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雀逐金》樂优樂优刘

9、寒阶守伤 三日禁足期

　　三日禁足期满。

　　冬日天寒地冻，晨霜覆满阶前青石，冷风刮过回廊，刺骨凛冽。

　　云月按时走出偏僻偏院，重回书房外廊值守。

　　杖责二十的伤势并未完全消退。

　　背脊皮肉依旧隐隐作痛，久坐会僵，久站会沉，稍稍用力牵扯，便是一阵细密钝麻的酸胀。只是她素来能忍，惯于藏起所有狼狈，面上瞧不出半分苦楚，依旧是素面清颜、沉静寡言的模样。

　　她一身规整青灰婢衣，立在冷风里，脊背挺直，不露分毫孱弱，安分守己站回自己的值守位置。

　　经历过私差被罚、半年月钱尽空一事，院里其余丫鬟再不敢心生嫉妒，更不敢私下换差。

　　人人畏她、避她、不敢沾书房差事半分。

　　一场重罚，堵死了所有人的贪念，也彻底孤立了云月。

　　她对此浑然不在意，亦无半分波澜。

　　孤立便孤立，冷淡便冷淡。

　　本就无心与任何人交好，她如今只剩一个念头——安分当差、默默攒银、早日离府。

　　伤势未愈也好、寒天受苦也罢，只要能熬到赎身那日，所有苦，她都能吞。

　　自此，书房外廊恢复往日寂静。

　　只是如今的云月，比从前更疏离、更刻板、更守分寸。

　　每日卯时到岗，酉时收差，不早不晚，不多不少。

　　晨起沸水沏茶、午后精细摆盘点心、冬日暖炉换热、笔墨整理摆放，她样样做得规整妥帖、无可挑剔。

　　但她死守底线，分毫不变。

　　所有该送入书房内的物件，她一律整齐摆放在廊外案几，从不多看房门一眼，垂眸淡声唤道：“青锋侍卫，劳烦递入。”

　　语气平淡、客气、生分、毫无温度。

　　交接完毕，立刻退至廊下远端，持帚扫阶、整理杂物，绝不靠近门槛半步，绝不给他任何近身对视的机会。

　　她带伤立在寒风里，一站便是整日。

　　后背旧伤被冷风浸得阵阵发僵，偶尔牵扯得五脏六腑都发沉，她依旧面不改色，动作沉稳，看不出半分异常。

　　书房内，陆时衍照常伏案理事。

　　他心境依旧，无爱慕、无动心、无贪恋。

　　对云月，只有三件不变：愧疚、责任、药性制衡的刚需。

　　那日重罚，依规处置、公正无私，他从未觉得自己有错。只是每每听见外廊那道清淡疏离的语声，心底那点亏欠便会轻轻浮起。

　　他知晓她挨了杖责，伤未痊愈。

　　也知晓她日日立在最冷的外廊，硬生生扛着寒风吹彻、带着旧伤值守。

　　可他依旧没有任何特殊对待。

　　不调轻松差事、不赐暖物、不体恤、不召见、不心软。

　　王府规矩在前，公私必须分明。

　　他若因一己愧疚格外待她，反而是坏了府规，也等于变相给了她不该有的念想，于她无益。

　　只是连日来习惯萦绕鼻尖的艾草淡香，再度稳稳落在廊外、漫入窗内。

　　那缕干净温软的草木气息，压□□内蛰伏躁动的药性，抚平他常年紧绷的心神。

　　人依旧在外，香依旧在侧。

　　一切回归正轨。

　　可不知为何，他近日心绪总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往日她躲、她避、她怨，尚且会动怒、会嗔言、会有鲜活的情绪。

　　如今的她，彻底无悲无喜、无怒无嗔、无波无澜。

　　她规矩得挑不出半点错，疏离得如同一块冰冷顽石。

　　恭顺、安分、勤勉、谦卑。

　　却也彻底，将他隔绝在了千里之外。

　　她连恨他，都懒得恨了。

　　陆时衍执笔的指尖微顿，墨珠轻轻晕开边角。

　　他依旧不喜欢她。

　　从未喜欢。

　　可这死寂一般的疏离，却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细微的不适。

　　窗外寒风簌簌，廊下那道纤细身影静静立在霜风之中，一动不动，隐忍、沉默、坚韧。

　　他清楚记得——
　　她半年月钱尽毁、赎身大计归零、无端受罚带伤、日日寒天苦熬。

　　这一切，根源皆在他。

　　亏欠更重，责任更沉。

　　却依旧，无关情爱。

　　整整一日，云月未曾抬眼看过书房门窗一次。

　　未曾与他对视、未曾与他对话、未曾近身半步。

　　茶水点心，全凭青锋中转。

　　她守她的寒阶，受她的旧伤，熬她的日子。

　　他掌他的权柄，守他的规矩，担他的亏欠。

　　两人一室之隔，日日相见，日日陌生。

　　风过长廊，艾草香浅浅浮动，无声维系着这段无爱、无念、只有亏欠与制衡的捆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