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举族迁徙 藏书馆的楠 ...

  •   藏书馆的楠木窗棂半开着,山风裹着松针的清苦钻进来,拂动案上摊开的古籍纸页沙沙作响。陈煜临半个身子趴在桌沿,右手握着的狼毫笔悬在半空,墨汁凝在笔尖久久未落,显然是看得入了神。时光飞逝,当初的调皮少年,此时一袭白衣,星眉剑目,已成俊朗君子。
      案头的香篆烧到了尾端,灰簌簌落在青铜炉里,陈煜临却毫无察觉。他手里这本《东方异志录》是藏书馆最厚的典籍之一,记载着几百年前先祖离开东方时所见所闻,他已经偷偷来翻了不下二十次,每次都要趁邓伯不注意才敢把书借出来。毕竟按照族规,任何提及返回东方的人都会被严厉惩戒,他上次被邓伯抓包,在邓伯的说情下,才被改罚去药田锄了三天草。
      此刻山脚下的邓伯正蹲在自家院门口编竹筐,手里的竹条折得咔嚓响,想起陈煜临偷书的事越来气。这小子次次认错比谁都快,转头就把规矩忘得一干二净,上次说再也不偷摸进藏书馆,这才隔了三天,指不定又在里面琢磨什么歪点子。他把编到一半的竹筐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脚就往藏书馆的方向走,心里盘算着这次非得罚这小子去守三个月的村口不可。
      等到了藏书馆门口,邓伯抬起的手却顿在了半空。透过半开的窗棂,他能看见陈煜临垂着的眼睫长而密,阳光落在他脸上,青年人专注的神情干净又明亮,活像当年族里最有天赋的那位先祖年轻时的模样。邓伯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收了回来,轻叹了口气,终究是没忍心进去打扰。这小子以前调皮是调皮了点,但是他那惊人的修行天赋,令人震惊。十岁体境,十三岁真气境,前两年突破至御空境,现在年仅十七,修为已是可以比肩修行几十年族老。
      “这小子已经来了几十次了,每次都盯着那本《东方异志录》看,也不知是福是祸。”
      苍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邓伯回头就看见聂封老人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站在不远处,白胡子在风里轻轻飘着。这位老人是族里现存年纪最大的长辈,修为深不可测,这几百年来村落的隐秘大阵,大半都是靠他维持着。邓伯连忙躬身行礼,就听见聂封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凝重:“最近半个月,已经有三波御空境的修士从咱们边界过了,穿的都是天武国皇家修士的玄色劲装,看路线是往这边探的,我们藏了几百年,恐怕很快就要被发现了。”
      邓伯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几百年前,他们的先祖被天武国皇室诬陷谋反,全族被追杀,不得已才带着愿意跟着走的旁支和附属家族逃进了这与世隔绝的西方十万大山里,靠着先祖留下的隐秘大阵藏了这么久,难道皇室真的要赶尽杀绝,连他们这些躲了几百年的遗民都不肯放过?
      “你也别太忧心。”聂封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思忖,“我看那些修士的行色很匆忙,不像是专门来寻我们的,倒像是在大范围搜什么东西。估摸着是东方大陆出了大变故,皇室缺了资源,才会往这荒僻的大山里找开采地。但不管是哪样,咱们这地方,迟早是要藏不住的。”
      “那孩子们怎么办?”邓伯的声音都发颤,族里最近几年出生了二十多个娃娃,最大的才刚满十岁,要是真打起来,这些孩子哪里能受得住颠沛流离的苦。
      聂封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看来是时候,把所有事都告诉他们了。”
      山下的村落里此刻正是一派热闹景象。再过几天就是元月元日,是他们一族传承了上千年的祭祖节,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起了红绸灯笼,孩童穿着新做的棉服在巷子里跑着闹,空气里飘着蒸米糕和熏腊肉的香气。只是这份热闹里,隐隐透着几分不安。从昨天晚上开始,十几个村落的族长和族老都收到了议事堂的传讯,要求元月二日务必全员到中心议事堂参会。
      族人们私下都在议论,谁都知道议事堂的规矩,唯有遇到灭族之灾时,才会召集所有高层全员到齐。上一次发这样的通知,还是五十年前北方草原爆发兽潮,当时若不是全族拼死抵抗,整个村落早就被妖兽踏平了。一时间人心惶惶,连过年的喜悦都淡了几分。
      元月二日天还没亮,中心议事堂的门口就挤满了人。十二位族长,三十多位族老,都穿着正式的族服,站在堂下低声议论着。
      “我记得上一次大家齐聚一堂,还是五十年前挡兽潮的时候,那场面我到现在都忘不了。”赵家族长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难不成是兽潮又要来了?”
