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汾水河畔暧 ...
-
从古矿死局拼死突围,一路跌跌撞撞赶路,队伍终于抵到汾水河畔。
眼前碧水缓流,岸草萋萋,风过河面带着浅浅水汽,算是南下以来安生的一处地界。
赵屹望着平缓河水,松了口浊气,“此处视野开阔,并无藏身暗孽之地,咱们暂且就地休整半日,调息养伤,再定南下行程。”
接连数日连轴厮杀,日夜奔逃,全队人早已是强弩之末。
冶石胳膊带伤,疲惫不堪,却还是先安顿阿禾阿粟坐下歇息,憨厚眉眼间满是倦色。
青芜灵力透支,心神耗损,静静倚着岸树调息,眉眼藏着化不开的忧思。
赵屹一边调理外伤,一边时不时远眺列国方向,心底家国顾虑始终悬着。
苏渔温顺低调,默默整理行囊,清点干粮,不争不抢,眼底却时刻藏着静观局势的算计。
全队人人带累,人人心乱,而我,是所有人里状态最拉垮的那个。
连日浊瘴侵体,玉佩反噬,神魂损耗叠加,再加上古矿一战寒毒失控积压,我的身子终于扛不住,开始摆烂罢工。
一开始只是指尖发凉,四肢发沉,后来浑身刺骨畏寒,脑袋昏沉发胀,绵绵低烧缠上身,不退不升,黏着神魂经脉。
我裹着单薄外衫蹲在河边,看着粼粼水波:
合着我这救世核心,自带debuff永久绑定套餐是吧?
别人打怪涨修为、攒经验、练筋骨。
我打怪耗神魂、折寿命、叠寒毒、挂低烧。
全程反向发育,纯纯亏本打工。
天道这波买卖,真的把我坑得明明白白,活路不给!
寻常风寒低烧,喝口热水,歇上半日便能好转,可我的寒毒来自神魂层面的至阴病根,再加上渊玉持续泄出的浊寒,等于内外寒气双向夹击。
体表发着低热,内里骨头缝都是冰的,又烫又冷,又昏又沉,我像是泡在冰水里发低烧,浑身酸软无力,睁眼也觉得费神。
白日里强撑着跟着队伍赶路,我咬牙不肯露出孱弱姿态,生怕自己又变成累赘,拖垮本就人心涣散的队伍。
可一停下紧绷的神经,不适感翻涌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天色渐沉,晚风渡河而来,微凉水汽拂过身侧,我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下意识蜷紧了身子。
这细微的小动作,旁人忽略,可姬晏一眼捕捉。
他从来不会错过我的微末脆弱细节。
方才全队休整,众人各自顾着伤势与心绪,只有他第一时间快步走来,温润的目光落在我泛白的脸颊、微颤的肩头。
姬宴声音沉了沉:“寒毒犯得很重?发低烧了?”
