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凌梓轩

1、来处 苏念黎

　　苏念黎第一次见到沈书颜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四月的雨，不大，细细地飘。她坐在沈家客厅的沙发上，脚悬着碰不到地，一双旧凉鞋的搭扣断了一边，又被赵桂芬用胶布缠上，缠得潦草，边角翘起来扎脚。她低着头，专注地扣着手上的指甲，两只脚并在一起，脚尖对脚尖，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拘谨，与一年前温静华见到她时的样子截然不同。

　　温静华在她旁边蹲着，替她把那双破旧的凉鞋脱下来、放在一边，看着她脚上被不合脚的凉鞋磨出的伤口，轻声问："疼不疼？"

　　苏念黎摇头。

　　其实疼。左脚小拇指磨出了水泡，破了，胶布翘起来的边角有时会扎到，她已经习惯了。但温静华看见了，很小心地为她上药，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娃娃，苏念黎就不想说了。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碰。在黎家的十个月里，赵桂芬碰她的方式只有两种——推和掐。温静华的掌心是暖的，有护手霜的气味，像妈妈从前用的那种。

　　"念黎。"温静华叫了她一声，眼眶有点红，"以后就住阿姨这里，好不好？"

　　苏念黎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沈叔叔。沈怀远穿着灰色的夹克，手轻轻搭在温静华的肩膀上，像一座沉默的塑像，直到苏念黎开始看他，他才冲苏念黎点了一下头，笑得温柔："肚子饿不饿？叔叔去给你煮碗面。"

　　苏念黎没来得及回答，楼上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她下意识抬头。

　　二楼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女生，穿白色校服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顺治的黑色头发扎成低马尾，刘海有点长，半遮着眼睛。她一手撑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知道客厅下坐的是谁——苏念黎，苏阿姨的女儿，她经常听温女士提起，但不巧的是，每一次苏阿姨带着女儿来家里做客的时候，她恰巧都不在。

　　温静华站起来，朝楼上招了招手："书颜，下来。"

　　沈书颜没动。她看了苏念黎很久——其实可能只有三四秒，但在苏念黎的感受里，像熬过了一整节数学课。那种目光，很直白，没有大人哄小孩时那种刻意的柔软，就是纯粹地看一个陌生人。苏念黎被看得有点僵，下意识把脚往里缩了缩，脚趾蜷起来。

　　沈书颜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瞬，落在她旁边那双用胶布缠着的凉鞋上。

　　然后她转身回房间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静华叹了口气，转头对苏念黎笑笑："姐姐不爱说话，你别介意。"

　　苏念黎摇头，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缠着胶布的凉鞋被温静华脱下了，但她总觉得那道翘起来的边还在，扎着脚背，隐隐地疼。

　　楼上的门又开了，沈书颜下了楼，手上还拿着一双小小的毛绒拖鞋，那是她以前穿的。二楼都是沈书颜的地盘，卧室、衣帽间、储藏室、书房……所有的房间都是打通的。她了解她的母亲，既然苏念黎出现在了这里，就说明黎家对她不好并且恰好被温女士撞见了，接她来这既然是一个临时起意的决定就一定没有为她准备合适的生活用品，诚然这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解决，但显而易见，处于心疼情绪中的温女士和沈先生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苏念黎怔怔地看着沈书颜，看着她从楼梯上下来，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看着她把拖鞋放在她脚边，然后用平静的声音对她说“先穿这个。”然后又转向温阿姨“妈，打电话让人送点衣服过来，再让刘姨给她收拾个房间。”

　　“啊，对对，是我疏忽了。我这就打电话让人送过来。”温静华先是懊恼，随后一股欣慰的情绪在胸中涌动，她把苏念黎接过来是冲动之举，先前也没有和任何人商量，看到沈书颜转身回房间的时候，她其实很担心沈书颜会反对她的这种行为，但幸好，书颜是个好孩子。

　　“嗯，先吃饭吧，快一点了。”沈书颜说着率先往厨房走去，吩咐厨师可以上菜了。沈怀远紧随其后。

　　温静华见状，也让苏念黎穿上鞋，牵起她的手，往餐厅走去。

　　温静华温度而稳妥的掌心，沈怀远沉默但温柔的态度以及沈书颜平静的关照，一点点驱散了苏念黎心中的不安。

　　“去洗洗手吧，”她声音轻柔，“我们一起吃饭。”

　　苏念黎乖乖跟着走向洗手间，水流哗哗作响，她机械地搓着手指，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书颜那双清冷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怜悯，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此刻的局促与狼狈。她关掉水龙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那双拖鞋，很软，父母去世后她再也没有穿过这么软的拖鞋了。

