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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残阳 吃饭 ...

  •   晚风穿庭,吹散了满室凛冽苦涩的药香,也拂去了萦绕半日的刺骨凉意。

      淮王府的荒寂庭院里,残阳垂落天际,熔金般的余晖铺满地青砖,将周遭萧瑟破败的景致,温柔熨烫得柔和几分。经两次炼狱般的药浴淬骨、两时辰终极排毒,萧景准体内沉积数年的剧毒残根尽数拔除,淤堵闭塞的经络终于缓缓通透舒展。只是极致痛楚透支了他全部精气神,此刻的他浑身酸软乏力,四肢百骸仍残留着绵绵密密的酸胀钝痛,连抬手的力道都格外虚弱。

      他斜倚在软榻之上,墨色发丝微乱,贴在汗湿微凉的额间,那张素来清冷矜贵、藏尽锋芒的俊颜,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褪去了昔日朝堂储君的凌厉孤高,只剩大病初愈的孱弱与单薄。长睫轻垂,掩去了眼底未尽的疲惫,周身气场温沉安静,再无半分浴中忍痛隐忍的凛冽决绝。

      云白早已遵照医嘱,燃上温和安神的檀香,又细心关好窗棂,隔绝了庭院晚风,只留一室静谧安然。屋内灯火初亮,暖黄光晕浅浅流淌,温柔包裹着榻上虚弱的人,抚平了半日酷刑留下的满目疮痍。

      萧景准闭目调息许久,紊乱的气息彻底归稳,翻腾的气血渐渐平和,涣散的神智也一点点聚拢清醒。脑海之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程念初的身影。

      自他蒙冤落难、身陷囹圄,从权倾朝野的淮王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废人,跌落泥沼、满身剧毒、寸步难行的这数年光阴里,世间冷暖、人心凉薄,他早已看得透彻分明。

      昔日簇拥追随的朝臣、交好权贵,尽数避他如蛇蝎;曾经亲昵无间的手足至亲,暗中构陷、落井下石,将他推入万丈深渊。这世间的温情暖意、真心相待,于落魄绝境中的他而言,不过是最可笑、最虚妄的泡影。

      最初程念初义无反顾都在被所有人抛弃时选择帮助他,遵守自己的诺言,并不反悔。执意守在他身侧,倾尽所有为他求医问药、奔波谋生之时,萧景准心底,从未有过半分动容与欢喜。

      彼时的他,只剩满身伤痕、满心寒凉与满腹冤屈。他只当这位娇憨单纯的郡主,是一时兴起、一时怜悯,见惯了锦绣繁华,一时好奇于落魄王爷的窘境,不过是心血来潮的施舍与同情。

      他素来清冷孤傲,傲骨铮铮,最不屑旁人的怜悯施舍,更不信这世间还有不求回报的真心。故而最初的时日里,他淡漠疏离、冷言寡语,刻意拉开距离,冷眼旁观她的奔波忙碌。他心底始终漠然认定,这般养在深闺、未经风雨的郡主,天真单纯、不谙世事,不过是一时热忱,新鲜感褪去,便会如同旁人一般,转身离去,弃他于绝境之中。

      他从未对她寄予半分期许,更无半分儿女情长的旖旎心思,只觉她的靠近多余又无谓。

      可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岁岁年年的不离不弃,终究打破了他冰封多年的心房。

      他静静休养,细细回想过往点滴,心底的漠然疏离,正一点点被细碎的温柔与震撼取代。

      他看见她本是金尊玉贵的郡主,自幼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本该安居深宫府邸,享尽荣华宠溺,却为了深陷绝境的他,褪去一身娇贵,放下所有身段。日日奔走市井街巷,精打细算筹措银钱,风雨无阻打工谋生,撑起整座破败王府的生计。从前不识柴米油盐贵的娇憨少女,如今深谙人间疾苦,一分一厘皆来之不易,却从不在他面前抱怨半分辛苦。

      他看见她心性纯粹澄澈,通透坦荡,从无半分功利算计。她护他、助他、为他受尽清贫劳碌,不为权势,不图回报,无关过往的王爷尊荣,只守着一份赤诚本心。

      最难得的是,她骨子里藏着旁人不及的担当与赤诚。但凡她做出的选择、许下的承诺,便会拼尽全力负责到底。她选择守护落魄的他,便不惧清贫、不畏艰难、不离不弃,将所有责任与重担,默默扛在自己稚嫩的肩头,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动摇。

      这般纯粹、勇敢、赤诚又执拗的姑娘,看似娇软天真,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傻气,却傻得坦荡、傻得热烈、傻得让人怦然心动。

