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新的时间 纠正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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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乜在荒野之间醒来，眼前是整整齐齐的坟冢。
头很痛，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事。
记忆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像过去每一次醒来一样，摇摇欲坠的精神之下，堆积着沉重的、碎屑一般的琐事。
他扶着身边的石碑，慢慢站起身，挪到山间清冽的水塘边，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
掌心几道狰狞的增生粗糙地磨砺着他的脸。
余乜稍微清醒过来，凑近水面看着自己昏暗的倒影。
揭箜的脸。
这张脸让他直截了当地想起来之前揭箜的自裁。
一把无形的刀刃将揭箜“太岁”的形体拦腰剪断，随后，这副残躯与星星一同湮没在黑暗之中。
余乜小心翼翼地接触自己的腰间，摸到一道贯穿腰腹的旧伤。
不待他生出什么想法，一道人影就向他飞扑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哥你终于想起来要找我了呜呜呜呜......”
齐闻把脸埋在余乜胸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嚎着。
“昨天晚上我以为你会等我的！没想到你就跟那个僵尸走了！你不知道这个山上有多黑，路有多难走。我滚下山怎么办？我迷路了怎么办？不许你再走了，我们下山去吧！”
“好。”余乜把齐闻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微微佝偻着身子，往山下走去。
在这之后，无论影子世界引发了多大的震动，余乜都流水一般地过着他的日子。
星辰消失，“河流”完全分隔两处，自此之后，每当影子在夜晚抬头，阖上双目，都会看见一条蜿蜒的河流。
是完全属于“影子”的河流。
是“自由”的河流。
很反常地，余乜关掉了之前的旧书店，不怎么费劲地找了个工作。接着就是上班，下班，发呆，偶尔出去走走。
也许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在闭塞的地底日复一日地沉默着，现在骤然呼吸到敞亮的空气，见到无数的人。
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尹倏和尹忽不止一次地来看望过余乜，两个人的表现都非常不自然。余乜本来以为他们只是来看属于揭箜的脸，但他们每次到来，余乜碰到的一些麻烦都会迎刃而解。
也许揭箜交代过了吧。
每次想到揭箜，余乜都会生出一种堪称诡异的自卑感。
一个在漫长的蛰伏后纠正了一切，一个在漫长的逃避中攫取了完整的硕果。
这攫夺的硕果比影子的性命来得更为肮脏。
算是借来的吧，余乜往往如此麻痹自己。
揭箜会怎么想呢？揭箜会怎么做呢？在这漫长的、望不见尽头的时间中过活，在这空白一样陌生而平淡的世界中漫无目的地穿行。
余乜发呆的时候常常这样想。
时常有影子来拜访余乜，但不是来找麻烦，他们请求余乜用自己的权能为他们隐去不愿回想的记忆。
余乜这才发现自己拥有的形体，实际上也攫夺了“浑沌”的一部分概念。
齐闻也来了，比起之前的娇纵和无赖，他的话少了很多，但走的时候说了谢谢。
余乜便不再深思星辰消失与河流显现这之中的利害关系。
在日复一日的社畜生活中，余乜拥有了几个朋友，都是关系比较近的同事，关系不算亲近，但有时候会一起吃饭。
每每这时，余乜都会短暂地想起千年前在洛阳的日子。
那段充满猜忌与试探的时光，现在想来，远比这些年的沉寂要好得多。
“空哥喝了酒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这才对嘛，平时像个老头一样，醉了倒才像是个年轻人......空哥你怎么还动手！”
余乜有时会短暂地恢复当年的性情，大半时间都是在酒后。
这时他才恍然自己当年居然是这么个别扭却又充满生气的性子。
话多嘴也欠。
是啊，“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世间百年难得一遇的祥瑞，历代君王想方设法地编造出他的存在，以证明自己的威仪与贤能。
怎么能不跋扈？怎么能不骄傲？
余乜在酒后心安理得地想。
原来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渐渐地，余乜终于形成了一些可以称之为“性格”的特点，即便不太多，即便时有时无。
于是他带着这些零星的活气，去到彗星贯夜那晚的山上，对着漆黑的天自顾自地说着话。
一开始，余乜的生活说几句就没了，中间这段可怕的沉默总让他回想起地底的日子。但后来逐渐好转了，他逐渐会带来几件自己的趣闻，还有影子世界的八卦。
在单薄的声音中，静默的墓碑和漆黑的天幕像是遥遥对望。
像是早已知悉彼此想要表达的一切。
十年后的今日，余乜带着齐闻，站在一如既往漆黑的山里。
在齐闻的注视下，余乜并没有说太多。
只是照例在他收拾出来的平坦山顶上坐着，认真看着干净的天空。
一点光亮在夜幕的边缘划过。
余乜骤然睁大了眼睛。
那道光芒在刹那间又消失不见。
“别看！”
一道声音在余乜身后响起，接着，他的双眼被一双带着凉意的手轻轻拢住。
余乜倏地僵住，随即身体无法遏制地颤抖起来。
“刚刚还没准备好，哎呀总要彩排一下的。”
那声音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轻轻舒了一口气，接着轻声数着。
“三。”
余乜也跟着这道声音在心里数着，不自觉地想起汹涌的洛水与东市璀璨的花灯，旧书店中热气腾腾的热茶与窗外柔和的光影。
“二。”
这张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永远开朗而明媚的面容。
“一。”
一颗拥有长长拖尾的彗星自夜幕的边缘开始，璀璨地闪烁着，剧烈地燃烧着，像一阵灿烂的焰火，一条湍急的河流，划开沉寂的黑暗，向遥远的深处坠落。
一时间，无数的星星在夜空中显现，像风击河流溅出的水滴，像盛放的烟火之中灵动的流光。
沉寂已久的天空被无数的光芒映亮，一并被光芒浸染的，还有深空背后，那条昼夜不息的影子的河流。
“好看吧。”揭箜微微半蹲着，双手搭在余乜的肩膀上，笑着低头看他。
星空在他们眼里流转。
“这次去，玩得开心吗？”余乜生涩地舒展出一抹笑意。
“开心，”揭箜重新抬眼看着天空，“但还是记得回来了。”
余乜抿了抿嘴唇：“表扬你。”
“你也回来了吗？”揭箜轻声问。
“嗯，”余乜顿了顿，“等你回来接着上班，挣钱养我。”
“好啊，”揭箜伸了个懒腰，“但是我这一趟可是很累的，先赖在家里啃你......十年吧。”
“去要饭吧，会饿死得慢一点。”
“......那我要去啃我的朋友了。”
“你的朋友说再也不把手机发给你了。”
“那还是拜托龙马大人先养我一阵吧。”
余乜忍不住笑起来，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向揭箜伸出手。
“走吧，回家。”
漫天星光之下，两道人影在山道上并肩前行。
河流在天幕中永不停息地流动着，急流绕过几道险峻的河曲，向新的时间奔流。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新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