　　那天晚上苏念黎睡在了新的房间里。新房间和她以前的房间很像，甚至更大一点，比她这几个月里睡的储藏间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温静华带她上楼的时候，房间门开着，里面已经收拾过了——床单是新换的，浅蓝色，枕头上放着一只白色的小熊玩偶。书桌上放着一些她这个年纪应该喜欢一些课外书和很多可爱的摆件，书架里有一些课本，是她上学可以用到的。

　　"姐姐说小熊送给你。"温静华把那只小熊拿起来塞进她怀里，"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

　　苏念黎抱着那只熊，指尖捏了捏它的耳朵，棉花塞得很实，左耳缝过一道线。她以前也有很多这种玩偶，但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她在黎家再也没见过这种玩偶，黎耀祖的玩具是变形金刚和游戏机，她连碰都不能碰。她张了张嘴，想问"姐姐呢"，但声音堵在喉咙里没出来。

　　温静华似乎猜到了她想要问什么，蹲下来，替她掖了掖被角："书颜在二楼，我和你沈叔叔在三楼。今天晚上先睡着，明天我和你书颜姐姐商量一下在二楼给你收拾一个房间出来。你今晚要有什么事像做噩梦了，半夜饿了，都可以找我们。姐姐虽然看着有点冷淡但还是很喜欢你的，你房间里的书、课本和摆件都是她选的。"

　　苏念黎点头。

　　温静华走了之后，房间里很安静。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的，花园里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线。苏念黎抱着熊蜷在被子里，闻着陌生的洗衣液气味，盯着那道亮线发呆。她睡不着。在黎家她睡在储藏间里，一张折叠床，头顶是堆到天花板的旧纸箱，半夜老鼠在墙里跑，她习惯了那种声响。太安静了反而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仿佛听到了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

　　门外站了个人。

　　苏念黎僵住了，呼吸都放轻了。她盯着门缝底下那道细长的阴影，一动不动。那个人没有敲门，也没有走，就那样站着。苏念黎攥紧了怀里的熊，熊的左耳缝线硌着她的掌心，一下一下的。莫名地，她觉得门外站着的这个人，就是沈书颜。

　　过了很久，门外的人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有门缝中的阴影昭示着这个人一直在。

　　明明没有声音，明明正常人对门外目的不明的人应该感到害怕，但苏念黎却感到安心，她抱着小熊，穿着沈书颜给的拖鞋踩走过去，蹲下来，靠在门上，脸埋进小熊毛茸茸的胸口，睡着了。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

　　第二天早上苏念黎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从门口转移到了床上，床头多了一双新拖鞋。浅蓝色的，和床单一个色，鞋底软软的，比旧的更合脚。她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双旧拖鞋。她慢慢把旧拖鞋脱下来，两只并排放好，然后穿上新拖鞋。

　　下楼的时候沈书颜已经在餐桌旁了，背对着楼梯，面前摆着一碗粥，还没吃。苏念黎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拖鞋底踩在木板上没什么声音。她走到餐桌边，沈书颜头也没抬。

　　温静华从厨房探出头来："念黎醒了？来，阿姨给你盛粥。"

　　苏念黎在椅子上坐下，离沈书颜隔了一个座位。苏念黎偷偷看她——侧脸被晨光勾出一道轮廓，睫毛很长，低垂着，鼻梁上有一粒很小的痣，不仔细看看不到。

　　粥端上来了，白粥配肉松和酱菜，还有一只水煮蛋，剥好了壳，圆滚滚地躺在小碟子里。苏念黎拿起勺子，低头慢慢喝了一口。粥不烫，温的，像是晾了一会儿才端上来的。

　　沈书颜看向她，道：“早，昨晚睡得好吗？”。

　　苏念黎抬头，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沈书颜应该是在跟她说话。

　　“挺……挺好的。”

　　“嗯，我妈和我说了，你有时间可以自己上二楼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房间，选好了就收拾收拾搬进去，不知道选哪间的话也可以等我放学回来，我带你看看。我的卧室是电梯正对面那间。”

　　说完，沈书颜快速地把面前的那碗粥吃完，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然后拎起书包和父母打了声招呼就走了。玄关传来换鞋的声响，门开了又关，脚步声远了。

　　桌上躺着一管润唇膏，草莓味的，包装纸还没撕，封口贴着一枚小小的蓝色贴纸。

　　苏念黎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到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

　　"嘴干。"

　　笔触锋利，都说字如其人，但沈书颜的字迹和她表现出的淡漠似乎完全相反了。

　　温静华从厨房出来，看到苏念黎手里的东西，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我说书颜早上起来在找什么呢，原来是在找这个。"