      “不可能啊。”李家族长立刻摇头,“族谱上写得明明白白,北方兽潮每一百年才会爆发一次,上次才过去五十年,怎么会提前这么多?”
      “那还能是什么事?总不能是皇家的人找过来了吧?”有人随口嘀咕了一句,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议事堂的正门被推开,陈家族长陈烈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袍服,面容冷峻,周身的气息内敛却厚重,明明没说一句话,堂内所有人却都感觉到了一股极强的心神威压,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邓家的族长邓旻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瞬间露出了狂喜的神色,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恭喜陈族长!贺喜陈族长!您这是跨入元神境了!”
      他这话一出口,满堂哗然,随即所有人都纷纷躬身行礼,道贺的声音此起彼伏。元神境啊,整个族里上一次出现元神境的强者,还是两百年前的事了,有了元神境强者坐镇,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他们也多了几分底气。
      “各位过誉了。”陈烈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笑意,声音冷得像冰,“今天召集大家过来,不是为了贺喜,是有件关乎全族生死存亡的大事要和大家商议。聂老,您和大家说吧。”
      他侧身退到一边,聂封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了主座旁,浑浊的眼睛扫过堂下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相信大家最近也都感觉到了,东方方向来了不少修士巡察,修为最低的都是御空境,行事有章法,明显是有组织的。不管他们是来寻什么,对于我们隐世了几百年的人来说,都不可能是什么好消息。”
      “如今我们还能靠着各位族长的修为合力维持隐秘大阵,可一旦有大批元神境的强者路过,大阵的气息迟早会被发现。到时候对方一旦起了疑心,我们就全完了。”
      聂封的话音刚落,议事堂瞬间炸开了锅。其实不少人最近都察觉到了边界的异常,只是都没放在心上——过去几百年,也不乏从东方逃荒过来的散修,大家都以为这次也一样。可现在听聂老和陈烈的意思,这些人是天武国皇室的正规军,背后靠着整个皇家势力,那可不是他们这十几个小村落能对付的。
      “我们十几个村落,满打满算御空境的修士也不到三十个,元神境的强者就只有陈族长和聂老您二位,这怎么和皇家的军队硬拼啊?”钱家族长脸都白了,声音都在发颤,“难道……难道我们又要开始逃难了吗?”
      堂下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面面相觑,随即都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们的先祖当年被追杀了整整三年,才好不容易在这十万大山里找到了立足之地,几百年过去,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刻着他们的根,现在说要走,谁能舍得?
      “我和聂老商量过了,半年之内,所有村庄完成撤离,所有人分成两队,我和聂老各带一队,一只往东边走,这几年来我与天武陈家取得了联络,他们承诺可以提供庇护,但我们也不能尽信。另一只原地待命,若我们两个月没有回来报信,剩余人跟着聂老向西。”陈烈开口说出了早已商定的计划,目光扫过堂下众人都耷拉着的脸,缓了缓语气,“有不同的意见,大家现在也可以提出来商量。”
      “陈族长,聂老,我们不想走啊!”赵家族长率先红了眼眶,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几百年前我们的先祖背着墓碑逃到这里,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田地、房屋,族里的孩子连大山外面是什么样都不知道,现在又要让他们跟着流浪,族人们舍不得啊!”
