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弦引》冀浅川

2、二 中

　　四
　　“你当真读过书？”韩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墨雨寒点点头.
　　“兄长自幼被父兄偏爱，你还出言不逊，得罪下来你怎么吃得消。"
　　“我无所谓，就看不起他讥讽你的模样。”墨雨寒又看向他有些沉郁的脸.“他再能作假，终究是身外之物，不过三年，我等你。"
　　韩云真的高中举人.可韩府却如常日平静，他轻抚案几上的古琴，那是韩夫人生前贺他的弱冠之时的礼物.虽才女出身.她不过是家主的小妾，因容貌出挑.被韩父相中.奈何岁月摧人.年华易逝，如同当初韩父许下长久的诺言般轻飘。
　　他见到墨雨寒时，他正被面前的文书磨得头大，韩府在地方上只手遮天，韩隐明里暗里不知给墨雨寒使了多少绊子.韩云是韩家的次子，却只落得公子的虚名
　　“官场污浊混沌，心直口快并非长久之计.”韩云看向墨雨寒"倒"在案上.心疼之余也觉好笑.此人为官过分清廉.为民生计的谏书写了不少.驳回的提议他都快要倒背如流。
　　“韩兄高中.可喜可贺.”墨雨寒也只敢在他面前吐露心声.“那些贪官污吏，韩兄可得替我好好整治."
　　“大人慧眼识珠.”韩云笑道
　　“你还自荐上了.”墨雨寒一拂案上的文书.将凉茶一饮而尽。
　　“无意醉心官场.不过为了赴韩兄之约，墨某只当痴心琴乐便知足了"
　　"你一个文人倒琴乐造诣颇高。你若喜欢，我送你一把.”
　　“不敢要，不敢要，公子这算赂官吗？”墨雨寒眉眼深弯。
　　庭院的古木叶色枯黄，他中举那日，地方小吏送来的银钱不曾断过.一开始他全数推脱，来得多了，他也吩咐小吏投入民计。他为叔父购置了间宽敞的屋舍，算是报答他的恩情。
　　数月后.
　　韩父终于扳倒了墨雨寒的官职.赦官后.他决心远行.寻自己的心之所向.登船那日，韩云虽身兼官职，但也同在渡口向他告别.墨雨寒怀里抱着那本泛黄的古籍.装模作样地擦擦那眼角不存在的泪水。此去不知多久才会相逢，韩云暗将一包碎银塞到墨雨寒手中.眼见行船渐远.
　　他们虽未志同道合，一人醉心官场，一人远行千山，但他早已将墨雨寒当作知音。

　　五
　　永清七十一年胡骑突厥.太子秘密请缨远征，副将韩折川随从，以解圣上心头之忧.鉴明实情.右翼胡骑窥伺中原已久.主将便擅自率军南下，平定之时，隐孪亲自提着右翼主将的头.向朝廷请罪，以表绝无谋反之心。
　　打开装着头匣子的大臣看见那双死不瞑目的眼，差点吓得跌坐在地.这一切韩云在众臣中尽收眼底.隐孪虽贵为胡骑之首，眼神却半分游离在公主身上。
　　他听见身侧的人悄声议论：“这胡兵头子怕不是想要公主？”
　　"不假，还特意斩了右将的头来求和，他们胡兵的大势，可全在右翼手里.”
　　他微微抬眼，小心看向主殿中央，撞上了一旁胡骑副将如淬了毒般的眸。韩云都觉得其中蹊跷.太子重伤归朝，副将只身只沾血污.右翼大势在握.斩头请罪却轻而易举.他欲上报，却被宦官驳回
　　“圣上近日忙的很，你与其送些文书来扰圣上龙体，还不如寻个精晓的琴师为陛下消忧。”
　　琴师.宫乐…他已经不晓多少个日夜听见皇宫内的琴弦直奏天明，他怕圣上被谗言感心.怕永清大势已去.烛火又被补上一支
　　“公子.歇息吧.您已经两夜没合眼了”
　　他瞥见案上的文书.是农事的精算.税务…又加了一等，他能休息.百姓呢?
　　命人备好新的笔墨.汁液又染乌了白宣…
　　或许直至一道晴天霹雳落到他头上，他才能休息会，可这一歇.就可能是长眠。

　　六
　　他站在清江的渡口.此处摆渡的功用早已荒废。
　　传言，西行的商队在此覆船，一种凶鱼落到江中，繁了种.可生食血肉。
　　四肢被束上重石.黑云遮得天光半分不露，身后的兵又呵斥一声，他被投入冰冷的江中…
　　韩家谋反之事引得全城震惊，彼时胡骑请命.同朝廷军队一同镇压.韩父眼见大势已去.自刎疆场.圣上大怒，韩家连诛九族。韩云犹记得圣上知情时看向他的神采，只是一瞬，但仍令他勾心剜骨。
　　深秋的清江水冰冷刺骨.寒意肆意侵袭他的四肢百骸.江水蜂拥灌入口鼻.手脚处刺红的勒痕嵌进皮肉.他闭上眼睛任由身体下沉.
　　白月映江，血水翻涌.行刑的兵吓得作鸟兽散。
　　手脚被撕扯的感觉袭来.恍惚间却瞥见了一道人影.束缚的重石被的剥离，身体浮出水面.好不容易呼吸几口空气，又被江水没过口鼻，呛了几口水。
　　趴在那人的背上.昏沉之际，却听见那人的声音:
　　“痴子！”
　　江面静得只剩翻涌的水声，见他不应，身下人又骂了一句。
　　“痴子！遇着不顺心的事你就去寻短见，枉我等你这么多年！"
　　湿哒哒的长发贴在那人的后颈，臂弯向被他凸起的肩骨硌得生疼，他收了收手，环住他的脖颈.一种从未有过的心安漫上身头.他知道，他回来了.
　　“墨…墨雨寒。”他难得没叫墨兄，但依旧听着生分
　　“昂.”他不悦地应了声，他听见背上那人的喉管传来轻笑，
　　“你说，我要真被清江鱼吃了怎么办。”
　　“哼，还能怎么办，那我收尸可就方便了…"
　　“嗯？”
　　“我随便的钓两条鱼埋了就成”
　　脖颈处环着的手臂收紧了些

　　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