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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苇荡遁影 “东家快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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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金斯松开□□的刹那,局面本该就此落幕。可就在陆斯年踏前一步、伸手去扣他手腕的当口,船舱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火油泼洒的刺鼻气味,与一声粗嘎的怒吼。
那声闷响来得又急又沉,像是舱底有什么重物被猛然掀翻。陆斯年的手已经探到霍金斯腕前半寸,被这变故硬生生逼停。他抬眼,看见霍金斯嘴角那抹笑意——不是认命的苦笑,而是得逞的冷笑。
“东家快走!”
一名藏在货舱里的护卫猛地蹿出,手中提着一柄浇了火的火把,朝着堆满烟土的货堆奋力一掷。火舌腾地窜起,浓烟霎时吞没船舱。原来霍金斯方才松手,不过是虚晃一枪——他早留了后手,让一名死忠的护卫埋伏在舱底,只等他一声令下便纵火断后。
“着火了!”梅叙白一声断喝,众人纷纷闪避。
火舌顺着浇了油的烟土包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几名巡捕下意识去扑火,有人脱下外套往火头上拍,火星四溅,反倒燎得更旺。就在这一片混乱的当口,陆斯年回过神,再去看霍金斯原先立着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
就在这一片混乱当中,霍金斯趁势一个翻身,从船舷翻落,借着浓烟与火光的掩护,扑向船尾系着的一条小艇。缆绳早已被他暗中割断大半,只轻轻一扯,小艇便顺水荡开,漂向雾中。
“他跑了!”陆斯年顶着浓烟扑到船舷,却只见霍金斯的身影已经跃上小艇,抄起双桨,几下便划入浓雾深处,只余一串急促的水声,在雾里渐渐远去。
浓烟呛得他连咳了几声,眼角被熏得发红。他望着那串水声消失的方向,胸口堵着一口说不出的闷气——方才只差一步,那枚□□落地、人已束手,偏偏就在这一瞬,被他跑了。
“追!”顾慕白一边命人扑火,一边冲到船头,朝对岸芦苇丛中喝道,“放船,追上去!”
对岸芦苇丛中,两条预伏的乌篷船应声而出,船头劈开水面,追入雾中。可雾里行船,全凭耳朵——那串水声时远时近,飘忽不定,像是故意在水汊间绕行,引着追兵在雾里打转。
“他熟悉这片水道。”船工低声提醒,“这么绕下去,咱们怕是追不上。”
“追不上也得追。”梅叙白从另一条船上探身,“只要咬住那串水声,他就甩不脱。”
梅叙白与两名船工跳上乌篷船,奋力荡桨,循着那串水声追入雾中。可平流雾太浓,能见度不足数丈,小艇又是顺水而下,转眼便没了踪迹。梅叙白追出数百丈,只在一片芦苇荡边捞起一条被弃的空小艇,艇上还搁着一件灰旧风衣——霍金斯弃艇登岸,不知钻进了哪片芦苇,哪条水汊。
他追得太急,船头几次擦着苇丛,惊起一片水鸟。可那串水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终于在某一处拐弯的地方,彻底断了。他不甘心,又循着水声最后的方向追了一程,直到芦苇密得连船都挤不进去,才不得不停下。
“分头找!”他朝身后喝道,“两人往东,两人往西,见着人影就喊!”
可雾实在太浓,几条船散开不久,便连彼此的灯火都看不见了。梅叙白独自撑着船,在水汊里转了小半个时辰,只捞起那件搁在空艇上的风衣——衣领还带着体温,人却像溶进雾里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蹲在艇边,伸手摸了摸艇沿。木板还是湿的,艇底积着一汪浅水,风衣的领口也还带着体温——那人弃艇,不过片刻之前。可四下里芦苇密匝,水汊纵横,夜雾未散,他连那人往哪个方向钻的,都辨不出来。
“我把他追丢了。”梅叙白撑船回到野埠,跃上岸时,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责,“那艇是顺着水漂的,人却早上了岸。等我追到,只捞着一件风衣。”
“不怪你。”顾慕白道,“他这条路,是早就备好的。你能追上这条艇,已经追到了他这出戏的台前——剩下的,他在暗处,我们也在暗处,就看谁先露破绽。”
野埠的火被扑灭,烟土船保住了大半,账册与货物俱在,只是主犯霍金斯,又一次从指尖溜走。
火是陆斯年带头扑灭的。他指挥众人先拆开未被引燃的货堆,把着火的那一片隔开,又让人舀水往火头上浇。等最后一点火星被踩灭,船舱里已经熏得乌黑,那纵火的护卫被两名巡捕死死按在舱板上,还在嘶声喊叫。
火起得快,灭得也快,可那一烧,把霍金斯最后一丝体面也烧没了。账册是抢出来了,货物保住大半,唯有那个本该落在网里的人,又趁乱钻了出去。陆斯年望着船舱里那片焦黑,心里闷得发堵——方才明明已经触到他的手腕了。
“他这火,烧得准。”陆斯年低声对顾慕白道,“不烧货,不烧船,专烧我们合围的那一瞬。他算好了我们会先救火,救火的那几息功夫,就是他逃命的缝。”
“所以才说,他逃命,从来不止一手。”顾慕白道。
“东家会回来的!”他冲着岸上喊,“你们抓不住他!他早算好了,你们谁都抓不住他!”