      “就是啊,几百年都过去了,当年的事说不定皇家早就忘了。”李家族长也跟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争辩,“我们要是主动出去,向皇家投诚,以后安安分分做天武国的臣民,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总好过背井离乡去荒原受罪。”
      陈烈看着堂下吵成一团的众人,没说话。他知道故土难离是刻在所有人骨血里的念头,可先祖当年留下的训诫言犹在耳,天武国皇室狼子野心,绝不可能容下他们这些前朝遗民。他沉默了许久,才抬手压了压吵杂的声音,沉声道:“撤不撤离全凭自愿,无论大家怎么选,我和聂老都会尽全力护大家周全。”
      山下的村落里还飘着节日的歌声,孩童的嬉闹声隔着很远都能听见。陈烈和聂封却趁着没人注意,悄悄登上了村落以东的最高峰。这座山是整个十万大山的阵眼,当年先祖就是依着这座山的地势布下了隐秘大阵,才能藏住这方圆百里的村落几百年不被外人发现。
      山风猎猎,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聂封望着东方的方向,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陈烈,东方大陆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修为停滞在元神境巅峰已经快三十年了,气血衰败,时日无多,已经很久没踏出过大山,外面的事,全靠你出去打探,你别瞒我。”
      陈烈的脸色沉了沉,声音冷得像冰:“天武国被周边几大国联手攻伐了,已经丢了三分之一的疆土。”
      “怎么会?”聂封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天武帝皇武樊乃是化神境的强者,东方大陆谁人能敌?几大国就算联手,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啊!”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陈烈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我打探到的消息说,武樊在三个月前突然闭关了,至今没有露面,几大国像是提前约好了一样,同时发难,明显是有暗中的筹划。不管怎么样,天武国现在自顾不暇,到处搜罗资源补充军需,我们这地方藏了这么多灵矿和灵田,一旦被发现,绝对会被他们抢去充作军需,这里的大阵撑不了多久了,我必须尽快确认天武陈家是否真心接纳。”
      “其他家族抵制撤离的情绪太强烈,尤其是李赵二族,铁定是不肯走的。”聂封叹了口气,“你先带陈家和白家的人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为今也只能如此了。”陈烈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却也知道现在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的真气疯狂涌动,全部汇聚到天灵之处。下一秒,一道和他相貌一模一样的金色虚影从他头顶飘出,缓缓浮在了云端。那虚影足有十几丈高,双手缓缓展开,顿时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都像受到了召唤一样,疯狂地往虚影的大手上涌去。一时间,山里的野兽全都惶恐不安,平时残暴的黑熊兽王匍匐在洞穴里不敢动弹,盘旋在高空的猎鹰也蜷缩在巢穴里,连头都不敢抬。
      整整过了一刻钟,那只由真气凝成的大手才变得凝实无比。陈烈心念一动,那大手豁然挥出,掌心对准了脚下的阵眼,源源不断的精纯真气顺着阵眼灌入了隐秘大阵之中。原本已经有些黯淡的大阵光幕瞬间亮了起来,重新变得稳固非常。等到大阵完全恢复,陈烈嘴念口诀,金色虚影霎时缩回了他的体内。他身子晃了晃,猛地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白得像纸,显然是为了修复大阵,消耗了过多的本源真气。
      聂封看着他踉跄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他,脸上满是不忍。若不是自己修为迟迟突破不了元神境,气血衰败无力主持大局,何至于让陈烈这样的年轻一辈来扛下全族的重担。他趁着陈烈打坐自愈的功夫,悄悄调动起体内为数不多的纯净真气,顺着陈烈的后心渡了进去,帮他修复受损的经脉。
      陈烈运转了一个大周天,感觉到受损的经脉已经好了大半,睁开眼就看见聂封苍老的脸上又多了几分疲惫,不由得心中一酸。聂封摆了摆手,没让他道谢,只是望着东方连绵的山脉,长长地叹了口气。
      几百年了,他们以为藏在这大山里就能躲开所有纷争,可终究还是躲不过。东方大陆,那个承载了先祖所有荣光与屈辱的地方,他们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