      萧景准长睫微颤,漆黑深邃的眼底,常年冰封的寒凉缓缓消融,悄然漾开一层细碎温柔的涟漪。心底沉寂许久的荒芜角落,第一次被这般干净纯粹的暖意,轻轻填满。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不图名利、不问前程,只为真心待他之人。

      暮色渐浓,庭院外传来轻盈细碎的脚步声,温柔又熟悉,打断了他纷乱绵长的思绪。

      程念初踏着晚风归来,一身素衣沾染了淡淡的烟火风尘,发丝被晚风拂得微乱,脸颊带着奔波后的浅浅薄红,眉眼依旧温柔干净,不见半分疲惫怨怼。她手中提着小小的食盒,步履轻盈,推门而入,暖融融的笑意瞬间漫满眉眼。

      她进门便快步走向软榻,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萧景准的身上,细细打量他的气色,眼底盛满真切的担忧与疼惜,轻声细语温柔问询:“今日两轮药浴淬骨太过凶险辛苦,你气色好多了,身子可还难受?有没有哪里隐隐作痛?”

      萧景准抬眸望她,暖黄灯火落在她清澈灵动的眼眸里,盛满了全然奔赴的温柔与牵挂,纯粹得不染半点杂质。他喉间微顿,素来淡漠清冷的嗓音,悄然柔和几分,轻轻摇头:“无碍,劳你挂心。”

      简单四字,却褪去了往日的疏离冷淡,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迁就。

      程念初见他神色安稳,并无难忍痛楚,悬了整日的心终于稳稳落下,眉眼弯起浅浅梨涡,笑意清甜治愈:“那就好。我今日收工早,特意回来给你做了清淡养胃的晚膳,都是易消化的软烂吃食,刚好适合你疗愈之后体虚的身子。”

      她说着,轻轻将食盒放在桌案之上,抬手细心打开。层层食盒之中,没有珍馐佳肴,没有锦绣膳食,只有一碗温热软糯的白粥,一碟清炒时蔬,两枚松软适口的蒸糕,简简单单,清淡干净,却处处藏着细致入微的用心。

      云白适时上前,细心摆好碗筷,将膳食一一摆放整齐。

      “药浴伤身,不可多食荤腥油腻,我特意少油少盐,养你的脾胃。”程念初一边摆放碗筷,一边细细叮嘱,语气温柔又认真,像悉心照料孩童一般细致,“你今日耗损太大,慢慢吃,少食多餐,切莫着急。”

      萧景准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看着她认真细致、事事周全的模样,心底暖意层层翻涌。

      世人皆趋利避害、嫌贫爱富,唯独她,明知他身中剧毒、身陷绝境、前途未卜,明知陪伴他只有无尽清贫劳碌、风雨坎坷,依旧义无反顾、倾尽所有。这般执拗纯粹、甘愿付出、遇事负责到底的模样,笨拙又真诚,傻得格外可爱。

      他从前见惯了宫廷诡谲、人心算计,人人皆为私欲奔走算计,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纯粹的心意。

      程念初收拾妥当,小心翼翼扶着萧景准缓缓坐起身,又细心为他垫好背后软枕,动作轻柔舒缓,生怕力道过重,牵动他尚未复原的筋骨。待他坐稳,她才端起温热白粥,递到他手中,眼底带着浅浅期待:“尝尝看,我练了好几遍的,味道应当不差。”

      萧景准接过瓷碗,温热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心底。他垂眸看着碗中软糯温热的米粥,抬眸望向眼前眉眼弯弯的少女,心底那点始于淡漠、止于动容的情愫,愈发清晰浓烈。

      他从前以为她的热忱是天真愚笨,如今才懂,那是世间最珍贵的赤诚担当。她看似软糯单纯,却有着最坚韧的本心,认定之事,便全力以赴,不负初心、不负他人,事事有始有终,件件负责到底。

      他低头,缓缓舀起米粥入口,温热软糯,清甜养胃,驱散了半日药浴残留的苦涩寒凉。

      “很好吃。”他轻声开口,语气真挚温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一句简单的夸赞,瞬间让程念初眉眼发亮,眼底盛满细碎星光,像得到嘉奖的孩童一般,欢喜又满足,浅浅笑意藏都藏不住:“真的吗?那我以后日日给你做,等你身子彻底好了,我再学着做些你爱吃的菜式。”

      她说话时眼底澄澈坦荡,欢喜纯粹,毫无半分刻意讨好,这般干净直白的欢喜,撞得萧景准心底轻轻一颤。

      晚膳氛围静谧温柔,无人言语催促,只有晚风穿窗、灯火摇曳的安然。萧景准慢慢进食,动作舒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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