　　苏念黎把润唇膏攥在手心里，她低头看着粥碗里浮着的几粒米花，觉得粥好像更暖了一点。

　　苏念黎吃完早饭，把那管润唇膏放进校服口袋里。温静华开车送她去学校，转学的事已经在办，本来昨天温静华和苏念黎商量要不这几天就待在家里，等新学校的事办好了再上学，但苏念黎拒绝了。

　　离学校还有一街之隔的距离，堵车堵得厉害，温静华将车停在路边，牵着苏念黎的手往学校走。

　　雨还在下，很小很小。但沈家的伞很大，两个人在底下刚刚好。苏念黎走在左边，温静华走在右边，伞面微微朝她这边倾。

　　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书包。淡紫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小猫，猫耳朵翘起来。

　　苏念黎多看了一眼。

　　温静华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下午放学阿姨来接你，我们进去挑。"

　　苏念黎没说话，但眼神晃动了一下。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雨彻底停了。天色从灰白里透出一层薄薄的蓝，像把一张浸湿的纸慢慢晾干了。苏念黎松开温静华的手，转身朝校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

　　温静华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伞收起来搭在臂弯里，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冲苏念黎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进去吧。"

　　苏念黎转过身，把校服口袋里的润唇膏握紧了。新凉鞋没有绑着胶布，软软的，不扎脚。她走过校门，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一天之内，教室里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放学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苏念黎走到校门口，撑开伞——是她之前留在教室的，家里一把，学校一把，就不会忘记带伞了，这是妈妈教她的。

　　她没有往校外走，而是环顾四周，她在找人。温阿姨说下午回来接她，但她没有看到温阿姨，是不知道小学部的放学时间吗，毕竟姐姐已经上高中了？虽是这样想的，但苏念黎内心还是有些失落。她刚往外走了两步，余光就瞥见对面马路边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白色校服衬衫，低马尾，没打伞。

　　沈书颜靠着树干，书包单肩挎着，一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举着手机在看什么，屏幕光映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雨丝斜斜地飘，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校服上洇出一点点深色的水痕。

　　苏念黎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举着伞，看着她。

　　沈书颜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从手机屏幕上抬了一下眼。隔着一条马路和细密的雨帘，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手机按灭了，插回口袋，然后朝苏念黎的方向歪了一下头——意思是"过来"。

　　苏念黎撑伞走过去。

　　走到梧桐树下的时候她发现沈书颜站的那个位置刚好有一块干的地面。树冠很密，雨被挡住了大半，她头发湿的那几缕是飘进来的雨丝打的。苏念黎把伞举高了一点，往沈书颜那边偏了偏。

　　沈书颜低头看她。

　　"放学了？"

　　苏念黎点头。

　　“温女士临时有事走不开，让我来接你，她说你早上路过一家文具店很喜欢里面的书包，文具店在哪，带你去买。”

　　“不用。”苏念黎小声拒绝，“我有书包。”

　　“我知道了，把伞给我。”苏念黎比沈书颜矮很多，伞举到最高也才勉强够到沈书颜头顶，肩膀露在外面。沈书颜伸手拿过了她手里的伞，没再说话，转身往前走。

　　伞面一下子升高了，稳稳地罩在两个人头上。苏念黎走在她旁边，雨伞的阴影把两个人拢在一小片干爽的空气里。她偷偷侧头看了一眼——沈书颜在看手机，她的肩膀上还有雨水洇开的痕迹，是苏念黎刚刚撑伞时伞面的水珠滴落的痕迹，但此时伞面仍朝着她这边微微倾着，像早上温静华那样。

　　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像温柔的乐章。两个人走了一路，没说话。

　　苏念黎把口袋里那管润唇膏摸出来，攥在手心。包装纸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良久，她鼓起勇气，拉着沈书颜的衣角，“姐姐，谢谢你。”

　　“不客气。”沈书颜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道谢，但这并不妨碍她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谢意。“进去吧。”

　　苏念黎抬头，发现她们竟然走到了早上路过的那家文具店。“姐姐怎么知道是这里？”

　　“问温女士了。”

　　原来姐姐路上看手机不是因为不想和我说话，而是在问文具店的位置啊。太好了。

　　她们在文具店里待了半个小时，但苏念黎也只选了早上那个紫色小猫书包，剩下的都是沈书颜为她选的，笔记本，钢笔，圆珠笔……

　　从文具店出来，家里的司机已经等在门口了。

　　雨还在下。

　　那天晚上苏念黎在日记本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温阿姨说以后这里就是我家。

　　第二行停顿了很久，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她想了想，又写：

　　草莓味的润唇膏，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