字。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升起来,被石墙吸走一半,又被拱顶折返一半。雾在窗外浮着,一动不动。

      他们念完诗篇,读了经文,做了祷告。马修的声音听起来透亮而年轻;本杰明的则低哑,像石头摩擦石头。利亚姆的声音夹在中间,不亮不沉,就是他的声音,在这座教堂里回荡了三十二年,已经和墙壁上的回声混在一起了。

      晨祷结束之后,马修去整理圣餐台,本杰明坐在长椅上没有动。利亚姆走到侧廊,从储藏室取出干净的布和一小瓶木蜡油。他每周一擦画框。今天是周一。

      他拿着布走回画前。他先擦了画框的上沿——灰不多,只是薄薄一层——再擦两侧。擦到右下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道痕还在。他用布擦了擦,痕没有褪。

      不是脏。是木头本身的变化。

      他把布叠起来,换了干净的一面,轻轻擦过画框内侧那一圈金漆。布经过天使脚下那片石阶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石阶的颜色,在他眼前,变深了。

      他移开布,看了看——没有,颜色是均匀的,和之前一样。深灰偏褐,像雨水浸过的石头。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看见最下面一级台阶变成了一种更浓的、近乎纯黑的颜色。

      他站着没动。教堂里安静得像水底。本杰明在长椅上翻一页书,纸页的声响很远、很干。马修在圣餐台那边哼着什么调子,听不出是什么歌。

      利亚姆低下头,把布叠好。

      他没有再看那幅画。他把布和木蜡油放回储藏室,回到讲台后面坐下,翻开案上的圣经,找到今天要读的那一段。他的眼睛在读文字,但他看不见它们。他看见的,是那道痕迹,和那级变过颜色的台阶。

      那天剩下的时间他记得不多。马修在午饭后离开了,本杰明在下午走的。他一个人留在教堂里,打扫了地面,整理了长椅上的坐垫,去屋后劈了一点柴。天色暗得早。才下午四点,窗外的光已经变成了浊白色,像透过一层薄纸看世界。

      他站在祭坛前,准备点晚祷的蜡烛。火镰擦了两下,火花溅出来,落在棉花捻子上,燃起一小团橘色的光。他把光送到第一根蜡烛的烛芯上。

      火亮起来的瞬间,他的视线被带了上去。

      那幅画在高台上沉静地立着。烛火的光够不到画的上半部分,那里是暗的,只有天使的面容微微泛着一层银灰的亮——那是北窗透进来的天光,在雾天里弱得几乎不存在。但就是在那一层几乎不存在的光里,利亚姆看见了一件事。

      天使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退了一步。手里的蜡烛晃了一下,火光摇动,把整幅画的光影搅乱了。他再看——眼睛是垂着的。半合的眼睑遮住了瞳仁。和之前一样。和过去三十二年里他经过它时看见的一样。

      他把蜡烛放回烛台上,手没有抖。他站在祭坛前面,站在那座教堂最古老的位置上,站在所有他曾以为他能够确定的东西的包围里,安静地站了很久。

      窗外起风了。

      雾被吹散了一小片,露出深蓝色的天角和一颗极淡的星。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低低地绕着墙角打了一个转,像在摸索什么。

      利亚姆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不是木头的收缩声。不是任何他认得的声音。它从高台的方向传来——很轻,像细金属在石面上拖过一小段距离。就一下。然后就停了。

      他慢慢转过身。烛火在他身后投出长长的影子,影子像一扇缓缓打开的门的形状。他抬起头。

      那幅画里,天使依然低垂着眼。锁链依然缠在手腕上。一切和之前没有两样。

      但利亚姆注意到一件事。他之前没有仔细看过,但此刻他看见了——天使的衣袍上,有一片细小的金粉,正在从画面上往下落。像在很久没有移动过的位置上,终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就站在画前。没有走。风停了,教堂重新变得像水底一样安静。他看着那一片金粉落下去,落到石阶上,落进画里那片看不见的地方,消失在所有他无法辨认的阴影之中。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听见风在屋檐下吹出一阵一阵的呜咽声。他没有去想那幅画的事。但他知道自己在想它。他在那里住了三十二年,它在那里挂了三十二年——也许更久——而他在今晚之前,从来不知道它里面有什么会动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那些金粉,在黑暗中慢慢落着。他看见它们落在一个白色的高台上。高台的石阶有十三级。他数过的。没有数过。他不知道。

      但他在梦里数了一遍。一级,两级,三级。数到第十三级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石阶尽头响了一下。像锁链松开了一寸。

      他没有醒来。

      但那些金粉还在落。一片一片,像整个冬天最安静的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Ἡ ἀρχ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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