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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清茶识身世 晨雪初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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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雪初停,天光薄凉。
廊前积雪未扫尽,风一吹,碎雪簌簌落阶。
云月依着新立的规矩,不再假手青锋。
她双手端着白瓷托盘,托盘上一盏清茶蒸腾细烟,身姿端正,垂眸稳步,第一次踏足书房之内。
连日寒风吹彻,后背杖伤隐有酸胀,她步速极稳,看不出半分隐忍狼狈。
自进门起,她始终低着眉眼,视线只落在身前方寸地面,恪守奴婢本分,恭谨疏离,半点不越矩。
书房暖炉温热,墨香沉敛,案前堆叠着高高一摞奏折。
陆时衍执笔未停,身姿挺拔,目光落于纸面,看似专心理事,却在她踏入的那一刻,余光已悄然落定在她身上。
云月缓步至案前,微微俯身,动作轻柔规整,将茶盏轻置桌角,声响极轻,分寸恰到好处。
“王爷,请用茶。”
语声清淡平稳,无波无澜。
礼毕,她即刻垂手退后半步,静静立着,等候退下,全程未曾抬头一眼。
直至这时,陆时衍才抬眸,目光落向那盏刚沏好的清茶。
茶色清透剔透,叶形舒展完整,茶汤氤氲的香气淡雅绵长,不苦不涩、清醇回甘,是极上品的沏茶手法。
王府伺候的婢女众多,烹茶者更是日日轮换,大多只求温热、不出差错即可,从无人能沏出这般雅致规整、分寸绝佳的茶汤。
沏茶看似小事,实则最考家教底蕴。
水温、洗茶、沥水、静置,每一步皆有讲究,绝非寻常市井奴婢能习得的手艺。
陆时衍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抬眼,看向依旧垂首躬身、安分沉默的少女。
她身姿清瘦,衣着朴素,眉眼沉静得近乎淡漠,立在那里,谦卑却不卑微,恭顺却自有风骨。
先前只觉她不同于寻常婢女——不争不抢、不慕荣华、忍性极强。
如今一盏清茶,让他心底悄然生出一丝疑窦。
这份沉稳心性、这份雅致茶艺,绝非普通寒门小户能养出的气度。
陆时衍神色不动,不露半分异样,只淡淡出声:“退下吧。”
“是。”
云月躬身应声,依旧垂眸,转身稳步退出书房,动作规矩利落,不留半分拖沓。
房门轻合,隔绝内外。
书房内,陆时衍抬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清润茶香入喉,熨帖沉静,余味悠长。
他指尖摩挲瓷壁,眸光微沉。
片刻后,他头也未抬,低声吩咐:“青锋。”
青锋即刻入内垂首:“属下在。”
“查。”
“彻查云月的根底身世,入府之前的所有来历,一一报来。”
语气平静无波,只是例行探查府中下人底细,无半分私情,只源于方才那盏清茶生出的淡淡疑虑。
“是。”
青锋领命退下,行动迅捷,无半分耽搁。
不过半个时辰,青锋便折返而归,带回详实底细。
“回王爷,已查清。云月原姓云,其父从前乃是正六品京府推官,为官清廉。前年家中突逢变故,父亲遭人构陷罢官,病卒狱中,家道骤然败落。她无亲可依,走投无路,才自卖其身入王府为婢。”
一语落地,书房内骤然一静。
陆时衍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
原来如此。
难怪她风骨异于常人。
难怪她识字守礼、进退有度。
难怪她烹茶雅致、底蕴极佳。
难怪她心性坚韧、傲骨暗藏,纵使身为奴婢,也从无攀附谄媚之态。
她本是正经官家嫡女。
自幼习得闺仪礼法、茶道雅艺,见过规整世家教养,本应安稳度日、门第相配,享一世体面安稳。
最后却落得家破人亡、自卖为奴,困于王府,受尽底层磋磨。
心底沉淀许久的愧疚,在这一刻,无声又重了一层。
从前只知她委屈,如今方知,她失去的远比他所想更多。
风雪半生,一朝落尘。
她藏起所有过往、所有荣光、所有落差,安安静静做一个不起眼的婢女,隐忍度日,只求攒钱脱身、平凡终老。
陆时衍垂眸看着盏中清透茶水,眸光沉敛不动。
一切终于说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