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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棠梨落罪,玉证诛心   暮春的 ...

  •   暮春的京华,最盛便是太傅府的棠梨。
      千树万树白瓣垂落,铺得满院如雪,风一过,便有细碎落英扑进揽月院的雕花窗棂,温柔得近乎靡丽。
      可此刻的揽月正厅,春风不暖,落无声。
      檀木大桌静立中央,两侧青玉瓶插着新鲜折枝海棠,御制熏炉里沉水香袅袅升腾,贵气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主位端坐的少女,一身月白软缎绣折枝海棠长裙,乌发仅一支羊脂玉簪束起,余发垂落肩头,素净得不像话。
      可没人敢多看她半分轻慢。
      花满天,年十七,太傅花正宏唯一嫡女。
      京华贵女无数,唯有她,是天生站在云端的人。
      父为帝师,朝堂半壁门生;自身手握南北十三省私商,富可敌国。旁人穷尽一生求的权与财,她生来便握在掌心。
      更不必说她身侧四人。
      沉鱼温婉立左,指尖似凝着未散琴韵,眸光柔和却不漏半分情绪;落雁微垂眼眸,素色面容清冷如霜,看似静立,实则早已将厅中所有人的心思、退路、算计尽数推演完毕;闭月手握一卷古籍,书卷气淡雅,立得端正挺拔;羞花眉眼灵动狡黠,一双眸子转遍全场,分毫细微动静皆尽收眼底。
      琴、棋、书、画,四大贴身婢女,各司其职,伴她长大。
      而院外花木深影里,四道气息沉寂如死,无声无息,却震慑整座庭院。
      天下、第一、文武、双全。
      刀、枪、剑、棍,四大暗卫,只听她一人号令。
      这般阵容,别说世家贵女,便是当朝公主,也未必能及。
      可此刻,厅中一对母女,偏要以身试锋。
      庶母柳氏一身烟紫锦裙,珠翠绕鬓,看着温婉贤淑,眉眼间却蓄着隐忍已久的算计。她身侧的花柔儿,一身粉罗裙,楚楚可怜,眼眶通红,簌簌落着泪,跪在冰冷的云锦地砖上,柔弱得好似风一吹便会碎。
      “姐姐……”花柔儿声音哽咽,抖着肩头,字字泣血,“不过一枚贴身玉佩,是我亡母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你若不喜我,厌我碍眼,尽可以罚我、斥我,为何要遣人强抢,还要将我贴身丫鬟乱棍打出府去?”
      这话落地,廊下围观的府中管事、嬷嬷、丫鬟仆妇尽数低头,眼神纷纷微妙起来。
      今日花府旁支数位长辈恰好登门做客,途经揽月院,撞见这一幕,此刻尽数立在廊下,冷眼旁观。
      柳氏要的,就是这个局面。
      她隐忍十余年,在这太傅府谨小慎微,看着花满天独占所有荣光——嫡女名分、父亲偏爱、无尽财富、无上尊荣,而她的女儿花柔儿,空有一副绝色容貌,只能屈居人下,做个人人轻视的庶女。
      今日,她就要借宗亲之口,毁了花满天的名声。
      骄纵、善妒、刻薄、欺压庶妹。
      只要这顶帽子扣死,花满天日后婚配、声望、体面,尽数崩塌,她的柔儿,便能取而代之。
      柳氏适时上前半步,对着廊下宗亲福身一礼,满脸无奈悲戚:“各位叔伯长辈明鉴,老身教导无方,教不出嫡女那般端庄大度的女儿,只是柔儿实在可怜,那枚玉佩是她半生念想,今日无端被夺,贴身伺候的丫鬟也被驱逐,往后她在府中,怕是连个贴心人都没有了。”
      一番话,软中带刺,句句直指花满天仗势欺人。
      廊下立刻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都说花家嫡女天资卓绝、端庄温婉,如今看来,倒是传言不实。”
      “庶妹这般乖巧可怜,何忍如此苛待?”
      “到底是坐拥尊荣久了,骨子里的骄纵藏不住了。”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无形的流言网,瞬间将端坐主位的花满天牢牢困住。
      花柔儿听得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哭得愈发凄惨,伏地叩首:“姐姐,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归还玉佩,让青禾回府伺候我,我往后闭门不出,绝不再碍姐姐眼!”
      卑微至此,愈发衬得花满天冷血刻薄。
      全场目光,尽数聚焦在主位少女身上,等着看她气急败坏、哑口无言,等着看这位云端嫡女跌落尘埃。
      可花满天只是微微抬眸,凤眸清浅,无怒无躁,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漠然。
      世人都以为她是养在温室、不经风雨的娇花,靠着家世庇佑肆意妄为。
      可无人知晓,这深宅后院的肮脏算计,她从十岁起便看得一清二楚。
      柳氏母女的小动作,挑拨离间、栽赃构陷、窃取资源,数年从未间断。从前她懒得计较,只当蝼蚁聒噪,却不想,愈发纵容,竟让她们敢爬到她头上作妖,还敢借外人之手污她名声、谋她权柄。
      今日这场戏,她们精心筹备,那她便亲手拆穿,让她们输得彻底。
      花满天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沿,轻响一声,满堂嘈杂瞬间死寂。
      她目光落定在花柔儿身上,声音清泠如泉,不带半分情绪:“你说,我遣人抢你玉佩,逐你丫鬟?”
      “是!”花柔儿泪眼朦胧,笃定点头,“昨日酉时,就在我院中,姐姐的侍女亲自前来抢夺,我院满院下人皆是见证!”