我勉强扯出一抹淡然的笑意,故作轻松摇头,“无妨,连日赶路累的,歇一会儿就好,不碍事。”
嘴上说着没事,可沙哑发虚的嗓音、泛红的眼尾、冰凉透骨的指尖,全都骗不过他。
姬晏默然在我身侧蹲下,指尖轻轻探向我的额头。
温热的掌心覆上来的那一刻,滚烫的温度清晰传开,恰到好处的暖,压下浑身的冰寒昏沉。
他指尖微顿,眉眼覆上一层浅浅疼惜。
“低热不退,寒毒入脉,你今日不许赶路,好好静养。”
不等我反驳,他已起身,默默寻了一处背风临水的干净草地,拾捡枯枝拢起一簇暖火。
星火摇曳,暖光融融,驱散了河畔的夜风凉意,也堪堪护住我周身一片方寸暖意。
入夜之后,众人歇息下来。
连日高压厮杀,大家早已身心俱疲,不多时便响起浅浅呼吸声。
岸边流水潺潺,夜风簌簌,整片天地,火光噼啪声响,应和着我紊乱虚弱的呼吸。
低烧磨人,半梦半醒,昏昏沉沉,意识漂浮不定。
一会儿是古矿漫天黑雾,追杀不休的叛灵暗卫,一会儿是灵尊重伤退场,靠山崩塌的绝望,一会儿又是玉佩躁动,神魂刺痛的剧痛。
内里寒毒翻涌,浑身忽冷忽热,折腾得我睡不安稳,细细的寒颤始终没停过。
迷迷糊糊间,那道熟悉的纯阳暖意始终萦绕在我身侧,从未离开。
我半睁着眼,朦胧光影里,看见姬晏整夜未眠。
他就静静坐在我身侧的火光旁,身姿挺拔安稳,无声守护。
夜风卷起他的衣摆,他浑然未觉,注意力都落在我身上。
我昏沉畏寒,他便时时抬手,用掌心温度熨烫我发凉的额头、冰僵的指尖。
我神魂紊乱,眉头紧蹙,他便敛着周身纯阳午火,一点点渡来温和暖意,顺着肌理渗入经脉,替我安抚躁动的渊玉、平复受损的神魂。
我辗转难安,细细发抖,他便悄悄将外衫轻覆在我身上,远远守着,分寸拿捏得当。
整夜漫长煎熬,他彻夜无休,寸步不离,默默替我扛下病痛反噬的苦楚。
火光映着他清俊的眉眼,柔和了他清冷疏离的气场。
平日里沉稳淡漠的人,此刻,眼底盛满细碎温柔,专注地守着我,像是守住唯一的执念。
我半梦半醒看着他,心头微烫,暧昧的暖意顺着血脉悄悄蔓延,压过了大半刺骨寒毒。
我心里清清楚楚明白:普天之下,唯有他的王族午火血脉能救我、暖我、护我。
也唯有他,次次在我绝境脆弱时兜底,夜夜在我病痛难安时相守。
别人的陪伴是并肩行路,他的陪伴是耗自身本源,渡我岁岁安稳。
这份宿命绑定的温柔,太过厚重专一,让我心头又暖又慌,拉扯得厉害。
暧昧的情愫在寂静夜色里疯狂升温,一寸寸漫满心口。
火光温柔,夜色静谧,晚风温柔,守护绵长。
孤夜相伴,病痛相守,最易滋生隐秘情意。
可越是心动,我心底的恐慌就越甚。
我清醒过来,旖旎暖意被一股刺骨的理智浇灭。
我是什么命格?
先天至阴寒体,终身缺火,渊玉缠身,神魂日日损耗,岁岁折寿,天命本就是孤苦耗损,多难短寿。
前路妖魔遍地,人心叵测,死局无数,我身负灭玉宿命,九死一生,步步皆是劫难。
我就是一个自带灾厄损耗,注定短命的人。
谁靠近我,谁便要被我的寒毒牵连,被我的宿命拖累,被我的劫数裹挟。
尤其是姬晏。
他本是王族贵骨,纯阳天命,本该顺遂安然,岁岁无忧。
可自从遇上我,他便日日为我耗损血脉,夜夜为我渡火温养,次次为我逆天兜底。
灵尊早已告诫,不可过度干预天命,他一次次为我破例、损耗、逆天,早已沾染我的因果、灾厄、折寿命格。
我若是贪心这点温柔,任由暧昧滋生,情意蔓延,最终只会连累他,让他陪我背负万世因果,无尽劫难,甚至陪我折寿殒命。
他不怕、甘愿、无悔,可我不能心安。
我不能这么自私。
我可以自己扛宿命,扛病痛,扛人心险恶,扛天命不公,但我绝不能拉着他陪我一起陪葬。
一念至此,我心底温柔悸动收敛起来,溢出冰冷清醒的疏离。
天微微亮时,低烧渐渐褪去,神志清明。
我缓缓坐起身,敛去眼底缱绻暖意,强行压下整夜滋生的暧昧心绪,脸上覆上一层淡淡的清冷淡漠。
姬晏见我醒来,立刻俯身靠近,“醒了?身子可好受些?低烧退了大半,寒毒还翻涌吗?”