“带下去。”顾慕白冷声道。
两名巡捕把护卫拖走,那嘶喊声渐渐远了。栈房外的野埠上,火已经彻底扑灭,只余一船焦黑的烟土包与满地水渍。陆斯年立在船舷边,望着雾散后渐渐清朗的江面,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霍金斯这人,连逃命都算得这么满——他到底,还藏着多少手?
“别想了。”顾慕白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声音不高,“他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天亮之后封死的渡口。这一夜,我们截了他的船,烧了他的货,他如今是光着两条腿钻进芦苇的。只要他还要出吴淞,就总得再露头。”
顾慕白蹲在岸边,望着那条被弃的小艇与风衣,久久没有出声。陆斯年走到他身旁,低声道:“他弃了风衣,说明走得仓皇,没带多少东西,也走不远。吴淞口四周是芦苇荡与河汊,只要他把人散开,沿水汊搜,未必搜不到。”
“散开搜,动静太大。”顾慕白摇了摇头,“芦苇荡里藏个人,跟往水里藏条鱼一样容易。你带人呼啦一下踩进去,他往水汊里一猫,等天亮雾散,你连他从哪个方向走的都找不着。”
“芦苇荡太大,一夜搜不干净。”顾慕白站起身,目光扫过雾散后渐渐清晰的江面,“可霍金斯不是寻常逃犯,他要活命,就得往有人的地方去——换衣裳、找船、混出吴淞。只要派人盯死所有能出人的渡口与码头,他就是藏进芦苇,也早晚得露头。”
他转头吩咐梅叙白:“把你内河船行的人,沿着吴淞口所有渡口、码头、野埠,全部散下去。看见穿旧衣、神色慌张、不像本地人的,都记下来,别惊动,只报信。”
“可芦苇荡里那一大片,就不搜了?”梅叙白问。
“搜,但要换法子。”顾慕白道,“水汊浅的地方,人走不快,船也难进。他要是躲在里面,急的是他,不是我们。我们把外面的口子一封,再派几条船,沿水汊缓缓往里赶,逼他往深水处走——他越走,离出吴淞的路越远。”
“围而不打,逼他露头。”梅叙白会意,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布置。”
“另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霍金斯出逃,必定会联系南洋那条线接应。盯紧义顺茶庄和济生堂的动静——他若找人送信,八成还是走这两处的暗线。”
“这两处,先前都查过底。”陆斯年道,“茶庄是刘四爷的接头点,济生堂给霍金斯转过货。他若真往这两处递信,就是自投罗网。”
“可他如今没别的路。”顾慕白道,“南洋的东家只认这两条暗线。他要想活,就得走回头路。”
陆斯年点头,正要转身去布置,却听白宛在旁忽然开口:“顾探长,你有没有想过——霍金斯两次都能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走,头一回弃船,这一回弃艇,次次都像早备好了退路。他在吴淞口这一带,怕不是只这一条路。”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那册记录着南北两线的笔记本,翻到夹着船锚印迹的那一页:“兰户的账、船锚的印、还有义顺茶庄与济生堂这两条暗线——他在这片地方经营了这么多年,暗桩怕不止这两处。我们盯得住他露出来的,盯不住他藏起来的。”
“你是说,他在这片芦苇荡里,还有别的落脚处?”陆斯年问。
“我只是在想。”白宛低声道,“一个连逃命都提前备好小艇、备好纵火死士的人,又怎么会把所有的退路,都摆在明处?”