      “很好。”花满天微微颔首,随即侧首,“落雁,你来告诉各位长辈,昨日酉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清冷寡言的落雁应声出列,身姿挺直,语调平稳无波,条理清晰得近乎冷酷:“回诸位长辈,昨日酉时二刻,二小姐院中丫鬟青禾,潜入我家主子私库偏阁,偷盗南海进贡的东珠二十颗、赤金步摇一支,被我院轮值下人当场抓获,人赃并获。”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花柔儿脸色瞬间一白,厉声反驳:“你胡说!纯属栽赃陷害!”
      “是否栽赃,证据说话。”
      落雁神色未变,继续道:“青禾偷盗属实,按府规当杖责驱逐。管家依规处置,全程有账房、管事、巡院侍卫三重见证,与我家主子毫无干系。二小姐为遮掩贴身丫鬟偷盗的罪责,连夜编造玉佩被抢的说辞,刻意等候今日宗亲登门,借机抹黑主子名声,意图混淆视听。”
      柳氏脸色骤然沉下,强装怒意:“空口白话,何以服众!不过是你们揽月院一面之词!”
      她笃定对方没有实据。玉佩之事隐秘,她亲手安排,绝不可能留下痕迹。
      可下一秒,灵动的羞花缓步上前,双手捧着一方描金锦盒与两页叠放整齐的纸笺,从容立于厅中。
      羞花声音清亮,字字落地有声:“姨娘别急,证据在此,绝无虚言。”
      她抬手打开锦盒,一枚温润通透的白玉玉佩静静躺在锦缎中央,正是花柔儿口中“亡母唯一念想”的贴身玉佩。
      “这枚玉佩,二小姐昨日未时,亲自交给城西‘聚珍当铺’掌柜,换取白银三百两,用以购置新季织金罗裙、珍珠头面。这是当铺亲笔当票、掌柜手印,还有全程目睹的摊贩证词,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两页纸笺平铺桌面,字迹工整,手印鲜红,无可辩驳。
      羞花接着补刀:“也就是说,昨日酉时,玉佩早已不在二小姐手中,何来我家主子抢夺一说?二小姐谎言败露,反倒栽赃嫡姐,其心可诛。”
      反转猝不及防。
      方才还楚楚可怜、受尽委屈的庶妹,瞬间变成撒谎栽赃、自导自演的小人。
      廊下所有宗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无地自容。
      花柔儿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枚玉佩和当票。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自以为周密的算计,竟被对方查得底朝天!
      柳氏心头巨震,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她低估了花满天,更低估了她身边这几个婢女。
      这哪里是养在深闺的丫鬟,分明是运筹取证、步步精密的顶尖幕僚!
      花满天缓缓起身,月白衣裙随风轻扬,绝色容颜上褪去所有温和,眼底覆上一层薄霜,威仪自生。
      “柳氏,你掌后院中馈协理多年,明知下人偷盗、庶女撒谎,非但不加管束,反而纵容女儿搬弄是非、构陷嫡长,借机煽动宗亲,意图污我名声,架空我在府中地位,伺机夺权管家。”
      她一语戳破对方最深的算计。
      柳氏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骇。
      她心底最隐秘的心思,竟被这位看似淡然的嫡女一眼看穿!
      “花家家规第三条,后院不得干政、不得构陷嫡长;第七条,纵容下人作恶、欺瞒主上者,从严处置。”
      花满天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压得满室无人敢言。
      “即日起,柳氏禁足撷芳院三月,罚抄家规百遍,摘除协理中馈之权,闭门思过。花柔儿心性不正、虚伪狡诈,禁足小院一月,禁足期间不得外出、不得见客,下月京中贵女赏花宴,除名不得参与。”
      决断利落,不拖泥带水,不讲私情,只论规矩。
      没有争吵,没有暴怒,仅凭证据与规矩,便将母女二人精心策划的算计彻底碾碎,当众惩戒,震慑全府。
      柳氏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数年隐忍谋划,一朝尽数落空。
      花柔儿瘫坐在地,泪水僵在脸上,颜面尽失,再无半分可怜姿态。
      廊下宗亲噤若寒蝉,再也无人敢置一词,看向花满天的眼神,只剩深深的忌惮。
      这位太傅嫡女,从来不是温顺娇弱的笼中雀,是藏锋于内、一击必中的利刃。
      花满天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瑟瑟发抖的花柔儿身上,心底无半分波澜。
      这只是开始。
      后院的蝇营狗苟,不过是最浅薄的阻碍。
      她早已察觉,这偌大的花府,看似荣光鼎盛,实则暗流涌动。她那位儒雅温厚的父亲,眼底藏着她看不懂的权欲深沉,后院的算计,从来都不止于庶母庶妹的嫉妒。
      而暗处,四大暗卫气息愈发恭谨。
      他们的主子,配得上世间顶配,亦守得住自己的一切。
      落雁垂眸行礼:“主子处置公允,府中上下必定引以为戒。”
      沉鱼轻声附和:“往后后院风气,必然清正许多。”
      就在此时,府外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管家满脸慌张地奔入院中,打破了院中沉寂。
      “大小姐!出大事了!吏部李尚书府独子身患奇疾,高热不退、昏迷不醒,遍请京城所有太医、名医,全数束手无策!李尚书急疯了,如今遍贴告示,遍寻天下奇人异士入府救命!”
      “若是无人能救,李家小公子怕是撑不过今夜子时了!”
      花满天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光亮。
      蛰伏多日,今日,该是她扬名京华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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