他习惯性抬手,想像昨夜一般替我轻抚额头,探查体温,暖意一如既往,温柔一如既往。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的瞬间,我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姬晏的指尖僵在半空,眼底的温柔微顿,覆上一丝浅浅的错愕。
我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刻意拉开了亲近的分寸,疏离得像是昨夜彻夜守护的温柔从未存在。
“劳烦公子费心了,我已无碍,不必再顾着我。”
姬晏静静看着我骤然冷淡的眉眼,眼底温柔一点点沉下去。
他轻声追问:“怎么了?身子还不舒服?”
“没有。”我垂眸避开他的目光,“不过是些许小病,我自己撑得住,往后不必这般彻夜守着我,太过耗费你的精力,不值得。”
我不敢看他眼底的情绪,硬着心肠继续冷淡疏离,斩断升温的情意。
“你我只是并肩同行的队友,各司其职、各赴前路而已。”
“你无需事事护我,夜夜守我,我的宿命,我的病痛,我的劫难,本就该我一人承担,与你无关。”
晨光破晓,洒落在汾水河畔,照亮我刻意冰冷的眉眼,也照亮他落寞的神色。
昨夜整夜的温柔相守,方寸暖意,暧昧拉扯,仿佛被我这几句生分冷淡的话语吹散。
姬晏沉默良久,清冷的目光牢牢落在我刻意伪装的疏离面容,似是看穿了我口是心非的隐忍与恐慌。
他声音低沉微哑:“你在刻意避开我。”
我心头微颤,强装平静,垂眸淡淡应声:“只是不想连累你,我命格凶险,宿命坎坷,没必要拖旁人下水。”
“你有你的安稳前路,我天生寒毒缠身,折寿耗神,劫难无尽,跟我走得太近,只会被我拖累,沾染无尽灾厄,得不偿失。”
“昨夜多谢照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往后同行,各守分寸,不必过分亲近。”
话说出口时,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
我比谁都贪恋他的暖意,依赖他的守护,沉沦他的温柔。
这世间能救我的人,是他,懂我脆弱的人,是他,甘愿为我逆天耗损的人,也是他。
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推开。
暧昧越浓,羁绊越深,因果越重,我越不能自私牵绊他。
姬晏望着我刻意冷漠,故作坚强的模样,眼底疼惜更深。
“你不是累赘。我护你,从来不是得不偿失,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
我猛地抬眼,强行压下眼底酸涩,硬起心肠,再次拉开距离。
“可我不愿,姬晏,你不必为我破例、耗损、逆天。我的宿命我自己扛,你不必陪我赌命。”
晨光里,他静静伫立,眼底沉淀着,蕴出绵长无奈与深深疼惜。
他看懂了,我的冷淡连累他,亏欠他,羁绊成劫。
河畔微风轻拂,流水潺潺,一夜暧昧升温的缱绻温柔,终究被我亲手冻住、推开、斩断。
不远处,晨起的队友渐渐苏醒,人声细碎,没人知晓昨夜彻夜的温柔守护,无人看懂我心口的拉扯煎熬。
旁人只看见我骤然冷淡,刻意疏远,唯独我自己清楚。
我贪恋他岁岁暖阳,却不敢贪心半寸。
我沉沦他次次相守,却不敢牵绊分毫。
宿命不公,我孤身渡劫便够了。
绝不能让唯一护我、暖我、惜我的人,陪我坠入万丈浊渊,岁岁折寿,无尽坎坷。
汾水河畔一夜暧昧升温,终究止于分寸,藏于心口,隔于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