顾慕白望向她,又望向远处白茫茫的江面。晨雾渐散,天边泛起鱼肚白,吴淞口的水道纵横交错,像一张摊开的掌纹——而霍金斯那条命,就藏在这掌纹最深的某条褶皱里,等着天亮前最后一搏。
与此同时,芦苇荡深处。
霍金斯拨开一丛密密匝匝的芦苇,半跪在泥水里,压着喘息。风衣在弃艇时便脱了,如今身上只着一件灰布短褂,裤脚沾满泥浆,发梢还滴着水。他回头望了一眼野埠方向——那边火光已熄,隐约传来人声与船桨的响动,他知道,追捕他的人,已经散开了。
他不急。二十年的江上岁月,让他对吴淞口这片水汊熟悉得像自己掌心的纹路。哪里能藏船,哪里能过人,哪条水汊通着哪条河,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他蹲在水边,掬了一捧泥水洗去手上的烟灰,又抬头看了看天色——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他走出这片芦苇,够他找到一条船,够他在追捕的人封住渡口之前,把自己重新藏进这条线的暗处。
他站起身,辨了辨方向,猫腰钻入更深的苇丛。身后,芦苇轻轻合拢,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苇丛深处的泥路,他走得极熟。哪里能落脚,哪里陷脚,哪片水汊是死路,哪条能通到江边,全在他心里。他绕开两处容易留脚印的浅滩,蹚过一条齐腰的水沟,在一棵歪脖老柳树根下,摸到一块用油布裹着的包袱——里面是一套干爽的旧衣,一双半旧的布鞋,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这是他备在这片芦苇里的第二个后手。二十年经营,他从不把身家押在一处。小艇是明路,芦苇里的包袱是暗路;明路被人堵了,暗路还在。
他换好衣裳,把湿透的短褂团成一团,塞进苇根底下的淤泥里。再抬眼时,天边那线鱼肚白,已经亮了几分。
“不止一条路。”他重复着白宛的话,目光落在那条被弃的小艇上,忽然问梅叙白,“这小艇,是野埠上原本就有的,还是他提前备下的?”
梅叙白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艇身:“船板是旧的,吃水线的地方长着一层青苔,像是搁在这一带有些年头了。可缆绳断口是新的,一刀割的,不是磨断的。”
“提前备的。”顾慕白站起身,“他早就料到自己可能走不脱,所以先在这片野埠藏了船,又留了纵火的死士。这人逃命,从来不止一手。”
“那……他会不会还有第三条路?”白宛问。
顾慕白没有答话,只望着雾散后渐渐清朗的江面,久久不语。晨光一寸一寸漫过芦苇,吴淞口的每一条水汊,都在雾散之后,显出了它们沉默的轮廓。
晨光里,内河船行的船工们陆续散了出去。他们划着小船,不紧不慢,沿着一道道水汊往里赶,像牧人赶羊,不急不躁,只把这片芦苇荡当成一张慢慢收拢的网。
白宛站在岸边,望着那些渐渐隐入苇丛的船影,低声问:“万一他真在这片芦苇里藏到天黑呢?”
“藏不住。”陆斯年道,“芦苇荡里没吃没喝,他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天。何况他还要出吴淞——天一亮,渡口、码头、野埠全都有人盯着,他就是插了翅膀,也得从人跟前过。”
“那就等。”顾慕白道,“看他先熬不住,还是我们先熬不住。”
晨光渐亮,江面上最后一丝雾气也散尽了。吴淞口的水道,在日光下一览无余。霍金斯那条命,正藏在这片苇荡的某一处——而天亮之后的每一步,他都会发现,自己脚下,已经是别人的网。
岸上,白宛把那件风衣收好,装进证物袋里。她望着日光下的芦苇荡,忽然道:“他跑的时候,连风衣都脱了——是嫌衣裳湿,还是怕人凭衣裳认出他?”
“都有。”顾慕白道,“可有一点他改不了——他再换衣裳,也换不掉那一口南洋腔的官话,换不掉二十年养成的那身做派。只要他开口,只要他露面,就总会有人认出来。”
“那就让认得他的人,都睁着眼。”白宛道。
晨风拂过江面,芦苇荡里传来沙沙的响动。霍金斯藏在这片苇荡的某一处,正等着天亮之后的第一条船、第一张陌生的脸。而吴淞口的渡口与码头,已经像一张慢慢合拢的手掌,一寸一寸,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